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检阅、升旗宣誓、授衔仪式、校长训话、毕业宴席,这些环节在辛的笔下被一一列出来,又被他一一圈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仪式当然要做,而且要做得庄重,做得好看,但说到底,这些东西无非就是开业典礼那一套。
当初军校开班的时候赵祯已经看过一次了,那三百多双厚底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震撼,那面赤红军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的庄严,赵祯当时确实被震住了,估计得激动得好几天没缓过劲来。
可同一套东西再来一次,效果便要大打折扣,再好吃的菜,吃第二遍也就那样了。
辛缜沉吟了一会,目光在纸上扫了几遍,最终停在了“实战演练”这四个字上。
他提起笔,在这一项的旁边重重地画了一道横杠。
军队这个玩意,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怎么练,怎么带,归根结底就是一条,要能打仗。
寝室条例也好,队列训练也好,内务规范也好,还有什么思想政治教育,最终全都是为了提升战斗力而服务的。
战斗力提升,那搞什么都是花架子。
赵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昏君,他在位二十多年,西北的战报他看过,河北的边防他巡过,辽国的使臣他应付过,西夏的铁骑他也担惊受怕过。
想要糊弄他,随便拉一帮人在教场上要几套花枪、喊几句口号,那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
唯有让赵祯亲眼看到,经过军校培养的军官,在指挥作战上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他才会真正相信军校这套体制的优越性。
唯有他信了,他才会持续地投入,持续地产出,才冒着巨大的阻力地把这些天子门生一个一个地安插到禁军最关键的岗位上去。
想通了这一层,辛缜便不再犹豫。
他让曹平把军校的讲师们全部叫到讲堂里来,又将常安民等几位老军校教官也一并请来。
众人围着长桌坐定,辛缜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想法摆在了桌面上,毕业典礼的核心不是那些仪式,而是一场实战演练。
一场能够让官家亲眼看到这批学员打仗水平的实战演练。
不是真刀真枪地在教场上厮杀,而是把一整套作战指挥的过程搬到沙盘上,让官家坐在沙盘前面,亲眼看着他的天子门生们如何分析敌情、如何制定方略,如何下达命令,各级军官如何层层执行、后勤如何调度、各部如何协
同,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众人听完之后,讲堂里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便炸开了锅。
教官们都是打过仗的人,一提到打仗,眼睛便亮了起来。
常安民第一个拍着大腿说好,他说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哪个将领在开战之前把所有部将叫到沙盘前面把整场仗从头到尾推一遍的,要是当年与辽国战前能这么推一遍,很多冤枉仗根本不会打成那样。
其他教官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可以用定川寨之战作为蓝本,让学员们复刻当初辛缜制定的诱敌深入之策。
有人说可以把河北边防的某个关隘作为假想战场,让学员们模拟辽国骑兵突破之后如何组织反击。
还有人说不如直接用幽云十六州作为目标,演练一场收复失地的大战役。
辛缜原本正在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听到这一句时,心里猛地一动。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然后看向方才说话的那位教官,那是从河北前线退下来的一名老骑将,姓郭,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时声音沙哑而粗豪。
辛道:“郭教官方才提的幽云十六州,这个想法很好。
但有一点要改,不要以个人为单位来做这个沙盘推演,而是要以整体为单位。”
辛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教官,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把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全部编入一支假想的北伐军中。
从最高统帅部的将帅,到前线的各级军官,再到掌管粮草辎重的后勤官,每一个人都分配具体的职务。
咱们要展现给官家看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才华,而是整个指挥体系的贯通,从作战到后勤,从最高将帅到中层军官再到基层的低级军官,命令是怎么一级一级传下去的,每一级又是怎么理解命令,怎么做出反应,怎么主动配
合友军的。
让这支军队展现出一股截然不同的面貌,纪律,协同,如臂指使!”
辛的这个想法,在座的教官们虽然都是老行伍,但也没有人真正实践过。
不过他们都是打了半辈子的人,辛把方向点出来之后,各人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经验便像是被磁石吸附的铁屑一般,纷纷往这个框架里聚拢。
郭教官率先提出,道:“若是要以幽云十六州为假想目标,那第一步便是情报汇总。”
他指着讲堂墙上那张辛缜让人绘制的巨幅河北地形图。
“......真正的作战指挥,第一件事不是下命令,而是搞清楚敌人在哪里、友军在哪里,粮草在哪里、水源在哪里,道路在哪里,关隘在哪里。
我建议在沙盘演习中专门设一个环节,让学员们在沙盘上把所有已知情报逐一标注出来,然后根据这些情报来制定战略方案!”
辛缜赞同点头。
常安民紧接着补充道:“战略方案定下来之后,便是命令下达。
老朽主张在演习中展现出军令逐级分解的过程,从统帅部的总体方略,到各军的作战任务,到各厢的战术目标,到各都的具体行动,每一级接到命令之后都要在沙盘上复述自己的理解,确认无误之后再往下传。
这样可以避免命令在传达过程中被曲解,这也是老朽当年在西北打仗时吃过大亏的地方!”
