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念念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想。”
她现在已经过了需要父母的时候了。
就算没有父母,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当然,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我现在有你就够了。”
霍凛的呼吸顿了一瞬。
房间里的光线暧昧,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水润的红唇上。
那里他曾吻过无数次,知道是多么溺死人的香甜。
霍凛深深地看着,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阮念念早知情事,哪里会不懂男人的眼神。
她呼吸一停,连着喉咙都有些发......
卫钏话音未落,陆寒川已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霍凛半掩于身侧,脊背微绷,像一道无声的墙。
霍凛却没动,只垂眸扫了眼卫钏那双浮肿发黄的眼,又掠过他脖颈上那条金链子——链坠是歪的,扣环松了,晃荡着几乎要掉下来。他嘴角极淡地一掀,没应声,也没看卫钏第二眼,只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闲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
卫钏被这轻描淡写的一眼钉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觉胸口发闷,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瞬。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青砖缝里,趔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你……你谁啊?”他声音拔高了些,虚张声势,“知道这是哪儿吗?卫家的地盘!”
陆寒川终于开口,嗓音平和,甚至带点笑:“卫少爷,这位是霍家二爷。”
“霍……霍家?”卫钏瞳孔一缩,酒气似乎被这名字冲散了大半,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哪个霍家?”
“香江霍氏。”陆寒川顿了顿,补了一句,“霍凛。”
卫钏嘴唇抖了抖,手指下意识去摸兜里的手机,又想起自己刚把助理骂走,连个能喊人的人都没有。他左右瞥了眼那两个女人,发现她们早已悄悄退后两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忽然穿堂而过,卷起檐角铜铃一声脆响。
卫钏干笑了两声,想把场面圆回来:“哦……霍二爷啊,失敬失敬!”可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尾音还颤了一下。
霍凛这才抬眸,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脸上,不重,却压得人头皮发麻:“卫少爷不必客气。只是提醒一句——你方才说‘又见’,看来陆医生近日常来卫宅?”
卫钏一愣,眼神闪躲:“我、我瞎说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霍凛语气不变,却让卫钏后颈汗毛倒竖,“可陆医生说,他前日确实在卫宅外驻足片刻。当时见你正从后门出来,衣领歪斜,手里拎着半瓶洋酒,身后跟着两个醉汉模样的男人,往西街‘金樽会所’去了。”
卫钏脸色霎时惨白。
他确实前日醉酒出门,还让两个混混送他进会所——可这事没人看见!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细节了!
陆寒川垂着眼,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一言未发。
霍凛却已转身,长腿迈过门槛,声音随风飘来:“卫老既托我护卫家三十年安稳,那便容不得有人拿卫家的招牌,去换几两酒钱,砸了祖宗的脸面。”
话落,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环轻撞,发出沉闷一响。
卫钏僵在原地,像被钉在青砖地上。直到那辆黑色宾利驶离视线,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身旁的女人赶紧扶住他,却被他狠狠甩开:“滚!都给我滚!”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嘶哑:“喂……是我!立刻查!查霍凛……不,查陆寒川!查他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还有,把我昨天晚上的行车记录仪调出来!快!”
电话那头的人迟疑:“卫少,您是不是喝多了?陆医生不是您请来的……”
“闭嘴!”卫钏怒吼,“我说查就查!现在!马上!”
他挂断电话,额角全是冷汗,盯着紧闭的大门,喃喃自语:“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
酒店顶层套房里,阮念念正靠在窗边翻一本北城老地图,膝盖上还贴着暖宝宝。窗外阳光很好,雪后的空气澄澈透亮,远处琉璃瓦顶泛着碎金般的光。
她指尖停在“卫家老宅”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起得早,她眼皮有点沉,可心里却像揣了只雀鸟,扑棱棱地飞。
陆寒川是霍凛的人。
那他替她治耳朵,从一开始就是霍凛授意的?
那场车祸,那次耳鸣,那场猝不及防的相亲……真的是巧合吗?
她忽然想起初遇那天,霍凛坐在落地窗边喝茶,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青瓷杯沿,抬眼望过来时,那眼神不像看陌生人,倒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阮念念指尖一顿,心口微微发烫。
可随即,她又想到姜静姝的死。
洗澡摔出窗外,裸身坠楼,社会新闻标题赫然写着《豪门弃妇离奇殒命》,配图是模糊的现场警戒线照片。可她亲眼见过姜静姝——那女人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浴室从来只开地暖,窗户常年锁死,连通风缝隙都用胶带封过。
太假了。
假得像一场仓促收尾的戏。
阮念念抿了抿唇,把地图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北城第三医院”几个字上。
她记得,陆寒川的诊室就在三院特需部。
她忽然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围巾裹紧脖子:“阿耀,我们去趟三院。”
阿耀一怔:“夫人,二爷吩咐过,您今天只许陪许小姐逛街。”
“改主意了。”阮念念系好围巾,语气轻快,“逛街哪有查案有意思?再说——许清禾肠胃不舒服,我怕她吐在商场里,影响市容。”
阿耀:“……”
欧阳兰却噗嗤笑了出来,顺手抄起车钥匙:“我去开车。”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北城第三医院东门。
阮念念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住院部后巷——那里有条窄窄的消防通道,铁门常年虚掩。她小时候常跟着外婆来这儿看病,认得路。
欧阳兰警惕地左右扫视:“夫人,真不用我跟着?”
