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一早便到了承旨司,还没进门,远远便看见大门口聚集了七八个年轻军官,个个衣甲鲜明、骏马良弓,将承旨司门前的拴马石占了个满满当当。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些面孔上扫了一遍,略有些惊讶,李绍、孙继武、和琮、孟宇、李进成,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将门子弟,全都到齐了。
将门子弟们见到辛,赶紧纷纷上前见礼,各自报了姓名、出身和现任职司。
李绍拱手时腰弯得比平日里低了几分,说话的语气也比昨日客气了许多。
孙继武更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辛学士”叫得极为亲热。
和琮则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众人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抢着出风头,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既恭敬又不谄媚的距离。
辛一一还礼,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态度十分和煦,仿佛昨天那场障碍跑道上发生的碾压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让众人不必多礼,笑道:“走,进直房聊。”
进了承旨司的直房,辛缜请大家各自落座,又吩咐胥吏去沏了一壶茶,给每人面前都斟了一杯。
待茶香飘满了整间值房,他方才在案后坐下,笑着问道:“诸位一大早便来承旨司,不知有何见教。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是李绍率先开了口。
他的措辞显然是昨晚反复琢磨过的,说得颇为诚恳:“昨日在军校观摩,实在是受益匪浅。
辛学士的新式练兵之法,令我等大开眼界。
只是有些地方看了一遍之后还是有些地方没有完全搞明白,比如那沙盘推演里头,参谋部与各军之间的军情传递到底是怎么衔接的。
后勤兵站的设置与前锋推进速度之间又该如何匹配。
还有那占领区安抚司的设立,更是闻所未闻,实在令人叹服。
今日前来,便是想请学士再指点一二。”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说辞大同小异,都说是昨日看了演练之后心折不已,今日特来请教。
辛缜听完,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笑着摆了摆手。
他今日的态度与昨日在军校时一般无二,温和、耐心、毫无架子,却又隐隐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从容。
他略一思索,便给出了两条路:“这个好办。
诸位若只是想要浅尝辄止,了解个大概,那下次我去军校授课的时候,我会提前派人通知诸位,届时大家一同前往,我安排教习专门给诸位讲解,边走边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便是。”
众人听到“浅尝辄止”四个字,面上虽然还挂着笑容,心里却都微微有些失望。
他们一大早守在承旨司门口,可不是为了去军校走马观花转一圈就回来的。
“不过,”辛缜话锋一转,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若是诸位想要深入研习,真正把这套东西学到手,学透彻,那辛某建议各位不妨直接加入忠武军校。
军校二期已经在筹备招募了,届时诸位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军校里学上大半年。
从队列指挥到沙盘推演,从内务条令到参谋协同,一样不落,全部系统学完。
半年之后,我保证诸位的军事才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不是多学了几样本事,而是对整个战争的理解都会不一样。”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那点失望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才是他们今天真正想要的东西。
进修是其次,入学才是目的,进了军校便能名正言顺地待在身边,与他朝夕相处,建立起旁人无法替代的交情。
而且军校二期一旦开班,辛必然会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投在军校里,谁能在这个时候挤进他的视野,谁就抢占了先机。
辛缜将众人眼中那抹喜色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是又与他们聊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他发现这些将门子弟虽然确是抱着结交自己的目的而来,但他们对于军校的那一套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竟然表现出了颇为真切的兴趣。
李绍详细询问了障碍跑道各道障碍的设置标准,从木墙的高度到绳网的材质都问得很细,他显然还在为昨天那场失利耿耿于怀,憋着劲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孙继武则对沙盘推演中的后勤兵站制度格外关注,连着问了好几个关于补给线安全冗余的问题,甚至还掏出随身炭笔把辛缜的回答记在了袖中便笺上。
和琮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问的是参谋部在战局突变时如何快速调整命令传达链路,这个问题连一些军校一期学员在沙盘推演中都曾反复出错过。