另一位主管后勤的老吏员也开口了,道:“老朽之前在盐铁司设案管了大半辈子漕运调度,对于粮草辎重的门道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后勤保障绝不能等到开战之后才临时抱佛脚,必须在战前就把每一个环节都算好。
老朽建议在沙盘演习中专门展示后勤筹备的全过程,粮草从哪里调,走哪条路运、沿途设几个转运站、每个转运站储备多少物资、前线各军的每日消耗量是多少,如果战事延长需要从哪里追加补给……………”
辛缜将这些建议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又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一层拔高。
辛缜道:“这些战术层面的展示固然重要,但我还要加一样东西进去,就是参谋部制度。”
在座的教官们听到“参谋部”三个字,大多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个时代虽然也有幕僚和参军,但那都是隶属于主将个人的私人幕宾,没有一个独立的、专业化的、体系化的参谋机构。
辛缜解释道:“所谓参谋部,就是将一群专门研究作战计划的军官集中在一起,不直接带兵,专门负责情报分析、方案制定、命令传达、后勤统筹、战局跟踪,他们不与某个具体的将军捆绑,而是独立于任何一军之外,站在
整个战局的全局来思考问题。
有了这样一个机构,主将便不再是靠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战争迷雾,而是有一整个专业团队替他分析情报,权衡利弊,制定方案。
战争的迷雾会被最大限度地驱散,各级军官之间因为信息不对称而导致的配合失误也会被大幅减少。”
常安民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老朽打了大半辈子仗,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友军在哪里,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粮草还能撑几天。
若是当年有这么一个参谋部,他就算只是个小小的都头,也不至于在战场上像瞎子一样乱撞,这个想法很好!”
辛续将这些想法全部汇总起来,制定出了一个毕业典礼的大致框架,让众教官按照这个框架去安排。
辛特意交代,道:“其他环节你们可以按部就班地准备,但实战演习这一块,接下来我每三到五天便会过来一次,专门看学员们的沙盘推演。
到时候我会坐在沙盘前,审视这场演习,然后诸位要针对每一次演习中出现的问题进行总结,归纳出一套简洁明了的沙盘汇报流程!”
众教官神情凝重地接下了任务。
战争何其繁杂,从情报搜集到态势研判,从战略决策到命令下达,从行军调度到后勤保障,从交战接敌到伤亡处置,从胜势追击到败势收拢,每一个环节都千头万绪。
要将这一整套流程在沙盘上用有限的时间和简洁的方式演示出来,还要让一个从未带兵打过仗的皇帝看得懂,看得进去,看得热血沸腾,这本身就是一项极为庞大的工程。
辛缜见到众人神色凝重,笑道:“虽然很难,但这个过程的益处是难以估量的。
首先便是对学员们本身的锻造,所有学员在经历过这么一场完整的沙盘推演之后,便能够理解战争的基本样貌。
他们不再是只知道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基层军官,而是能够通盘考虑整个战争的态势,知道统帅部在想什么,知道后勤官在愁什么,知道友军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来接应、友军的指挥官此刻大概会做出什么判断。
经历过这样演习的将官,已经是初步具备了成为优秀指挥官的品质了。
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将领,是极度缺乏这样的训练的。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在战场上大多数时候也是被蒙在战争迷雾里面的。
他只能理解他所在的位置,以及他勉强能够看到的下一级将官的态势,但对于他上面的将领在想什么,整个战场的态势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友军在另一翼正在经历什么,他其实是两眼一抹黑的。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会造成他们对于战争的整体预判出现偏差,会造成军队各个部分之间的配合出现致命的错误,会导致该进的时候不进,该退的时候不退,该守的时候去攻,该配合的时候互相推诿,最终整支军队各自为
战,配合彻底脱节。
可以这么说,这个时代的军队作战水平整体是比较低的,这固然是因为通信和侦察技术的落后,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便是军官培训体制的缺失。
从上到下,所有的军官都是靠低水平的实践来积累经验,只能依仗少数天才将领的灵光一现。
而这场沙盘演习,则是用系统化的训练来弥补这个缺失,保证各级军官形成一个统一的认知框架。
有了这个框架,即便战场通信不畅,各级军官依然可以从自己对整体态势的理解出发,猜测到友军此刻的意图,并且主动予以配合。
从上到下,都能够如臂指使,在技术条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的前提下,这便已经是战斗力的一个质的飞跃!”
