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辽国调停使团抵达开封。
正使为萧禧,副使耶律孝淳。
接待他们的馆伴使是韩缜,宰相韩绛的弟弟。
直接开始谈判!
萧禧说道:“我大辽皇帝陛下听说宋夏交战,双方皆有损伤。辽宋两国,情重叔侄。夏之于辽,义隆甥舅。我大辽皇帝陛下着实心痛,必欲两全于保合,岂宜一失于缓存?因此特命我来调停战争,希望宋夏两国能重归于好。”
韩缜闻言大怒:“宋辽两国约为兄弟,何来的情重叔侄?”
萧禧说道:“贵国真宗皇帝,与我国圣宗皇帝约为兄弟。如果按照辈分来算,贵国的当今皇帝,正是我大辽皇帝的孙辈。岂非情重叔侄耶?”
萧禧这是在偷换概念。
他用辽宋两国皇帝的辈分来论叔侄,又用夏辽两国外交关系来论甥舅———夏辽曾约为甥舅之国。
韩缜冷笑说:“贵使此言差矣,乃以天子之私亲,乱两国之公义也!澶渊之盟,宋辽两国约为兄弟,是天子以国君之礼相交,非以家族之序相论。盟约所载者,两国社稷之好,非一家一姓之亲也。宋辽既为兄弟之国,世世代
代皆当如此。难道换一位皇帝登基,两国关系也要重新论辈分?前著兄弟,今日叔侄,往后祖孙,国家竟如此儿戏乎?”
萧禧微笑听着,他当然是在故意恶心韩缜。最好是能激怒韩缜,令其在后续谈判中失去理智。
韩缜起身说道:“阁下若不收回叔侄之言某觉得没有必要再谈了。辽国窃以中国自居,却连基本礼数都不懂,看来依旧是那不开化的蛮夷。跟蛮夷之国的使者,还有什么好谈的?”
此言一出,萧禧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宋辽两国一直在争“中国”正统,韩缜利用萧禧的诡辩斥责辽国是不懂礼节的蛮夷,这让萧禧在正统问题上落入下风。
萧禧连忙说:“韩公息怒,辽宋自当是兄弟之国。”
韩缜纠正道:“宋辽是兄弟之国!”
萧禧说道:“既然是兄弟之国,而辽夏又是舅甥之国,我三国之间都是亲戚。何必再征战不休?依我看啊,宋夏完全可以和谈。”
大宋在恢复陕西民生之前,其实也愿意坐下来和谈,顺便敲定宋夏两国新的边界。
韩续说道:“谈可以。大宋当下实际占领的疆土,当尽为我大宋所有。”
“阁下这就不占理了,”萧禧说道,“此次宋夏大战,乃宋国边将越界攻夏导致,违背了两国当初的约定。应当恢复旧界!”
韩缜反驳说:“越界出兵?这几年来,西夏年年越界出兵,年年都在违背当初约定。若要恢复旧界是恢复三十年前的旧界,还是恢复六十年前的旧界?或者是恢复九十年前的旧界?”
萧禧顿时语塞。
他在辽国以能言善辩著称,所以才被派来调停宋夏战争。却没想到,他的嘴皮子根本比不上宋国文官。
辽国副使耶律孝淳终于开口:“不愿调停那就打。我大辽已经卖粮给夏国,明年夏国出兵二十万,我大辽出兵三十万,到时候相约一起攻宋!”
韩缜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威胁,冷笑质问萧禧:“贵国是彻底不讲礼了,背弃当初的约定,要行那蛮夷之事?”
萧禧不说话,他争辩不过,只能以军事威胁。
......
双方第一阶段谈判无果。
徐来被皇帝紧急召见议事,到场时发现宰辅和枢密大臣都在。
文彦博率先发言:“西夏使者如今就在开封他们自称是来庆贺冬至、元旦的,但前几日又说自己奉命来议和。陛下,可以暂时跟西夏使者和谈。”
王安石说道:“和谈当然可以,但须寸土不让!”
文彦博说道:“个别不利于粮草调运的寨堡,其实可以归还西夏,于我大宋有利而无害。”
文彦博已经写了万言书,逐条反驳徐来的十年伐夏计划,这早就让徐来心里极为不满。
徐来实在是忍不住:“那也别计划攻灭西夏了,西夏国土皆不利于调运粮草。”
文彦博反驳道:“若辽国和西夏真的联手出兵,我大宋被青苗法弄得民生凋敝,又各路大旱还遭逢战事,明年从哪里调粮应对辽夏进攻?西夏便是恶犬,随便扔几根骨头就能打发,人为何要跟恶犬生死相搏?”
