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元震又到徐来家里传旨,正式宣布对徐来及妻妾、长子、祖上三代以及二哥的封赏。
这种属于中旨性质,形式大于实际意义。就算没人来传旨,该办的手续也会办。
徐来在正厅设香案,带着家人恭迎诏书...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营帐,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嵬名阿埋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跪在粗麻毡上,甲胄未卸,左肩一道斜劈的刀伤正渗着血,却仍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扫过帅帐中每一张面孔——向宝须发如霜,李宪面白无须而眼神锐利,刘昌祚按剑而立,谭淑捻须沉吟,和斌双臂抱怀冷眼旁观,姚兕、赵隆等人皆按刀伫立,唯独布超端坐案后,手中一盏凉茶已搁置良久,热气散尽,杯沿凝着水珠。
“你既为副帅,如何被擒?”布超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满帐呼吸一滞。
嵬名阿埋喉结滚动,额角汗珠滑落:“末将率两千骑自谷北山坳绕行,欲焚其辎重。刚至营后坳口,忽见三处哨楼火把齐亮,望远镜反光如星坠地——宋军早伏于岭脊!末将勒马欲退,营门已开,八百骑分作三股冲出,前截归路,侧断退路,后堵坳口。末将亲斩四人,马陷蒺藜阵,被赵钤辖麾下弓手射翻坐骑,坠坡时撞在石棱上,昏厥片刻,醒来已在帐中。”
他说得极快,字字清晰,无半分迟疑,亦无半分求饶之态,倒似在复盘一场败仗的得失。
和斌嗤笑一声:“好个‘伏于岭脊’——你既知哨楼有镜反光,怎不早令斥候攀岭探查?”
“因末将以为,林广初至,营未固、垒未成、哨未密。”嵬名阿埋直视和斌,坦然道,“此误在末将,不在宋军。但末将所言非虚:嵬名宋军守关,只知依险而踞,不知险可借亦可破。赏移口关城虽高,两侧寨堡却皆建于缓坡之上,砲车可推至半山腰,仰角不过三十度,一炮便能轰塌女墙。更兼葫芦川水势平缓,我军若以皮筏载砲顺流而下,直抵关前百步,砲口抬高,轰击关楼根基,不出三日,关墙必裂。”
帐中诸将一时无声。刘昌祚默默踱至沙盘前,手指点向关城东侧寨堡:“此处寨堡,夯土夹木,年久失修,西侧寨堡石基松动,昨夜探子回报,寨中守军缺粮,士卒多食草根树皮……”
“正是!”嵬名阿埋接口,“寨中守将乃嵬名宋军亲信,名为副将,实为其子婿。此人贪鄙,常克扣军粮倒卖,士卒怨声载道。若遣精兵百人,趁夜攀崖而上,吹角为号,寨中必内乱。一旦寨破,砲车可推入寨中,居高临下,轰击关城中段——那里是旧年补筑,土质松软,雨水沁蚀多年,根基早已虚浮。”
李宪忽而一笑:“你倒比我们还熟自家寨子。”
“非熟寨子,”嵬名阿埋垂目,“是熟人心。西夏军中,但凡稍有战功者,十之七八已被梁氏兄妹或贬或杀。剩者或老迈,或谄佞,或如嵬名宋军,纸上谈兵二十年,竟不知弓弦该几寸上弦、火药该几成配比。末将十六岁随父征黑山,十七岁破吐蕃三部,二十岁率三千骑袭辽境五百里,夺羊马万计……如今却被派来守这死谷,听一个连马鞍都坐不稳的文官号令。”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刃:“诸公不信,可遣人验我腰间玉珏——刻有‘天祐民安’四字,乃先帝亲赐,赐时特命工部以金丝嵌边。再验我左足踝旧疤,乃当年在贺兰山坠马所留,疤痕扭曲如蝎尾,军医曹旺曾为我敷药三月。”
布超未动,只朝身旁亲兵颔首。亲兵上前,解其腰带,取玉珏呈上。李宪接过细看,果见“天祐民安”四字深镌,金丝虽黯,纹路犹存;又撩其左裤管,踝骨上方一道紫褐色旧疤蜿蜒盘曲,确如毒蝎蜷身。
帐中气息微变。
向宝忽然起身,绕案而行,停于嵬名阿埋面前,俯身低语:“你若真降,为何不早降?偏等被擒之后?”
“因降须有价。”嵬名阿埋毫不回避,“末将若未被擒,便无资格谈价。如今被缚于阶下,反成诚意——诸公若不信我,可押我至阵前,令我呼喊寨中旧部姓名、籍贯、家眷所在;若有一字虚妄,即刻枭首示众。若寨中有人应声,便是活证。”
谭淑忽道:“你既愿献策,可知盐州守将何人?”
