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将那份道路经营方案放在案头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透着妥协的腻歪。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拿起儿子,起身往王尧臣的直房走去。
王尧臣接过札子翻看了几页,抬头看了看辛缜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老夫知道了”,便提笔在三司使的签押栏里落了自己的名字。
辛拱手告辞,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不做事的人,永远不必面对这种恶心。
清流们只需要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被浪头打得浑身湿透,然后摇摇头说一句“何必呢”。
可真要做事,就只能跳进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蹚,有时候甚至不得不做一些自己都瞧不上的妥协。
他忍着满心的腻歪把这件事交代了出去,然后便将它暂时搁到脑后,转头扎进了农业。
农民很苦,大宋的农民尤其苦。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感慨,而是辛在西北亲眼见过的现实。
庆州城外的农户,一家五六口人挤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种着十几亩薄田,交了租子纳了税,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勉强。
家里的男人除了种地,还要去给军头们修宅子、搬辎重,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女人和孩子则上山捡柴、下河摸鱼,能往嘴里塞的东西一样都不放过。
可即便如此,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是得靠野菜和树皮熬过去。
庆州还是边地,地广人稀尚且如此,中原那些人口稠密、土地兼并严重的地方,佃户的日子只会更苦。
而接下来,随着盐铁司纲要的全面铺开,工业和商业会迎来一轮前所未有的爆发。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好事,经济繁荣了,国家富裕了,可对于底层农民来说,这未必全是福音。
工商业扩张必然需要更多的劳动力,一部分农民会被从土地上吸走,走进工厂和矿山。
但与此同时,工业化初期对农产品价格和土地资源的挤压,也极有可能让那些留在土地上的农民变得更苦。
如果农业跟不上,粮食产量不能大幅提升,农民的收入不能随着工业的增长而同步增长,那么工业化的过程便不是共同富裕,而是用一部分人的血汗去浇灌另一部分人的繁荣。
所以农业必须跟上。
发展农业,便脱离不开四样东西:水利工程的建设、种子的筛选、肥料的突破、农具的革新。
这四样里头,水利是重资产投入,需要大量的钱和劳力,而且回报周期极长,一条灌渠从开工到通水少说也要好几年,以盐铁司目前的财力,根本没有能力在全天下全面铺开,只能先集中力量修复几处前代遗留的大型灌渠,
比如陕西路的郑白渠和河北路的漳河渠,作为示范工程。
种子优化是一个漫长的筛选和培育过程,各地农事试验场才刚刚建立,试验田里的第一季稻麦还没收割,要真正选出稳定的优良品种并推广到各路州府,没有三五年工夫根本不可能。
所以眼下辛缜能够立刻发力的,只有肥料和农具这两项,肥料能在短期内直接提升亩产,农具则能降低农民的劳动强度,提高耕作效率。
这两样东西的技术储备都已经有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大规模生产、全力推广。
在动手之前,辛先让人做了一番扎实的调研。
他专门派了盐铁司设案下几名精通农事的吏员,分成几路到汴京周边的几个州县去实地走访,把当下大宋农户使用的肥料种类、来源、施用方法和效果都摸了一遍。
吏员们回来后呈上了一份颇为详细的调研报告,辛摊开报告逐页细看。
大宋朝的农业技术比起汉唐确实有了长足的长进,肥料的种类已经相当丰富,光是粪肥便有细致的划分,城市公厕收集的人粪尿甚至需要花钱购买,牛马猪羊等畜粪各有用途,蚕沙更是上等的好肥。
绿肥的利用也已经相当普遍,农户们懂得在冬闲田里种上绿豆、小豆,到了春耕前青嫩时直接翻耕入土,肥效极高。