辛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一边在心里暗自点头:毕竟是年轻人,还没有完全被上一辈那些官场权术和利益算计浸透骨髓。
他们从小在将门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行伍之事,对打仗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和敏锐度。
或许,这些人里头还真能笼络过来几个。
辛缜并没有想要将将门一棒子打死的打算。
将门的确应该为军队的腐败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把军队变成私产,这些事在禁军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大宋立国百年,将门与军队早已血肉交融,想要一刀切下去把将门全部割掉,不仅是做不到的,更是极其危险的。
军队的骨架是将门搭建起来的,军队的底蕴也是将门世代积累下来的,抛开将门不谈,大宋军队的中坚力量便不复存在。
若是把将门从上到下全部否定,一棍子全部打死,那便是自毁长城,到时候敌人还没打过来,自己的军队先散了架。
辛的想法很清楚:以忠武军校为基础,培养出一大批有能力,听指挥的年轻军官,逐步嵌入禁军体系之中,形成一股独立于旧将门体系之外的新力量。
他不需要掌控全部军队,只需要掌控其中最精锐、最关键的一部分,便足以支撑他接下来的变革。
将门若是愿意配合,主动把子弟送进忠武军校接受新式训练,主动在各自军中推广新法,主动配合裁汰老弱、精兵简政,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是有人不愿配合,那便是自绝于大势。
若是不知死活非要跳出来正面对抗,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届时立几个典型,正好杀鸡儆猴。
但现在看来,将门还算是比较聪明的。
教导厢才刚刚把第一次沙盘推演摆出来,几家顶级将门的嫡系子弟便已经亲自登门,主动表达了靠找的姿态。
这说明他们嗅到了风向,也说明他们没有选择最愚蠢的那条路。
既然将门选择了合作,那策略便需要做一些微调:从全面对峙转变为边拉边打,拉拢愿意合作的,改造态度摇摆的,孤立和清除冥顽不灵的。
辛缜叫来胥吏,让在座诸人各自报上姓名、籍贯、出身,现任职司和父祖履历,一一记录在册。
他合上册子之后对众人说,这些信息会统一送去忠武军校那边登记报名,待二期开班之时便会正式通知诸位入学。
众人得了准信,个个喜形于色,纷纷起身道谢,辛笑着送客。
将门子弟们离去之后,辛独自回到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投入到承旨司的日常公务里,刚才与那些年轻将门子弟的交谈让他脑中许多之前还停留在推演阶段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将门已经开始主动靠拢了,那下一步棋,就该是趁热打铁,把整盘棋局推向更大的纵深。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关于建立红蓝军对抗演训制度的建议》。
辛缜在札子开头便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问题所在,大宋禁军承平多年,除了陕西、河北等沿边州军的少数部队还保有与西夏、辽国小规模交锋的经验之外,内地各路驻屯禁军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实战。
一支长年无仗可打的军队,军官不必为战败负责,士兵不必为生死担忧,训练便会逐渐废弛,纪律便会日益松散,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等腐败便会像野草一样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疯长。
这不是个别将领的道德问题,而是一个体系在长期缺乏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必然会发生的退化。
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上头下几道申饬诏书、惩办几个贪墨军头是无济于事的。
必须要给各地军队制造持续的外部压力,不是等敌人打过来了才临时抱佛脚,而是通过制度设计,让危机感和紧迫感渗透到日常训练的每一天里。
为此他建议,以殿前教导厢为蓝军,也就是假想敌部队,其余禁军各厢为红军,也就是大宋军队,定期组织红军到京城来与蓝军进行实兵对抗演习。
教导厢的使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支普通的新军,它应该成为大宋禁军的磨刀石,用最锋利的磨刀石,逼着每一把刀都必须时刻保持锋利。
每次演习可组织三到四支红军轮流上场,每支红军与蓝军进行为期数日的实兵对抗,演训内容包括行军遭遇、阵地攻防、渡河突击、城寨争夺等多种课目。
演习结束之后由枢密院派出的裁判组进行综合评分。
成绩排名末位的军队,其主官就地免职,全厢限期整饬,半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晋升推举。
连续两次排名末位者,番号撤销,兵员打散编入他军。
此为末位淘汰制度。
辛续将这套想法尽数写入纸中,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从制度设计到实施细则到奖惩机制到经费筹措,逐条逐项,层次分明。
写完之后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觉得有几处论证不够严密,便让胥吏去把常安民和另外两位教习从军校请来,几个人关起门来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修改了两三遍,增补了演习课目的具体标准和裁判组的组成规则,又