“嵬名仁忠。”嵬名阿埋答得极快,“此人善守,然性多疑。半月前,其子嵬名济在灵州酒肆与人争执,失手杀人,被都罗马尾密令羁押。嵬名仁忠不知情,屡遣心腹赴灵州打探,皆被都罗马尾扣押。如今盐州军心浮动,守军暗中分作两派:一派欲迎都罗马尾之军入城协防,一派恐都罗马尾借机夺权,密谋闭门拒之。若林广大军佯攻韦州,都罗马尾必不敢轻动;而环庆路奇兵突至盐州城下,只需在城外扎营三日,遍贴榜文,言‘嵬名济已伏诛,都罗马尾将屠尽盐州嵬名宗族’,城中必乱。”
他声音渐沉:“嵬名仁忠有三子,长子早夭,次子随军在鸣沙,幼子年仅九岁,藏于城东慈云寺。若遣敢死士潜入寺中,挟其幼子登塔,举火为号……城头守军见幼主被执,纵不开关,亦必溃散。”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粒灯花。
布超终于放下手中凉茶,杯底轻叩案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传令。”他开口,嗓音清越如击玉,“调熙河路蕃骑千骑,即刻由临洮出发,绕道会州,经定西寨潜入盐州境内。命折克行领鄜延蕃骑八百,自白豹寨出,沿洛水支流北上,三日后与熙河蕃骑会于盐州东南六十里之青石峡。另遣细作三十人,携盐州舆图、守军名录、慈云寺布局图,今夜出发,务必于五日内抵盐州城下。”
他目光扫过诸将:“刘昌祚,你率本部五千步卒,携霹雳砲三十架、神臂弓千具,明日卯时拔营,佯攻韦州东山七寨,擂鼓呐喊,燃烽举燧,务使烟尘蔽日,让都罗马尾疑我主力尽在韦州。李宪,你领捧日军两千,护送火药、铅弹、铁钉、铁蒺藜各三百车,沿葫芦川南岸西进,于赏移口上游二十里择地设砲垒,三日之内,须使砲垒可发五十斤以上砲弹。和斌,你率六百骑为游奕,专截西夏信使,凡持红翎箭者,格杀勿论;凡持蓝翎者,生擒押回。”
众人齐声应诺,甲胄铿锵。
布超最后看向嵬名阿埋:“你既通晓西夏军制、地形、人心,便留于中军参赞。不授职,不给印,但凡军议,你可言无不尽。若所言属实,破盐州之日,本帅亲书奏章,荐你为秦凤路钤辖,授银青光禄大夫,赐宅京师,荫一子入国子监。”
嵬名阿埋怔住,随即深深伏首,额头触地:“谢大帅不杀之恩,末将……肝脑涂地。”
帐外忽传来急促蹄声,亲兵掀帘而入,喘息未定:“报!河东路燕帅急函——梁乙副帅于鸣沙川西三十里,截获西夏运粮队一支,俘获驼马三百,粮秣八百石,另有文书一匣!”
布超展信,目光扫过,嘴角微扬:“梁乙果然未闲着。信中说,那运粮队打着朝顺军司旗号,实则出自灵州仓,押运官乃都罗马尾亲信,文书中有提及‘鸣沙御仓存粮仅够一月’,且‘河西援军未至,盐州告急’云云。”
他将信递与李宪,转向嵬名阿埋:“你方才说,盐州军心浮动,因嵬名济被囚?”
“是。”
“若本帅使人放出消息,言嵬名济已由都罗马尾密令处决,尸首抛于黄河,且有其指印画押之供状为证……”
嵬名阿埋瞳孔骤缩,倏然抬头:“大帅此计……毒甚!然极效!嵬名仁忠若信,必亲赴灵州问罪,盐州空虚,一日可破!”
“那就放。”布超斩钉截铁,“命宣抚司徐来,即刻拟文,用西夏文、汉文双书,盖宣抚司朱印,遣快马十骑,分赴盐州、灵州、韦州、鸣沙四处张贴。文末加一句——‘嵬名济临终有言:父若起兵,母与弟即刻绞杀于慈云寺’。”
帐中诸将呼吸俱是一紧。
这已非战策,而是刀锋直抵人心最软处的凌迟。
嵬名阿埋久久伏地,肩膀微微起伏,良久,才哑声道:“末将……愿为执笔之人。”
布超点头,命取纸笔。嵬名阿埋提笔蘸墨,悬腕片刻,落笔如刀刻——西夏文字虬劲森然,每一划都似浸着血。
写毕,他双手奉上。
布超未看,只将纸页交予亲兵:“即刻飞骑送出。另,传令各营,今夜加餐,肉食双份,酒不限量。明日寅时,全军饱食,辰时整军,巳时发砲——第一砲,轰赏移口东寨!”