堆肥与沤肥则是把秸秆、落叶、杂草、垃圾混在一起,加上水土堆区,制成火粪或踏粪。
更让辛缜注意的是饼肥,这是宋代标志性的进步,用麻籽、豆类榨油后的渣滓作肥,是古代肥料中浓度最高的品种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煮茧后的蚕蛹水、动物的皮毛骨头等动物性肥料,以及水乡农民常罱取的河泥和用于改良冷浸田的石灰。
这份调研报告让辛缜对大宋的农业技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能在有限的耕地面积上养活这么多人口,大宋的农民和农官们确实已经把这套传统农业技术发挥到了极致。
但问题也同样明显:这些肥料要么获取不易,要么效率其实并不高。
粪肥需要大量人力去收集和运输,饼肥受限于榨油业的规模,河泥更是需要寒冬下水罱取,极苦且低效。
辛缜放下调研报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即便是这里面最为肥沃的饼肥,大宋顶级肥料的效率,也远不及现代最普通的化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而是数量级层面的鸿沟。
北宋肥料本质是有机混合物,有效成分极低。
比如人粪尿含氮量约在千分之五到千分之八之间,而现代尿素含氮量高达百分之四十六,这个数字辛记得很清楚。
农民挑一百斤粪尿,踉跄着走在田埂上,压弯了扁担,鞋上沾满粪水,这一百斤里头的氮素,抵不上今天一小把尿素。
古人总结出“薄粪勤施”四个字,与其说是精耕细作的经验之谈,不如说是农家肥浓度太低的无奈,不是不想一次施足,是实在没有那么多类可挑,也没有那么高的浓度可供一次施足。
北宋肥料多为有机态,施到地里之后还需要经微生物分解才能释放养分,天冷时微生物活动停滞,肥料便几乎不释放。
而现代化肥多为水溶性速效肥,撒进地里遇水即溶,几天内就能让禾苗转绿。
古人讲究“用粪如用药”,那份精准不是建立在高效的基础上,恰恰相反,是建立在肥效缓慢、难以调控的基础上。
这是最根本的差距。
施用北宋的饼肥、粪肥,主要作用是维持地力,防止连作减产,让好田亩产从百余斤提到两三百斤已是极限。
而现代化肥能直接创造产量,一亩水稻从三四百斤提升到一千多斤,靠的就是化肥、农药和种子的配合。
可以说,中国粮食总产从一亿吨到六亿多吨的飞跃,没有化肥是不可能实现的。
当然北宋肥料也并非毫无优点,它含有大量有机质,能改良土壤结构、增强保水保肥能力,这是长期单施化肥容易导致土壤板结所不及的。
古人的肥料,其实是在养地。
而化肥,是直接喂庄稼。
但在当下,在没有合成氨技术,仅有磷肥的情况下,粮食增产的幅度不会是现代式的翻倍奇迹,而更像一场有明确天花板,但足以改变国运的“单腿跳”。
氮肥是庄稼的“主粮”,磷肥是“壮骨粉”,光有磷没有氮,增产的天花板就在那里,不可能单靠磷肥便翻番。
但哪怕只是三成,五成的增产,对于大宋这个粮食总量本就庞大的农业帝国来说,也足以让无数家庭摆脱青黄不接时的饥馑。
辛缜看完资料,便让人去把负责磷肥试验的吏员叫来。
这吏员姓马,在设案管农事试验已有数年,三酸碱搞出来之后便被乔正派去专管磷肥的田间试验。
马吏员带着一个老农匆匆赶到值房,站在辛缜面前时两只手拘谨地交叠在身前,后背微微佝偻着,说话都有些磕巴。
辛缜见状笑着摆了摆手:“莫要紧张。
夏收已经结束了,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那磷肥的效果如何?”
马吏员一听是问这个,整个人顿时松弛了下来,脸上的紧张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喜悦:“省副!
这磷肥实在是好用!
属下在汴京西郊农事试验场里专门划了对比田,同样一亩三分地,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一垄施了磷肥,一垄没施,结果施了磷肥的那一垄禾苗分蘖比没施的多了将近一半,穗子抽得又齐又壮,籽粒也饱满。
尤其是在冷浸田和红壤上,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一亩原本只收一石半的冷浸田,施了磷肥之后收到两石三到两石七,增产了五到六成!
长江以南有大量的冷浸田和红黄壤田地,这些地的稻苗容易坐蔸、发红、不抽穗,但只要用了磷肥,这些毛病便去了一大半,收成能追上好田的水平。
而在原有的高产田上,增产虽说没有那么夸张,但也能有个四成上下。
省副,咱们立马推广这磷肥吧!