删去了一些过于激进,现阶段难以推行的条款。
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誊抄定稿,将札子装入牛皮护书里,私下里呈送给韩琦。
韩琦逐字逐句地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末位淘汰,光是这四个字,他就知道这份札子一旦递到御前,会在朝堂上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没有立刻批复,只是让人去请范仲淹过来一起参详。
范仲淹看完之后,面上露出了一种既赞赏又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轻轻搁下札子,缓缓颔首道:“奇思妙想,确有过人之处。
用教导厢为磨刀石,逼着各路禁军不敢懈怠,这个思路老夫是佩服的。
末位淘汰更是给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军头们头上悬了一把刀。
不过,”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你想,组织数支厢级部队同时到京城来参加实兵演习,且不说调度协调有多复杂,光是演习本身,几万人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对抗数日,粮草损耗、军械磨损、马匹消耗、行军开拔
的费用,这些加在一起可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一次或许还能撑得住,可若是年年如此,以朝廷目前的财力,恐怕难以持久。
若是推下去之后虎头蛇尾,反倒比不推更糟糕,那些军头们会被彻底得罪,改革的人却拿不出后续手段来跟进,局面便会更加被动。”
韩琦也觉得范仲淹的顾虑有理,便让人去把辛缜请来。
辛缜很快便到了,他听完范仲淹的疑虑之后,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老师所言极是,大规模演习的确消耗极大,粮草要提前调拨,军械要额外配给,马匹要有充足的草料储备,行军沿途的驿站和兵站要提前增派人力,被服、鞋履、伤药等随军物资的损耗也远比日常驻屯大得多。
这些学生都算过,但这里头有个关节,这笔账不能全算在朝廷头上。”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容而笃定:“其一,红蓝对抗制度的首要目的是提升战斗力,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目的,便是逼着上层将领停止喝兵血。
他们若想在演习中取得好成绩,就必须让士兵变强壮、变敏捷,变服从,而要做到这些,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让士兵吃饱穿暖。
营养不良的兵跑不动五里越野,拉不动硬弓,在对抗中一触即溃。
到时候名次垫底,主官丢官罢职,这个代价可比克扣下来的那几两银子沉重得多。
所以这一块日常伙食和训练消耗的支出,理应由来参演的军队自己承担,从他们原本的军饷和粮草配额中列支。
朝廷只需要负责演习本身的专项经费,比如裁判组的派遣、场地设施的维护、演习各类物资的消耗等。
如此以来,财政的负担便能大幅减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这演习也不是所有军队年年都要参加。
每年由枢密院从殿前司和侍卫步军司、侍卫马军司中挑选三到四支厢级部队轮流进京参演即可。
这样分摊下来,每支军队可能三四年才轮到一次,朝廷每年只需要接待和保障这几支部队的演训消耗,花销便可降到一个完全可控的范围内。
但那些没有被挑中的军队,”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们一样不敢松懈。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被抽中,若是这次偷懒懈怠,下次恰好被抽中,拉到京城来,在官家面前被教导厢打得体无完肤,末位淘汰的刀便悬在他们头上。
这种不知何时轮到自己头上的不确定性,比年年参演更能逼着他们保持警惕。”
韩琦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道:“若是如此,不让军官喝兵血,还要他们自掏腰包练出好兵来参加演训,还要承担末位淘汰的风险,军中怕是会有很大的反弹。
若是有人暗中串联,联合起来对抗这个制度,又该如何处置。”
辛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韩琦问了一个他早就等着回答的问题:“这个也简单。
有罚必有赏,有惩必有奖,末尾要淘汰,但首位也要升职。
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大步擢升。”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年度演训排名首位的军队,全厢主官考课记优,优先纳入擢升序列。
其中最出色的一批军官,不是主将一个人,而是从上到下的各级指挥使,都头、十将,可以由枢密院直接安排,整体空降到排名末尾的军队里去。
每人官升一级,从都头升指挥使,从指挥使升军都虞候,以此类推。
而排名末尾的军队,其各级军官一律重新考核。
年轻有为,态度端正,只是被无能上司拖了后腿的年轻军官,可以送入忠武军校深造,学成之后再授新职。
那些年纪偏大、能力平庸,只靠熬资历混日子的老军官,则调去各州厢军担任闲职,或直接转入地方武职养老,反正他们本就不想打仗,养着他们也耗费不了几个钱,腾出位置来给真正能打仗的人才是关键。”
范仲淹敏锐地追问道:“你把首位军队的各级军官全都空降到末尾军队去了,那首位军队的军官编制岂不是全部空缺。
这些空缺,去哪里找人来补。”
辛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自然要留给更优秀的军官。
至于哪些人更优秀,自然是忠武军校的毕业学员!