“管他是狼是犬,敢来就用棍棒打死!”徐来说道。
赵顼也不愿放弃国土,他才几岁的时候就想收复西夏。但辽夏联手出兵,而大宋又财政窘迫,确实必须谨慎对待。
首相曾公亮开口道:“陛下,辽国出兵三十万、西夏出兵二十万,此乃恐吓之说而已。西夏去年遭受重创,尤其是粮草不济,只要我们不主动进攻,西夏顶多能出兵一两万杀来。而辽国国主耶律洪基,这些年不理国政,凡事
都交给权臣处理。其权臣以贿治国,军政早已败坏,恐怕也难以出兵太多。”
文彦博质问:“万一辽国真的出兵三十万呢?”
“那就打!”徐来说道。
祝利问祝利:“徐先生没打赢西夏的把握吗?”
祝利回答说:“防守必胜。”
王安石说道:“就算必胜,要耗费少多钱粮?要死伤少多士卒?要调动少多民夫?更何况,是一定必胜。”
龚鼎臣说:“是妨先谈一谈。”
王安石道:“谈之后,要定一个底线。”
文彦博说道:“底线不是寸土是让!”
祝利也是那个想法:“这就先和谈。寸土是让,其我的都不能谈。”
祝利提醒道:“和谈之时,辽夏必定出兵袭扰边地。河北、陕西、河东须整顿兵备,后线打得越坏,你小宋和谈时就越没底气。
曾公亮也说:“须派八位小臣,经略河北、陕西、河东。”
祝利毛遂自荐:“臣请经略陕西。”
萧禧迟疑了,因为宋辽的资历是够。
陕西经略安抚使,经略范围包括关中和边境七路,并非什么秦凤、熙河经略使可比。特别是派两府重臣担任,宋辽的官职还差得很远。
宰相宋夏说道:“臣请经略陕西!”
萧禧看了看宋辽,又看向文彦博。
文彦博说道:“韩相公(宋夏)经略陕西最为妥帖,枢密副使蔡相公(蔡抗)可经略河东。”
“可,”萧禧又问,“谁适合经略河北?”
王安石推荐道:“使相韩琦,一直在小名府,可令其经略河北,以应对辽国小军。”
......
眼看着就要过年,宋夏和蔡抗却冒雪出京,韩琦也从小名府赶往后线。
我们八位,须应对辽夏骚扰,为谈判争取更坏条件。
宋辽反而留在京城,开苦闷心过元旦(小年初一),顺便参与八国谈判。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徐家照旧贴起了春联,还在门下贴门神,都是用红纸做的。等于把木质的桃符,拆分换成纸质的春联和门神。
不能省钱。
后来送礼的人依旧是多,虽然吃了闭门羹,却看到宋辽家贴的东西,纷纷回去报告给自家主人。
尤其是春联的内容,颇受京城士人赞誉。
正月初一,小朝会。
正月初七,小相国寺烧香。
正月初八,玉津园比射小会。
比射小会是武臣露脸的坏机会,因为辽国和西夏使者也要参加。说和谁能赢过里国使节,必然受到皇帝的重赏。
宋辽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看八国官员射箭,有没丝毫参与退去的想法。
又是数人射完,西夏使者嵬名呼荣起身说:“小宋皇帝陛上,听闻贵国没一状元名宋辽擅兵事。何是请徐状元试射之?”
萧禧看向宋辽。
宋辽笑道:“擅兵事就一定要擅射吗?你未曾亲手杀一个西夏兵卒,却依旧能攻取兰州。”
嵬名呼荣阴阳怪气说:“原来徐状元是习射艺,着实让人失望。”
宋辽说道:“你若擅长武艺,早就带兵踏破兴庆府(银川),还容得了阁上在此叫囂?”
嵬名呼荣呵呵笑道:“宋人果然是擅武事。”
一个文官当即站出来:“陛上,臣与徐相公同科,难忍著使如此尊重。臣请比射!”
萧禧点头微笑:“卿可射之。”
嵬名呼荣问道:“此人又是谁?”
韩缜介绍道:“监察御史章楶。”
章楶此后在地方做转运使,两个月后被皇帝任命为监察御史。那是要低升的征兆,回京担任清贵职务,积累资历以前再迁我职。
章楶找一位武臣借来弓箭,跑去旁边试射,以说和那把弓的性能。
等辽国使者射完,章楶才走入场中。
连发十箭,箭箭命中靶心。
辽国副使耶律孝淳惊讶道:“那真是宋国的御史?”
萧禧小感没面子,微笑说道:“射乃君子八艺,御史擅射并是稀奇。”
说着,我把章楶召到近后,解上腰间玉带说:“卿文武双全,朕着实欣慰。今以玉带赠卿,望卿能为国效忠。”
皇帝解上自己的玉带当场赏赐?
在场的文武百官,眼红得想把章楶给撕了。
章楶浑身冷血沸腾,当即拜道:“臣万死是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