只要把磷肥送到农户手里,今年下半年就能多收几千万石粮食!”
辛听了这话,心中微微有些喜悦。
冷浸田和红壤上能增产五六成,好田上能增产三四成,这个数字虽然比不上后世那种翻倍式的奇迹,但对于一个每年都有无数农户在青黄不接时饿肚子的时代来说,已经是足以让无数家庭免于饥馑的质变了。
粮食多了,就可以将一部分人从地里解放出来,那些原本只能在几亩薄田上勉强糊口的佃户,如果能多打几成粮食,家里便可能多出一个劳力去工厂做工。
那些原本只能在农忙时给地主帮短工的贫农,如果能多收几石稻谷,便可能攒下一点本钱去做小买卖。
虽说这化肥不能改变农民要承担的赋税,田赋丁口税依然沉重,但能多产一些粮食,他们手里也能多留下一些,哪怕只是多吃几顿饱饭,也总是好的。
他当即让吏员去通知各案公事到会议室开会。
磷肥的推广不是哪一个案子能单独干成的,这里面涉及磷矿的开采、酸碱的供应,成品的运输、以及最终如何把磷肥送到千家万户的农户手中。
辛在会上一项一项地过,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
首先是磷矿的开采与选矿。
京西南路的鲁山、宝丰一带就有现成的磷矿,矿脉品质尚可,开采难度也不算大,由铁案负责组织矿工进行规模化开采,矿石就地粗碎分级。
其次是硫酸的供应。
生产一吨磷肥需要消耗相当数量的浓硫酸,眼下化厂那边的皂化反应只用了烧碱产能的一小部分,设案必须另外选址新建硫酸工坊,专供磷肥生产,第一批先建四座硫酸窑,两座在鲁山矿区就近利用矿石,两座在汴京西郊
集中处理外运矿石。
第三是磷肥厂的建设布局。
辛与众人讨论了集中建厂与分散建厂两种方案的优劣,集中建在矿区附近能省下矿石运输成本,但成品肥要往外运。
分散建在各路州府则需要把矿石运出去。
最后辛缜拍了板:重点磷肥厂在鲁山就地建设,汴京保留一个中等规模厂作为技术示范与农事试验配套,各路转运使司可根据本地需要自行申报建厂,磷肥厂所耗硫酸盐铁司设案统一调配供货。
第四是运输。
鲁山至汴京的京鲁尚未开工,近期的运输只能靠牛车骡马走旧官道,商税案须与沿途州县协调,保障磷肥运输车辆的优先通行权。
第五是定价,磷肥卖给农户多少钱一石?
辛缜让马吏员当场核算了成本,折合下来每石磷肥的成本大约在五十文上下。
辛缜沉吟片刻,拍板定下了“补贴价”,农户实际到手价定在十文一石,差额由盐铁兴利基金专项补贴。
他解释道,眼下农户对磷肥一无所知,你跟他讲多少道理都不如让他先看到效果,第一批肥半卖半送,等明年夏收时那些用了磷肥的田亩多打出几成粮食,周围四邻八乡亲眼看见了,便不愁他们不主动来买。
初期推广阶段不设利润指标,以铺量为主。
商议定好之后,辛又问起农具的研发情况。
他在纲要制定阶段便将农具研发交给了设案与兵案联合推进,主要方向有三:一是对曲辕犁的改进,用更好的洗煤钢取代旧铁打造犁铧,使之更锋利耐用。
二是对水车的改造,眼下大宋的灌溉主要还是靠人力踩踏龙骨水车,需要全劳力才能操作,半劳力如妇女和半大孩子根本踩不动。
三是脱谷机的研发,传统打稻用的是连枷或稻桶摔打,不仅极累人,而且损耗大,稻粒在反复摔打下破裂损耗相当可观。
辛一问,负责研发的设案副手立即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报喜的神色。
他这些天憋着一肚子成果,早就等着辛问了,此刻被点到名,便迫不及待地逐项汇报起来。
曲辕犁的改进是最早完成的,犁铧换上了洗煤钢锻造的新式铧片之后,锋口更利,耐磨性也大幅提高,试验下来比旧犁铧深耕至少三寸,一头牛能拉动的犁铧尺寸比原来大了将近两成。
这项改造技术难度不算大,难在成本和推广,但眼下有了钢铁产能的支撑,大规模量产便有了可能。
更让在座众人兴奋的是接下来的两样新东西。
设案副手拿起一张图纸铺在辛缜面前,上面画着一架水车的结构图,与传统的龙骨水车大不相同,车架上安装了一个大木轮,轮轴两端各装着一个曲柄,曲柄上连着木连杆,连杆另一头接到一个踏板杠杆上。
人不需要站着用手臂摆动转轮,只需坐在椅子上用双腿交替踩动踏板,踏板带动连杆,连杆推动曲柄,曲柄便带动大木轮旋转,木轮驱动龙骨链带将水从低处翻到高处。
这套曲柄连杆机构的设计草图是辛缜数月前随手画的,设案的工匠们拿到之后反复琢磨,用木料和铸铁件打了几版样机,终于把传动比调到了最省力的范围。
“用这个,妇女和半大孩子也能轻松踩着提水,一天下来腿不酸腰不疼。
省副您说的‘让半劳力也能参与灌溉',下官做到了!”