侄儿之前还在想,一期学员毕业之后往哪里分,如今有了红蓝对抗制度,最拔尖的学员可以直接分到演训首位的军队里,表现优异便可快速递补。
往后二期、三期学员源源不断,这些经过新法训练的年轻人,便是大宋禁军未来的脊梁。”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了一眼,尽皆有些猝不及防。
这番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两人一时间都没有立刻接话。
辛这一手,等于是用一个自循环的制度把将门旧军、教导厢、忠武军校和红蓝对抗全部串联在了一起,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将门若是不参加演习、抗拒新法,那便在排名中自然淘汰,被新军官和空降将领逐步替换。
将门若是想要保住位置,就必须参加演习并取得好成绩。
而要取得好成绩,就必须按教导的标准来训练自己的部队。
而按教导厢的标准来训练,就等于是在主动向新法靠拢,变相承认了新法的先进性。
不论将门怎么选,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方向,接受新法的改造。
末尾淘汰制则是在将门内部制造了一道分化线:演训首位的部队主官可以升官,其下属军官可以跳级,利益受损的只是那些长期垫底,积重难返的部队。
这样将门内部便不再是一个统一的利益集团,而是被分化成了“有可能赢”和“大概率输”两个阵营。
有可能贏的那部分人会全力支持新制度,因为他们看到了上升的通道。
而大概率输的那部分人虽然会极力反对,但他们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形成统一的反对阵线,因为你每一年都给了所有人“翻盘”的机会,反对者的愤怒便会被这种机会所稀释,转化为“明年再拼一把”的侥幸。
这便是辛缜这套设计的政治精妙之处,它表面上是一套军事训练制度,实际上是一台重新分配军权的精密机器,每一处齿轮都咬合得天衣无缝。
说实话,韩琦与范仲淹见过很多出色的年轻人。
他们二人一个历任西北主帅、执掌枢密院多年,一个从应天府书院教到参知政事,门生故旧遍天下,亲手提拔过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
可论手腕之老辣,布局之深远、环环相扣之精密,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不,不光是同龄人比不上,便是他们见过的那些被朝野上下公认的老谋深算之辈,也未必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韩琦甚至在心里暗暗拿自己跟辛缜比了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若是换了自己在辛的位置上,面对将门这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自己能想出来的办法大概也就是,硬碰硬,或者妥协。
硬碰硬多半两败俱伤,妥协则等于坐视军队继续腐烂。
可辛缜却硬生生劈出了第三条路,既不是硬碰,也不是妥协,而是把将门整个架到了一套他亲自设计的游戏规则里,让你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
你和和气气地配合,那便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若是心怀不满想要暗中使绊子,那游戏规则本身便会自动淘汰你,都不用他辛缜亲自出手。
这套手腕,已经不只是高明二字能形容的了。
不过二人转念一想,想起辛缜几年前在西北的那些旧事,那时这孩子还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幕僚,便已经在韩琦的帐中把李元昊和横山羌帅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水川的反埋伏、定川寨的诱敌深入,对西夏内部各派势力的分化拉拢,哪一桩不是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
那时候的对手是西夏狼主和横山群著,如今的对象换成了大宋将门而已。
辛缜还是那个镇,手法变了,骨子里那股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竟是替大宋将门感到了一丝悲哀。
这帮人现在大概还在各自的军营里盘算着怎么跟教导厢抢风头,怎么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利益,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纳入了棋局之中。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早已身在局中,进退两难,再也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想配合得配合,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想玩这个游戏得玩,不想玩也得硬着头皮上。
从你踏进这座棋局的那一刻起,棋子便不再是棋子自己的意志能决定的了。
不过这种怜悯也只是在心头飘了一瞬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多年的痛快。
韩琦和范仲淹都亲自带过军队,韩琦在西北与西夏对峙多年,范仲淹更是曾在陕西前线亲眼看着那些将门出身的将领如何把好好一场仗打得稀烂。
他们对军队的弊病知之甚深,对将门的所作所为更是恨之入骨。
喝兵血、克扣军饷,吃空额,这些在他们眼里,都还只是将门最微不足道的罪过。
更令人发指的是争功背刺,友军被围,按兵不救,眼睁睁看着同袍全军覆没,只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等友军败了再上去收拾残局,功劳便全是自己的。
养寇自重,明明能打贏,偏偏放敌人一马,因为仗打完了兵就没用了,兵没用了军饷就会被削减,编制就会被裁撤,所以寇不能灭,仗不能停。
还有劫掠平民,官军过境,抢起老百姓来比敌兵还狠,烧了房子说是敌兵干的,杀了百姓说是敌兵杀的,回来还要向朝廷邀功请赏。
这些事情,将门哪一样没有干过!
实际上韩琦和范仲淹对这些将门是恨得牙痒痒的。
当年在西北前线,他们不是不想整治,可整治得了吗?
