时间是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哪怕满是谬误和不公的事物,只要在这条长河里流得够久,也将拥有难以想象的巨大惯性。
沈家在龙游盘踞了近两百年,而在经过了整整十余代的“驯化”后,大多数普通的沈家人,已经渐渐把头上的盘剥和压榨,视作了某种理所当然的规则。
就像下雨了身上要湿,不下雨田里要荒一样,最多只是披上蓑衣挡雨,或者挑水灌溉救荒,根本不会想着让雨水停歇或者降下来......那是龙王爷管的事,我又能做什么呢?
可看着台上锦衣沾尘、发髻散乱,被兵卒持棍矛压住的族老们,听着王让句句戳中自己心头苦楚的话语,众人心底最深处的积怨,隐隐冲开了麻木和无助的外壳,开始向外疯狂进溅。
“我的儿啊!”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干脆就是受害的苦主,当王让讲到一名因为冒犯族老,被打得呕血数日,最终不治身亡的庄时,台下的一名老妇当即泪下,浑身颤栗地悲号了一声。
而这一声凄厉而干哑的痛呼,似乎打开了某种无形的开关,刚刚还无比寂静的广场上,陡然泛起了满溢血泪的声浪。
“爹!爹啊!”
“该杀!这些天杀的混账!”
“呜......”
妇人喉头滚动,响起压抑的呜咽;老者浑浊的眼眶溢满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壮年汉子咬牙攥拳,死死地盯着台上某个刻进骨子里的身影,发出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的吼骂。
咒骂、哭喊、呜咽、欢呼,啜泣......无数人积压了半生的愤懑与惶恐,骤然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便如同泄洪般喷涌而出,狂猛地朝着高台之上冲刷了过去。
这......这是?
数千张容貌各异的面孔,于同一时间进出无比激烈的情绪,虽然没有半点杀伤力,但却造成了比王让人魂还要猛烈的冲击。
被王让一起拉上了台的祁澈,看着台下像是“疯”了一样的百姓,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眼中不由得露出惊惧之色,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王让做了什么吗?他施展了某种我不知道的秘术?还是说......
“站稳。”
在一片哀喜交织的声浪中,奇妙地捕捉到了身后踉跄的脚步,眸子有些放空的王让,回手拉了一把,没让他摔在台上出,随即头也不回地询问道:
“祁澈,你听到了吗?”
“什么?”
“心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几乎没睡,疲惫过头产生了幻觉,在台下嘈杂又纯粹的声浪入耳时,王让的耳朵......或者某种更为奇妙的感官,一瞬间竟变得无比敏锐。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
但是有无数根透明的丝线,链接上了王让与台下众人的心脏,产生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振,并将这鲜活而热烈的颤动连成一片,将某些无形的隔阂彻底击碎。
此刻哪怕没有开启【意览】,仅凭着耳边莫名响起的心跳声,王让便捕捉到了数千颗心脏的存在,听到了那些短暂撞碎麻木的泥封、露出了其内鲜红血肉的激烈跃动。
这是......他的地魂?!!!
感觉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牵”了过来,在自己的“心”外轻轻地敲打着,祁澈不由得猛地打了个哆嗦,随即难以置信地朝王让的背影望了过去。
位高天魂高,命达地魂达,念壮人魂壮。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天魂便越纯粹;越是执念强烈的人,人魂便越强壮;越是势力强大,能够影响更多人的人,地魂便越广袤。
而王让无意识间蔓延开的地魂,其广袤程度只能说平平无奇,别说和自己曾见过的朝中巨擘比了,哪怕是一声【山君啸】吼翻了七八人的沈蜂,地魂的广袤程度也要隐隐压他一筹。
可这堪称“贫弱”的地魂,给人的感觉却无比的怪异。
与父亲和叔父那种自上而下地盖过来,压得人肩头沉重的地魂不同,王让的地魂不像广袤而沉重的天幕,倒是一只从土地里长出的大手,正从下而上地“托举”而来。
比这更奇怪的,则是其中透出的味道,他的地魂有着似乎能同化一切的感染力,好像只要自己放开心防,试着贴合过去的话,便会和他的地魂“黏”在一起,彻底成为他意志的延伸......
不!不不不!
像是从淤泥里挣扎出来一般,发现自己的“心防”正在急剧减弱,祁澈背后的衣服瞬间湿透,随即惊恐地推开王让漫来的地魂,蹬蹬蹬连退数步,
而在祁澈激烈抵抗带来的刺激下,由于初次醒觉地魂,从而进入了某种奇妙状态的王让,也得以从那种“打开自我”的状态中脱身,恣意外扩的地魂也重新收找了回来。
然而奇怪的是,即便外放的地魂已然回收,耳边的心跳声也跟着偃旗息鼓,但刚刚的“链接”却并未就此断开,只是暂时蛰伏了下来,似乎只要王让愿意,便能够随时再次将之激活。
地魂......原来是这种东西吗?
在习得第二门秘术之前,意外醒觉了第二枚魂魄,有不少问题想问的王让,由于小书怪不在身边,便朝身后的祁澈投去了探寻的目光。
“贤弟?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我......感觉要是不躲开的话,好像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
见王让身边那种可怕的“被同化感”消失,对自己的称呼也改了回来,胆战心惊的祁澈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腿脚有些发软地往前湊了湊,满眼心惊肉跳地询问道:
“世兄......你刚刚那是......”
“一时心有所感而已。”
看着始终站在两步外不敢靠近,似乎怕自己张口“咬”他似的祁澈,王让不由得疑惑道:
“你怎么了?我的地魂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地魂......那都已经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了,我见过几十条地魂,但没有一个人的地魂像你这样,像你这么....……这么…………………
纯粹?或者......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