更绝的是脱谷机,设案副手又铺开另一张图纸,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铁木结构机器。
机器核心是一个带齿的铁皮滚筒,滚筒轴两头各装着一个曲柄,外面套着一个铸铁飞轮。
操作时人手摇柄,飞轮靠惯性转动,滚筒便飞速旋转。
人只需坐在机器前,手摇曲柄,另一只手将割下的稻把喂进滚筒口,铁齿便飞快地将谷粒从稻穗上梳落下来。
设案副手说着又从桌下拎出来一个脸盆大小的铸铁齿轮和两指粗的钢缆,这是绞盘式河泥挖掘器的核心部件。
这套装置由一个铸铁齿轮组、滑轮和钢缆组成,安装在一条加固过的木船上。
操作时人或牲畜摇动绞盘,通过齿轮组放大力量,钢缆牵引一只重型铸铁抓斗直沉河底,抓斗在河底合拢后满河泥,再由绞盘拉回水面。
有了高炉钢和铸铁齿轮,这些承力部件的强度和耐磨性终于不再是瓶颈。
他双手比划着描述道,寒冬腊月里农民再也不用脱了裤子下到冰冷的河水中去泥了,只需站在船上摇动绞盘,抓斗便能替他完成最苦最累的活计。
河泥是天然的氮肥来源,泥效率数十倍地提升意味着氮肥来源成倍增加,与磷肥配合施用,便是氮磷双全,粮食增产的空间又往上拔了一截。
辛听完之后也是大喜。
这三样东西加上磷肥,恰好在肥料和农具两个方向上同时发力,彼此之间还能形成配合,水车和河泥挖掘器解决了灌溉和肥料来源的问题,磷肥提高了土地的产出效率,脱谷机则降低了收获的劳动强度,让农民能在同样的农
时里处理更多的粮食。
有了这些,粮食产量能在短期内有一个显著的提升,而农民也能从那些最繁重,最摧残身体的农活中解脱出一部分。
农闲时候他们便可以更多地参与到工业建设中来,修路、开矿、建厂,用农闲时的劳动力换取额外的收入,贴补家用。
如此,工业与农业之间便不再是单向的挤压,而是开始形成互补。
辛缜马不停蹄,当场便在各案公事面前将落实任务逐一分配了下去。
铁案负责扩大磷矿开采规模,限期三个月内将鲁山矿区的月产量翻一番。
设案负责在鲁山矿区就近建设磷肥厂,同时配合各路转运使司做好建厂规划。
兵案继续推进新式农具的批量生产,先把飞轮打谷机和脚踏水车的样机各做一百台分发到各路转运使司。
都盐案与茶案负责从盐铁兴利基金中划拨专款设立农业专项补贴。
把这些事——交代清楚之后,辛缜又着重提了两个容易被忽略的落地环节。
第一个是磷肥如何真正送到农户手中。
这不是把货往县衙一卸便算完事。
大宋的基层市场是以墟市和草市为核心的,散布在各乡各里,不像州县城池那么集中。
如果磷肥只放在县城仓库里,偏远村落的农户根本不可能翻山越岭来挑,他们走一趟县城来回便要一整天,谁家能丢下农活跑这么远?
