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巷子里静谧无声,只有院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两团昏黄的光晕。
他推门进去,秋娘早已备好了热汤饭菜,梨花在旁伺候着。
他匆匆用了晚膳,正打算去书房再看一会儿盐铁司各案报上来的项目进度汇总,走到廊下时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拄着拐杖从偏院那边走过来。
是康瘸子。
辛微微有些惊讶,停下脚步笑道:“老康,是不是有些时日没见到你了,怎么感觉好像时间有点长了?”
康瘸子拄着拐杖走到近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那张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腼腆,道:“是有些日子没来给公子请安了。
主要是工程那边太忙,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工地上,回来的时候公子不是还没回就是在书房里忙着,小人也不敢打扰。”
辛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之前康瘸子跟他说要去做工程,他便让鲁大领着康瘸子去找了徐正,把水泥和钢筋的供应渠道打通了,然后又从秋娘那里支了一笔启动银钱。
从那以后他便再没过问过这件事,军校、殿试、教导厢、红蓝对抗,一桩接一桩的大事压过来,他几乎把康瘸子那摊子事给忘了。
想到这里,辛缜便随口问道:“做得还可以么,是需要我帮忙?”
康瘸子赶紧道:“托公子的福,还算是不错。
近期接的工程不少,颇挣了点银子,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把账目都交给顾先生入了公中的账。
不过小人的确是来求公子帮忙的,小人这边人手实在不够用了。
最近听说禁军要裁不少人,公子能不能帮忙把那些裁撤下来的士卒给引荐到工程队里来?”
辛缜闻言笑道:“那些都是老弱,这次各军裁下来的,大多是年纪偏大,体力不济的,行军都掉队,你让他们来工地上干活,他们干得动么?”
康瘸子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公子,您是不晓得。
那些人打仗确实不行,跑也跑不动,扛也扛不动,拉弓拉不了几下就喘。
可他们当兵之前,好些人就是干各种活计的出身。
有的当过泥水匠,有的做过木匠,有的在乡下修过桥铺过路,还有的在家里种了大半辈子地,什么粗活重活都干过。
他们只是当兵当久了,手艺撂下了,可底子还在。
再者说,他们在军营里这些年,被那些军头当牛马使唤,什么杂活没干过?
修营房、挖壕沟、搬辎重,哪一样不是体力活?
小人寻思,拿他们来工地上干活,比雇那些没摸过锤子锄头的城里闲汉强多了。”
辛听了这话,不由得失笑。
康瘸子说得倒是不假。
他在西北的时候就亲眼见过,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头们把手下士卒当自家奴仆使唤,修自家宅子是兵在干活,种自家田是兵在干活,甚至还有把兵租出去给商人搬运货物挣脚钱的,挣到的钱尽皆进了军头自己的腰包。
这些事在禁军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是没人捅破罢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些被裁撤的老弱士卒,虽说打仗不行,但干起体力活来还真是有几分底子的。
辛缜点了点头道:“无妨,你要多少人?
我让人去枢密院那边打个招呼,让裁撤下来的士卒里有愿意去做工的,优先介绍到你这边来。”
康瘸子一听这话,那张粗糙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他几乎是抢着答道:“越多越好!公子,越多越好!”
辛被他这副饿虎扑食的架势逗笑了,摇了摇头道:“你可知这次裁军的人数有多少?
各军报上来的裁撤名册我前天刚看过,算下来至少有一两万人。
你一个小小的工程队,吃得下这么多人?”
康瘸子非但没有被这个数字吓到,反而眼睛一亮,那张老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他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能的,能的!公子,一两万人都吃得下!”
辛缜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
他看着康瘸子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忍不住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都要?你不是要造反吧?”
康瘸子脖子一缩,拐杖差点没拄稳,连连摆手,道:“老爷说笑了!小人哪里敢!
小人是真的缺人,真的缺啊!”
辛好奇心被他彻底勾了起来,问道:“那你给我仔细说说,你现在工程干得有多大了?一两万人都敢要?”