帐外更鼓敲过三更,风势转急,卷起帐角,猎猎作响。
同一时刻,鸣沙川西。
月光惨白,照着沙丘起伏如浪。梁乙端坐于驼峰之上,身披半旧不新的铁甲,甲叶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沙粒。他面前跪着两名西夏军官,皆被反绑,口中塞着破布,脸上血污混着沙土,眼神惊惶如鹿。
折克行立于一旁,手中马鞭轻轻敲打掌心:“燕帅,这两人供认,粮队原定三日前就该抵达鸣沙御仓,因中途遇沙暴,迷途两日,又怕被我军截杀,绕行七十里,这才晚到。”
梁乙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水囊,递向左侧军官。那军官愕然,不敢接。梁乙也不催,只静静等着。半晌,军官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水囊皮革的瞬间,梁乙却猛地收回,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粗粝的颈项滑入甲领。
“你们运的是什么粮?”他问,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军官呜呜两声,折克行扯掉其口中破布。那人喘息数声,嘶声道:“青稞、糜子……还有……还有御仓特调的麦粉,掺了蜂蜡与酥油,压成方砖,可存三月不坏。”
“为何掺蜂蜡酥油?”折克行追问。
“为防潮……也防……防宋军抢去吃。”军官声音发抖。
梁乙忽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防我们抢去吃?你们西夏人自己,可曾尝过一口?”
军官一滞,低头不语。
梁乙翻身下驼,步行至一辆粮车旁,抽出腰刀,撬开一块麦粉砖。刀尖挑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缓缓咽下。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宋军将士:“弟兄们,尝尝。”
无人动作。
梁乙也不恼,只将余下麦粉砖掰成小块,分予左右亲兵:“分下去,每人一口。记住这滋味——不是甜,不是香,是苦,是涩,是蜡腥气混着陈霉味。西夏百姓,就靠这东西活命。”
亲兵默默接过,咬下,面色各异。
梁乙转身,望向东方鸣沙方向,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轮廓:“西夏御仓存粮仅够一月……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这玩意儿,却拿来喂马。可见粮,是真的快没了。”
折克行心头一震:“燕帅的意思是……”
“鸣沙守军,撑不过二十日。”梁乙声音平静,“二十日后,若河西援军不到,他们必弃仓而逃。那时,我们不追,只围——围三阙一,放他们往西逃。逃兵必经腾格里沙海北缘,那里有两处绿洲,一处叫‘白骨泉’,一处叫‘断魂井’。我们在泉边、井畔,备好水、备好粮、备好伤药……只等他们来取。”
折克行怔住:“燕帅……是要招降?”
“不。”梁乙摇头,“是收心。饿极的人,给一口水,便记你一辈子。西夏军中,多少人是被强征的牧民?多少人家里,也有等着青稞熬粥的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当年怀宁寨,我七百骑破章衡埋八万军,靠的不是勇,是知道——他知道章衡埋的兵,三个月没领饷,靴子烂了补三次,箭壶里只剩三支箭。所以我不跟他们硬碰,只绕到他们背后,烧了他们的草料堆,又驱赶牛羊冲乱阵脚。士兵看见火光,听见牛叫,闻见焦糊味,就晓得——朝廷不管我们了。”
风沙扑面,梁乙眯起眼,望向无垠暗夜:“如今,换我们来告诉西夏人——朝廷,不管他们了。”
远处,一只苍狼仰首长嗥,声裂夜空。
而在千里之外的兴庆府,梁太后枯坐于永兴宫深处,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火漆封印已被启开,纸页边缘微卷,墨迹尚新。
“……嵬名阿埋被擒,已降宋。盐州告急,嵬名仁忠闭门不出,城中流言四起,慈云寺僧人昨夜被禁军围困……都罗马尾遣使赴辽,求速运粮,辽主以‘道路阻隔’为由,未允……河西援军行至甘州,遇沙暴,人畜死伤过半……”
梁太后指尖划过“嵬名阿埋”四字,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朱砂,那是她方才批阅奏章时染上的。她慢慢将纸页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边角,焦黑蔓延,字迹蜷曲、消失。
火光映着她眼角深刻的纹路,像刀刻斧凿。
殿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罔萌讹。
他未进门,只垂手立于帘外,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嵬名浪遇……昨夜,绝食第三日。”
梁太后没有回头,只盯着那团燃烧的纸灰,直到它彻底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殿顶幽暗的藻井之间。
“给他水。”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告诉他,若他想活,就教他儿子写字——写一篇《劝西夏将士归宋疏》。”
帘外,罔萌讹身形一僵,随即躬身:“是。”
火苗熄灭,烛泪凝固,殿内重归寂静。
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发出一声悠长、微颤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