所以磷肥的分发必须靠各路转运使司把货配送到各城市的指定铺面,再由铺面向周边村落零售。
这中间涉及的仓储、运输、铺面协调,每一步都需要专人盯着,没有一个统一的调度系统是做不成的。
第二个是新式农具如何让农户买得起又愿意用。
辛缜心里清楚,农户对新事物的接受速度从来不是“好东西自然有人买”那么简单。
恰恰相反,大多数农户保守得令人难以置信,不是你告诉他这东西省力好用他就会掏钱的。
他一年到头手里就那么几个铜板,买错了便是全家饿肚子,谁敢拿一年的收成去赌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玩意?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大宋的农户,尤其是佃户和贫农,手里根本没有闲钱。
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交了租子纳了税之后所剩无几,连买盐都要精打细算,哪来的余钱去购置新式农具?
若是按市场价卖,飞轮打谷机少说也要两三贯钱,脚踏水车更要四五贯,这对于一户普通佃农来说便是天文数字。
所以在推广初期,必须加大补贴力度,靠行政力量把农具的价格压到农户敢掏钱的水平,同时在各路设立示范点,让农户亲眼看到新农具的效果。
辛缜提出,盐铁司要对农业进行大力度的补贴,用肥皂、钢铁、青云车等工业项目的盈利,来反哺农具与磷肥的推广。
他算了一笔账:日化厂高端香皂年入百万贯只是起步,青云车和水泥的利润更是源源不断,盐铁兴利基金的规模正在快速膨胀。
从这些工业利润中每年至少拨出两百万贯,专项用于农业补贴,磷肥的售价补贴、新式农具的价格补贴、各州县示范田的推广经费。
各案公事对这个数字虽有微词,有人低声嘀咕说这么多银子砸进农业里头一时半会见不到回头钱,不如多投几个青云车和香皂那样的快钱项目。
但辛缜的态度极为坚定,工业是快钱,农业是慢钱,可慢钱才是根基。
盐铁司纲要里之所以把水利、农具、种子、肥料列在最前面,就是因为农业不稳,其他一切繁荣都是沙上建塔。
经过这大半年的共事,各案公事对辛的能力和判断力已经心悦诚服,虽有疑虑,终究没有人站出来阻拦。
两百万贯的农业补贴方案顺利通过。
从这天起,大量的钱财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向农业。
辛缜在盐铁司的账册上专门设立了一个“农事补贴”科目,由顾思亲自掌管核算,每一笔补贴的去向都要在账簿上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拨款直接用于在鲁山矿区旁新建四座磷肥厂,厂房用水泥砖石砌成,皂化反应缸从日化厂调配,硫酸从汴京西郊的化工坊连夜装车运来。
与此同时,新式农具的生产线在兵案下属的军器作坊里率先铺开。
曲辕犁铧用洗煤钢批量锻造,飞轮打谷机的铁皮滚筒和铸铁飞轮在弓弩院的工匠手里逐渐成型,脚踏水车的曲柄连杆和木制车架则分包给了汴京城里几家拿到民用钢授权的民营工坊。
兵案公事在辛的授意下,将农具的图纸随同每一批发出的农具一并送往各路转运使司,图纸上标注了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材料和装配方法,这是明确鼓励地方官府和民间工匠自行仿制。
专利费分文不收,只要仿制出来的农具经过当地县衙验收合格,便可自由生产销售。
不设门槛,不卡脖子,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些新式农具以最快的速度扩散到每一处有田有人的角落。
到了年底,鲁山矿区旁的第一批四座磷肥厂已经正式点火投产,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冬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辛缜又安排了一次会议,专门定下了磷肥的出售价格。
马吏员报上来的最新成本核算显示,随着硫酸工坊的扩产和矿石运输路线的优化,每百斤磷肥的成本已经降到了三百文出头。
辛沉吟片刻,拿起笔在核算单上写了一个数字,到农户手里的价格,定在五文一石。
这个价格比当初讨论的十文又低了一大截,叠加上盐铁兴利基金的专项补贴之后,几乎相当于白送了。
各案主事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开口说这个价格连运输成本都未必能覆盖。
辛搁下笔,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现在不是算利润的时候,是要让农户先把磷肥用上。
五文一石,一个农户咬咬牙能买得起,买回去用了,明年夏收多打几成粮食,他便会主动来买。
到那时候,价格再慢慢往回调整。
可若是现在就定个高价,农户连试都不肯试,那磷肥便只能堆在仓库里吃灰,咱们前面的所有投入才是真的打了水漂。
磷肥被大量输送到地方去。
第一批货沿着汴河漕运南下,再由各路转运使司的骡马大车运往各州县墟市。
一袋袋用粗麻布包裹的磷肥堆在墟市铺面的门口,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大白话写着用法和效果。
起初农户们还半信半疑,这灰扑扑的粉末撒到地里就能多打粮食?