康瘸子嘿嘿一笑,拄着拐杖往辛缜身边又凑近了些,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
他的语气起初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可说着说着那股子自豪便藏不住了。
“说起来,全托了公子的福气,全靠您当初让鲁大哥带着小人去找了徐公事。
徐公事对小人那是没得说,头一批就给了小人好几条街道的改造工程。
小人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徐公事还专门从店宅务派了个老师傅过来手把手地教。
后来街道改造的活越接越多,小人便听了您的建议,让手底下的工匠各自带徒弟,组队伍,同时接了十几个街道的话,一边干一边学,倒也没出什么大纰漏,颇锻炼了一番队伍。
再后来,小人觉得再这么散着干不是个事儿,前些日子便去开封府工曹正式注册了一个建筑行,名字是顾先生帮着起的,叫长安建筑行,取个吉利。”
他顿了顿,见辛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那股子自豪感也越来越压不住了:“眼下咱们长安建筑行里,光是正式挂名的大匠就有两位,一位鲁大匠您是知道的,从前在店宅务干了半辈子,专精石作与基础。
另一位廖大匠也是店宅务的老人,擅长木作与泥水。
至于各类工匠,泥水匠、石匠、木匠、漆匠,加在一起也有好几十位了。
各处工地上雇佣的普工,小人昨日刚让顾先生帮着了一遍工钱账,实打实有两千余人。
现在咱们在建的项目,除了街道改造之外,还有好几处园林建造,城北张大户家新买的那片园子,里面的假山、凉亭、水榭,全是咱们的人在做。
另外城西还有几栋水泥钢筋新式结构的小楼也在盖着,用的都是公子您说的那个钢筋混凝土的法子。”
辛听到这里,心里不禁有些惊讶。
他当初给康瘸子介绍徐正,不过是顺手为之,想着让这个跟着自己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有个正经的营生,不至于在汴京城里无所事事。
没想到康瘸子居然把这摊子事做得如此风生水起,从一个小小的施工队,到注册正规建筑行,到同时承接十几个项目,这才短短几个月的工夫。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便问道:“你眼下的工程应该用不了这么多人吧,这一次要招募这么多裁撤士卒,到底是什么打算?
若是只为了补眼前的缺口,也不至于一两万人都敢要吧。”
康瘸子赶紧道:“眼下这摊子虽然铺得大,可说到底都是些零碎活计。
小人是想着,咱们的建筑行不能总是小打小闹,总得干几件真正的大工程。
所以小人打算,承包京鲁线的部分工程下来干。”
辛闻言,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
他上下打量了康瘸子好几眼,才缓缓道:“这项目你都知道,你们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还有,你竟然有信心能承接京鲁线的工程了?”
京鲁线是辛缜最近在盐铁司与商税案、设案联合会议上刚提出来规划的一条交通干线,从汴京向西南延伸,经新郑、汝州,直达伏牛山区鲁山、宝丰一带,全长近四百里。
汴京的命脉是漕运,汴河、惠民河、蔡河、广济河四条水道汇聚于京城,每天进出汴京的漕船桅杆如林,码头上卸船的漕粮堆积如山。
可水道再密,也无法覆盖豫西伏牛山区的资源带。
鲁山、宝丰一带,是京西南路极重要的煤炭、铁矿、陶瓷原料产区。
那里的煤炭灰分低、火力旺,正是煤厂和冶监最需要的炼焦原煤。
那里的铁矿石品位虽不算顶尖,但胜在储量丰富,开采便利。
那里的瓷土更是烧造官窑瓷器的上等原料,每年贡瓷所用的瓷土有相当一部分便来自鲁山。
可这些好东西要从伏牛山区运出来,眼下全靠骡马驮运和牛车拉载,走的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扬尘、雨天泥泞,骡马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运量极小而成本极高。
运一车煤从鲁山到汴京,光路上的骡马草料和车夫脚钱便要占到煤价的三四成。
水泥路一旦贯通,伏牛山区的煤炭和矿石向汴京输送的陆运成本至少能降低六成以上。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条路一旦贯通,将会彻底打通汴京的能源血管,将会给即将爆发的工业革命提供一个稳定的能源与矿石!