你今天撤了一个吃空额的指挥使,明天整个厢的将校便串通起来阳奉阴违,粮草运不上去,军令执行不下去,连一个都头的调动都需要跟将门反复博弈。
韩琦曾经试图在泾原路清查过一次空额,结果清查组的官员还没到军营,各军便已经把临时拉来充数的民夫安排好了,账面上的兵员一个不少,等清查组一走,民夫散去,空额依旧。
范仲淹则尝试过在陕西推行更严格的军法,约束官兵劫掠百姓,结果几个将门出身的指挥使联名上书,说“将士寒心,恐生哗变”,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最后他们也只能在各种妥协中勉强把西北战事应付过去,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他们拿这些将门实在没有办法。
将门在禁军中的根系之深、盘踞之广,已经到了想拔也拔不动,想动也动不了的地步。
所以如今看到辛缜设计出这么一套制度来整治他们,两位枢密使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痛快。
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是将门自有辛缜来治。
不过痛快归痛快,范仲淹毕竟是老成持重的人,短暂的快意过后还是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沉吟着说道:“你这些应对措施确实缜密,老夫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将门那边究竟会作何反应,眼下还不好说。
这批人在军中经营了几代人,底蕴深厚,暗中能调动的人脉和资源不可小觑。
万一他们明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或者干脆联合起来软磨硬泡、拖延抵制,局面便会比预想的更复杂。
还是稳妥一些为好,不宜操之过急。”
辛缜笑着应道:“无妨,此事学生来安排。
这份札子您二位看过就好,暂时不必对外宣扬,侄儿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等火候到了,自然会水到渠成。”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一眼,知道这小子心里又已经有了完整的谋划,从当年在庆州开始他就是这副做派,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每一次出手之前都早已把对手所有可能的反应推演了无数遍,连对手退路的退路都替人家堵死了。
两人也不再多问,信得过他。
辛缜回到承旨司,将案头积压的几件例行公文批阅完毕之后,便派人去通知和琮、李绍、孙继武等一众将门子弟,让他们到忠武军校汇合,说今日正好得空,可以带他们再深入参观一次教导厢的训练。
众人接到通知自然是喜出望外,纷纷换了便装便快马加鞭地赶到城西军校。
辛缜在营门口迎了他们,寒暄几句之后便说今日自己还有个军务会议要参加,不能全程陪同,已经安排了一位一期学员代为引导讲解。
说完他便将一个个子不高,面皮微黑,眼睛亮得出奇的年轻人引到众人面前。
这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看着倒是一副憨厚耿直的模样。
辛与众人道了声失陪便转身往讲堂方向去了。
这年轻人便是高能。
他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是忠武军校一期学员,现任教导厢某指挥副指挥使,老家是河北东路沧州人氏,家里三代都是禁军步卒,他是第一个当上军官的。
话说得倒也客气,自我介绍完之后便领着众人往教场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沿途看到的训练设施和士兵操课情况。
然而走了没多远,高能的话锋便开始偏了。
他说教导厢的练法,不是他吹,放眼整个大宋那是独一份,不对,放眼整个天下那都是独一份。
队列训练能把人的骨头练正了,障碍训练能把人的胆子练肥了,沙盘推演能把人的脑子练活了,再加上内务纪律把人的性子磨稳了,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练出来的兵跟以前的兵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以前那些兵能叫兵吗?
那就是一群穿着军袍的庄稼汉!