“不用。”阮念念摆摆手,抬脚跨过矮阶,“我就看看陆医生的诊室在哪层,顺便……看看他的排班表。”
她没说的是,她想看看,有没有她自己的病历号,有没有被标记过的就诊时间,有没有……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
消防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安全门,推开后是条堆满杂物的走廊。阮念念踮脚穿过,拐角处果然挂着一块陈旧的指示牌:【特需部·陆寒川主任医师 7F-03】
她抬头看了眼楼梯间数字,七楼。
电梯不能坐——万一监控拍到她,霍凛回头问起来,她编不出理由。
她扶着冰凉的扶手往上走,脚步很轻。楼道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消毒水味。
走到六楼转角,她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
阮念念下意识往墙边一缩。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踉跄着从七楼下来,脸色灰败,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腹,指缝里渗出血丝。他身后跟着个戴口罩的护士,正低声劝:“您别硬撑,陆医生说了,必须住院观察!”
男人摇头,声音沙哑:“不……不进病房……我找他……亲自问清楚……”
护士叹了口气:“陆医生今天上午没门诊,您约的下午三点。”
“不行……等不了……”男人突然停下,剧烈喘息着,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患者姓名:周振国|诊断:肝癌晚期|用药:小白丸(试用装)】
阮念念瞳孔骤缩。
小白丸?
她心跳陡然加快,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周振国?这名字……她好像在哪听过。
护士扶着他继续往下走,声音渐远:“您先去输液室缓一缓,我给您打电话催催陆医生……”
阮念念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缓缓抬头,望向七楼方向。
小白丸……卫家的小白丸。
霍凛今天去卫家,就是为了这颗药?
可它已经流出来了?给了一个肝癌晚期病人?还是……试用装?
她忽然想起卫老爷子说的那句:“按理说,这种东西不应该轻易给人。”
那为什么给了?
——因为霍凛开口要了。
还是……因为陆寒川早就知道,这药对阮念念的耳朵有用?
她喉咙发紧,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霍凛。
她接起,声音努力放轻:“喂?”
“在哪儿?”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依旧熨帖,“阿耀说你没去商场。”
“嗯……临时改变主意了。”她顿了顿,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哪家医院?”
“三院。”
又是一秒停顿。
然后,他声音忽然很轻:“……去看耳朵?”
阮念念心头一颤,没答。
霍凛却没追问,只说:“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
阮念念握着手机,仰头望着七楼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阳光正好,照在窗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白。
她忽然想起昨夜浴室里,霍凛把她抱出来时,额头抵着她后颈,嗓音沙哑:“你总问我瞒了你什么……可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怕你听了,会哭。”
她当时没信。
现在,却信了。
她慢慢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六楼转角时,她停下,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在消防通道斑驳的水泥墙上,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月亮。
那是她和霍凛第一次约会时,他送她的耳钉形状。
她画完,指尖蹭了蹭墙灰,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途中,她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阿兰,你知道小白丸吗?”
欧阳兰正低头看手机,闻言一愣:“小白丸?卫家那个?”
“嗯。”
“知道啊。”欧阳兰耸耸肩,“江湖上早有传言,说是百年前卫家先祖从宫里带出来的秘方,专治疑难杂症,尤其对……耳窍不通有奇效。不过真假没人敢试,毕竟卫家守得严。”
阮念念指尖蜷了蜷:“耳窍不通?”
“对啊。”欧阳兰点头,“听说当年宫里有个聋了十年的老太监,吃了半粒小白丸,第二天就能听见打更声了。”
阮念念没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她裹紧围巾,走进冬日明亮的阳光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
霍凛发来一张照片。
是卫家老宅门口的石狮子。
照片下方,是他新敲的几行字:
【小白丸,三天后到手。
不是给你治病的。
是给你续命的。
——霍凛】
阮念念盯着最后一句,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她迅速抹了把眼睛,回复:
【谁要你续命?我活得好好的。】
他秒回:
【嗯,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活到我死那天。
——霍凛】
她看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她抬手擦掉,又发过去一句:
【那……你答应我的初雪呢?】
这次他隔了十几秒才回:
【雪在等我。
我在等你。
——霍凛】
阮念念弯起嘴角,把手机塞回包里,迎着阳光,一步步走向停车场。
阿耀已经发动车子,欧阳兰摇下车窗冲她挥手:“夫人!上车!”
她笑着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医院。
后视镜里,三院高大的主楼渐渐变小,最终被街角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挡住。
阮念念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暗处的谜题、那些不敢细想的伏笔、那些悬而未决的真相……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小白丸是续命还是治病,无论陆寒川是棋子还是刀锋,无论卫家藏着多少秘密,霍凛都会替她一一劈开。
而她要做的,只是牵紧他的手,踩着雪,慢慢走。
走很远。
走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