再者,鲁山向南经南阳盆地,正是当时南北商旅避开汴河拥挤税卡的一条陆上商道。
只要水泥路修到鲁山,那里便会自然形成一个水陆转运枢纽,货物从南阳经陆路到鲁山,再经水泥官道直入汴京,全程损耗比走水路还低,更不用在汴河税卡排长队。
朝廷仅凭一个标准化的物流节点,就能征收更高效的过税和住税。
但这条路可不是说修就能修的。
钱的问题暂且另说,单论施工难度,便比街道改造要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城里修街道,底下的路基是现成的,只需要把旧路面掀掉、夯实地基、铺上水泥即可。
可修这种跨县过州的官道,沿途要翻山越岭、跨河过涧,不仅要修路,有些地方还得搭建桥梁,几十丈宽的河面,桥墩要怎么立在河床上,洪水来了怎么扛得住,这些都不是街道改造那一套经验能直接照搬的。
辛缜提出这些疑问的时候,康瘸子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拄着拐杖,笑着答道:“公子说的这些,小人也不是没想过。
可小人寻思,咱们长安建筑行如今有大匠两位,各类工匠几十位,论技术底子,比那些临时凑起来的施工队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而且,不是还有这些退役禁军么。”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公子您想,那些在禁军里待了多年的老兵,修营垒、挖壕沟、筑土墙,哪一样不是他们在军营里做惯了的活计?
他们缺的只是有人带着他们把这套本事转到修路搭桥上来。
小人这边有鲁大匠和廖大匠坐镇,有几十个老师傅可以带徒弟,只要把这些老兵分到各个班组里,一个师傅带几个兵,干上几个月便都是熟练工了。”
辛缜听到这里,看着康瘸子那张粗犷而笃定的脸,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惊叹。
这康瘸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做起事来一步一个脚印,从街道改造入手,锻炼队伍,积累经验,再图谋更大的工程,这分明是一个深思熟虑过的发展路径。
如果这一次真让他吃下了这一两万人,长安建筑行立即便会膨胀成为一个庞然大物,数万人的建筑行,放在后世那也是一家不小的建筑公司了。
在这个时代,更是足以承接任何国家级大型基建项目。
不过康瘸子能够接手这些老弱禁军,对辛来说,倒是一桩意外的好事。
他最近还在操心这些裁撤士卒的安置问题。
这些人在军中时间大多都不短了,有些老卒当了大半辈子的兵,除了扛枪吃饷之外什么都不会。
他们在军营里被养了大半辈子,早已失去了在民间自力更生的基本能力,种地不会种,手艺不会做,做买卖没本钱也没头脑,连娶妻生子安家立业的都少之又少。
若是真把这一两万人不管不顾地扔到社会上去,他们没有活计,没有收入,没有家,用不了多久便只能流浪乞讨,甚至聚众生乱。
康瘸子愿意把这些人接过去,给他们一份工钱、一口饭吃,一个安身立命的活计,等于是替朝廷解决了一个极为棘手的大包袱。
辛缜点了点头,正色道:“京鲁线还在讨论,正式批复下来之后还要做勘测设计,真要动工还需要一些时日。
你现在把人接过去,一时半会没有这样的大工程撑着,能养得起这么多人么?”
康瘸子笑道:“公子放心,咱们眼下的工程排得满满当当的,就算京鲁线一时半会批不下来,光靠这些零散活计也足够消化这些新人了。
您不知道,咱们的建筑行最近在城郊自家那块料场边上建了一栋三层的小楼,用的是公子您说的那个钢筋混凝土的法子,水泥柱子里头嵌了钢筋笼子,外墙用水泥抹得光滑平整,窗户嵌的是琉璃瓦匠那边匀出来的透明琉璃
片,几间屋子采光好得不得了。
这楼原本是小人建来自己住的,当然咱也不是缺那几间瓦房,主要是工匠们没做过全钢筋混凝土的住宅,拿自家地盘试试手。
谁知道竣工之后,来看热闹的街坊邻里越来越多,后来连城里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都派了管家来看,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稀罕物,不是说楼高稀罕,主要是大家没见过这个。
之前汴京城的房子要么是木头的,要么是纯粹用石头砌的,这种用钢筋水泥浇出来的房子,横梁立柱全是灰扑扑的水泥面,看着跟石头似的,却比石头轻巧得多,开窗也敞亮。
小人在楼里设了一间茶室待客,结果好些个管家一边喝茶一边就掏出定金说要请我们去他们府上照样建一座。
有的要在自家城外的庄子上建一栋两层的书房,有的要在后花园里修一座三层的塔楼好登高望远,还有的要在池子边上盖一座水榭,专门用来招待贵客。
虽说这些零散项目的规模比不上京鲁线,但架不住数量多,眼下光是签了契约收了定金的这一类园林营建和私宅改建的活计就有好几十个,足够把这些新来的老兵先安顿下来,边干边训了。”
辛缜听到楼高稀罕不由得会心一笑。
他很理解这种心理,这就好比后世的那些有钱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一旦出了个新花样,那便不得了,谁都想要第一个尝鲜。
水泥钢筋盖出来的小楼,跟传统木结构和石砌房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些有钱的狗大户们,在自家园林里,庄园里建上几栋,然后呼朋唤友来参观,站在新式小楼的窗前,一边凭栏远眺一边接受客人们的啧啧赞叹,这种感觉,比花多少钱都值。