可等到那些在夏收前试用了磷肥的试验田主们开始交口相传,等到农事试验场的对比田数据被写成告示贴到了乡里,一些胆大的农户便开始掏钱买上几袋回去试着撒在自家的冷浸田里。
一传十,十传百,磷肥在汴京周边几个州县率先打开了销路。
第一批运出去的磷肥很快便被抢购一空,各城市纷纷派人到县衙催货。
忙忙碌碌之中,辛缜某日从盐铁司值房里抬起头来,忽然看见窗外廊下的老树上已经光秃秃地只剩几根枯枝,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头的文书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他这才意识到,庆历五年的春节快到了。
这一年,庆历四年,他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年初他在延津崔氏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之后便一头扎进了贡举备考。
上任盐铁副使,一手推出了《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
殿试夺魁,跨马游街,状元及第。
忠武军校一期学员结业,他用一场沙盘推演把赵祯感动得热泪盈眶,又用红蓝对抗把殿前司的老军头们打得心服口服。
教导厢正式成军,红蓝对抗制度确立为常制,裁军坚冰开始融化。
军校二期开班,将门子弟和平民军官坐进了同一间讲堂。
随后香皂上市,日化厂投产,京鲁线规划启动。
下半年他把重心转向农业,磷肥投产,新式农具批量推广,盐铁兴利基金的农业专项补贴突破两百万贯。
这一年他做的事情,抵得上别人做十年。
如今朝廷的经济已经没有前几年那么困窘了,内藏库的账册上,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路、香皂这几项进项加起来,岁入比庆历三年翻了将近一番。
农业在向好,磷肥和新式农具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大宋农户的耕作方式,虽然眼下还只是星星之火,但每多一个农户用上磷肥,每多一个城市摆出飞轮打谷机,这星星之火便往四面八方又蔓延了几分。
工业更是突飞猛进,四大冶监的高炉改造已经完成了大半,洗煤钢的产量逐月攀升,车床样机的精度一版比一版高,冲床已经开始试冲第一批钢制胸甲构件。
军事上,教导厢这支新军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已经激起了层层涟漪,殿前司的老军头们在经历了陉山之败后正在拼命追赶,红蓝对抗制度让每一支禁军都不敢再懈怠,裁军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而这一切,都是他在庆历四年这一年里,一步一步亲手干出来的。
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辛合上面前那份年度汇总文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在寒风中依然挺直的老树,嘴角微微翘起。
只要给他十年时间,十年,大宋一定能够换一副新面目。
到那时候,幽云不再是沙盘上的红旗,而是真正的版图。
大宋的军队不再是将门盘踞的私产,而是天子手中锋利的刀。
大宋的农户不再青黄不接,以野菜树皮充饥,而是仓廪充实、家有余粮。
大宋的工匠和商贾不再是卑贱的末业,而是这个帝国挺起的脊梁。
十年,不算太长。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年,剩下的九年,他会一步一步走过去!
PS:这是个过渡章节,时间上做了加速,不会每一样农具、肥料什么的都详细写,那样注水太多,你们看着没意思,我写着也没有意思,所以,这并不是什么书到了后期哈,实际上,这本书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