他若是只吹教导厢也就罢了,偏偏他吹完之后还要加一句,别的军队吧,也不是说不好,就是练法确实太旧了。
那些老军头们,几十年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东西,跟西夏打、跟辽国打,对手也就是那种水平。
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久而久之就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殊不知,那是因为没碰上真正的高手。
这话说一次两次,和宗等人也就忍了。
他们现在毕竟是有求于人,是来请教学问的,是来跟辛套交情的,不是来跟一个嘴上没把门的小军官吵架的。
高能大概就是那种肚子里藏不住话的人,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倒也不见得真有多大恶意。
可架不住高能翻来覆去地说,带着他们看队列训练时要损几句旧军,看障碍训练时要损几句旧军,看食堂内务时还要损几句旧军,话里话外都是“教导厢的练法天下第一,你们那些老一套早该扔进汴河里去了”。
他越说越顺嘴,仿佛全然忘了身后这群被他反复骑脸输出的年轻人,正是他嘴里那些“臭棋篓子”将门培养出来的嫡系子弟。
孟元的儿子孟宇性子最烈,早就听得青筋暴跳,终于在一行人走到器械训练区、高能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教导厢士兵如何用新式训练法在短短数月内脱胎换骨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那张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一跳,怒声道:“够了!我承认教导厢厉害,你们确实有一套,昨天我们也亲眼看到了。
可你嘴里也积点德!我们这些老军队的刀,也未尝不利!你们练了几个月就敢把别人几十年的本事全盘否定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高能被他这一拍桌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赶紧摆手道:“嗯嗯,说得是,诸位将军的刀自然是利的,自然是利的。’
可他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显然不是这么回事,那嘴角微微撇着,眼神飘向别处,嘴里虽然是服软的话,脸上一副“我不跟你争,但我知道我是对的”的表情,比直接反驳更让人火大。
这下子众人都怒了。
李浩的儿子李进成素来是几人中话最少的,此刻却率先沉下了脸,死死盯着高能,冷冷问道:“是你这么认为,还是教导厢的人都这么认为。”
高能见众人真的怒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慌乱之色溢于言表,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不不,就我这么认为......不对不对,大家虽然有时候闲聊也会这么说,但我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我错了,我错了,诸位千万别
把这话跟辛承旨说好不好。
他要是知道我贬低友军,一定会重重斥责我的。
辛承旨早就告诫过我们,说其他军队虽然......虽然那个......”他支支吾吾地斟酌了半晌措辞,忽然脱口而出,“虽然不太行吧,但我们也不能说破坏团结的话......”
这话一出,连素来最为沉稳、在李昭亮身边耳濡目染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李绍都脸色铁青,伸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和琮原本一直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方,默默观察着高能的表现,此刻也终于放下了胳膊,盯着高能,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们教导厢这么瞧不起人,那就不用多说了。
比试比试吧。
你我各自回去禀明上官,我们拉出一队精锐,你们教导厢也拉出一队人马,在教场上真刀真枪地碰一碰。
嘴上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手上见真章。
到时候谁赢谁输,自有公论。”
高能闻言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急得额头都沁出了汗珠:“这这这,诸位将军,我可没有权力决定这种事情!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指挥使,哪敢擅自答应跟诸位的部队对抗演习。
诸位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和琮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此事不需要你来决定,我们自己会去提。
我们承认教导厢厉害,这一套新式练兵法我们也心服口服,但你们今日这般反复羞辱我等,若是我等老军人的子弟就这么唾面自干,一声不吭,往后在军中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这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你们等着吧,这一仗,你们不打也得打。”
说完转身便走,袍袖一甩,脚步又快又急。
其他人冷冷地扫了高能一眼,也抬脚跟上。
高能站在原地,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惶恐模样,目送着这群怒气冲天的将门子弟大步远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直到最后一个将门子弟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的巷口拐角处,他脸上那副惶恐不安的表情才像揭面具一样瞬间褪去。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穿过教场,绕过器械区,一溜烟跑进了辛在军校的那间临时值房。
辛缜正坐在案后翻看各指挥报上来的训练周报,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
高能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然后闪身进屋,顺手将房门虚掩上。
他走到辛案前,腰杆挺得笔直,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嬉皮笑脸,嘴上没把门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干净利落地汇报道:“承旨,已经成功激怒他们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联合向我们发出挑战,不是私下的比试,是要求正式的实兵对抗。”
辛放下手中的周报,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有信心吗。”
高能裂开嘴笑了起来,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自信:“您就放心吧!若是连他们都打不过,那我们一人吃两斤屎!”
辛缜皱了皱眉。
高能猛然意识到自己嘴又飄了,赶紧肃容改口:“不是,末将的意思是,若是连他们都打不过,那这大半年我们就算白练了,全体学员自愿取消毕业资格,回教导厢从头再练!”
辛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高能行了个军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将门子弟的愤怒既然已经被点燃,接下来孙廉、孟元那些老军头们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联合向枢密院施压要求与教导厢进行实兵对抗。
而他们要的,他早就准备好了,红蓝对抗的札子还压在韩琦的案头,就等着将门主动把话递上来。
等到那些老军头们联袂登门、气势汹汹地要求比试比试的时候,韩琦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份札子往桌上一摊,说你们要对抗没有问题,但也不能儿戏一般,我给你制定一个制度,以后便按照这个制度来便是......
如此以来,红蓝对抗制度便不是朝廷强行压下去的,而是将门自己跳进来求来的。
可不是我们主动要改的,是你们将门自己要求的哦!
所以,既然你们自己要求的,以后挨揍了,也怪不得别人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