这是炫耀,也是刚需,因为你不建,你隔壁的同行建了,人家请客的时候站在新式小楼上赏风景,你还在旧凉亭里喝茶,排面便矮了一头。
辛缜点了点头,放心地说道:“那好,只要你能养得起,我就让人跟你对接。
不过人到了你手里之后,就不能随意往社会上推了,以后就算是工程淡季,没有活干了,也要想办法安置。
不能工程忙了把人招来,工程少了就一脚踢开。”
康瘸子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辛,那双被西北风沙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激:“公子......小人替那些老兵痞谢谢您。
您放心,小人也是军中出身,虽说在西北把这条腿交代在了沙场上,可当兵的人心里头想什么,小人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进了长安建筑行,小人便把他们当自家弟兄看待,有活一起干,有饭一起吃,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辛缜这才忽然意识到,康瘸子要这些人,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工程缺人。
他也是在禁军里待过的人,他太清楚这些老兵一旦离开军营会面临什么处境。
没有家,没有手艺,没有活路,只能在汴京城的街头流浪,或者回老家种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康瘸子是想伸手拉这些同袍一把。
辛缜伸手拍了拍康瘸子的肩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笃定:“无妨,接下来数十年,工业都会很昌盛,经济会越来越好,修路、造桥、建房、筑堤,到处都需要人,工程只会越做越多,不用担心没有活干。”
康瘸子拄着拐杖,高高兴兴地转身往偏院去了。
辛缜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微跛的背影消失在偏院的月洞门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既感慨又欣慰的笑意。
这康瘸子还真是有能耐,不仅把施工队做成了正规建筑行,还把业务从街道改造拓展到了园林建造、新式住宅,如今连京鲁线这种国家级的交通干线都敢盯着要承接。
他虽然是给康瘸子拉了徐正的关系,可康瘸子自己若没有本事抓住机会、拓展业务,光靠那点初始关系是走不到今天的。
尤其是,康瘸子居然能打听到京鲁线的消息,还敢提前要人做准备,说明他在盐铁司各案内部肯定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商税案和设案那帮人,若不是跟康瘸子打过交道,认可他的建筑行的实力,是不会提前把这种尚
未正式批复的项目信息透露给他的。
这里面当然有辛缜是盐铁司副使的因素在,但能够把关系用好用活,本身也是本事。
辛缜对此并不忌讳,在这个官场上,身边人借助主官的职位和人脉去发展自己的事业,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外人也会自动给康瘸子几分面子。
他愿意让康瘸子去折腾,是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既然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身边的人就必须成为他的好帮手。
康瘸子是一种帮手,他握着的是建筑行,是未来的基建力量,是那些即将离开军营的数以万计的老兵的饭碗,若他的建筑行能大量吸纳裁军士卒,朝廷便能用最低的社会成本完成军队的裁汰整编,不至于因为裁军而引发民
变。
军校的学员是一种帮手,他们握着的是新式练兵法和未来禁军的指挥权,是赵祯的天子门生,是辛在军中最忠实的根基。
今科同年是一种帮手,他们散布在各路州府,是他将来在地方上推行新政、落实纲要的天然网络。
只有各种类型的帮手都成长起来,他的根基才算真正扎实。
将来在朝堂上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风浪,他都不至于孤军奋战。
那些真正能在历史上做成大事的官员,哪一个身后没有一整套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在支撑?
往远了看,战国四公子养士三千,靠的便是门客体系。
往近了看,清末那几个扛鼎之臣,无论毁誉如何,身后都有着庞大的官商网络在鼎力支持。
没有人撑着的,那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再能折腾,也干不成真正的大事。
康瘸子的拐杖声渐渐消失在偏院的回廊深处。
辛缜独自站在廊下,夜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抬头望了望角那弯清冷的月牙,转身朝书房走去,案头还有好几份待批的项目落地计划书等着他过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