这番话得到大家的认可,纷纷点头。
果然,辛缜说到做到。
在接下来的时日内,他几乎把自己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砸在了军校里。
盐铁司的公务照常处理,但每三到五天,他必定会出现在军校的讲堂里,坐在沙盘前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学员们进行推演。
第一次看的时候,场面只能用混乱来形容。
整体安排极不合理,有的环节拖得太长,有的环节又跳得太快,学员们在沙盘前磕磕绊绊,很多人紧张得额头冒汗、说话结结巴巴,根本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有条理地表达出来。
辛并不着急,看完之后只是平静地指出了十几个最突出的问题,然后让教官们带着学员逐一整改。
第二次再看,混乱的程度明显降低了,但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后勤和作战之间的衔接仍然生硬,参谋部的人不知道前线的需求,前线的人不知道后勤的难处。
辛便让后勤组和作战组坐在一起重新梳理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明确谁来负责,谁来配合、信息怎么传递。
第三次再看,框架便开始成型了。
一套简洁明了的沙盘演示模式被教官和学员们共同开发了出来,情报汇总、战略决策、命令下达、行军调度、后勤保障、交战推演、战局调整、战后收拢,八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汇报模板和衔接标准。
框架搭出来之后,后续便是精进内容。
辛将内容精进的重点放在三个方面。
第一,制定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具体战略,不是泛泛地喊一句口号,而是要具体到每个关隘怎么打,每个阶段打多深,万一战事不顺在什么位置转入防御。
第二,在作战过程中展示各级军官的配合,分为战前,战中与战后三个阶段。
战前重点展示部队的集结与行军序列,以及各级军官对各自任务的确认。
战中重点展示前线的临机处置与参谋部对战局的实时跟踪调整。
战后重点展示各部的有序撤退与轮换休整,以及伤员救治和战损补充。
第三,便是那个辛缜最为看重的亮点,参谋部制度。
他要让赵祯亲眼看到一个高度专业化、体系化的参谋部是如何运转的,这个参谋部不是某个主将的私人幕僚班子,而是一个独立运转的军事机构。
学员们的进步肉眼可见,但辛缜心里清楚,进步的不只是学员们。
他自己和教官们同样在这场反反复复的沙盘推演中获益巨大。
这种方式的演习实战是超越时代的,有这种实践经验的人与没有这种实践经验的人,对于战争的理解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这种模拟实战的沙盘训练,就像是模拟器一般,让人可以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拟之中反复试错、反复吸取教训,反复优化决策。
而这个时代的各国将领,大多数只能依靠为数不多的实战来积累经验,平时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们只能读书、学经典战例,听老将们口述当年的经历,可读书哪有沙盘演习来得真实?
老将的口述也只是一个人的视角,而辛这里却是三百多人同时参与推演,互相博弈、互相出题、互相挑刺,这种集体智慧的碰撞所产生的效果,已经无限贴近真实的战场指挥了。
就在这种集体智慧的推动之下,辛每一次来军校都会有新的惊喜。
最初几次他还需要频繁打断,指出问题,到第六七次的时候,他便只需要偶尔插几句话了。
第八次,他在沙盘前看完了整场推演,没有说一个字,看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第九次,参谋部在推演到一半的时候主动叫了暂停,因为情报显示敌军援军突然出现,这是辛缜之前没有设计过的突发状况,教官们临时加上去的,而学员们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整个战局的重新调整。
辛那次是真的有些惊喜了。
别说是学员们,就是辛缜自己,在反复观看了这么多次沙盘推演之后,对战争的理解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原本对自己的军事才能的评价一直很清醒,他在西北立的那些功劳,靠的是对历史大势的预先知道,而不是真正的军事天赋。
可这几个月下来,他在沙盘前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去战场指挥大军了。
第十次。
辛缜在沙盘前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演习。
从情报汇总到战略决策,从行军调度到后勤保障,从交战推演到战后收拢,八个环节行云流水地走了下来。
参谋部的几个学员在推演结束后主动走上前来,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对整个演习进行了复盘总结,哪里打得好,哪里还有缺陷,下一次该如何改进。
辛安静地听他们说完,然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畅快。
他转过头来,对身旁的曹平和几位教官说道:“我可以去请官家来观看了!”
数百人闻言,讲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激动和自豪,他们辛辛苦苦地练了大半个月,一遍又一遍地在沙盘上推来敲去,改了又改、磨了又磨,如今终于等来了山长的这句话。
常安民带头站起来鼓掌,郭教官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也难得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几位老讲师互相拍着肩膀,几个年轻学员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辛缜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吩咐曹平去安排相关事宜,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讲堂。
他要进宫,去请赵祯。
崇政殿里,赵祯刚刚接见完一批官员,略微有些疲倦。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过来,放在御案旁边,低声道官家趁热用两口。
赵祯接过碗来,一边吃一边随口问道接下来还要见谁。
张惟吉赶紧翻了翻手中的册子,躬身答道暂时没有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又补了一句:“倒是辛副使那边递了消息来,哦不,该改口叫辛学士了。
辛学士说,军校一期学员即将毕业,想请陛下您去参加结业汇报。”
赵祯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点疲倦的神色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将碗搁回案上,笑着问道:“确定时间了么?朕给各位学员们准备的佩剑都打造好了吧?”
张惟吉笑眯眯地回道:“老奴一直盯着呢,用的都是最好的高炉钢,军器监那边霍师傅亲自督造的,每一柄都削铁如泥,无坚不摧。
剑身上还刻了“忠武’两个字,是陛下的御笔。”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案头那份军校送来的简报略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对张惟吉笑道:“那就跟弃疾说,朕一定会去。
让他好好准备毕业典礼,朕可是要亲眼看看,朕的这些天子门生们,这大半年究竟学了些什么本事。”
张惟吉赶紧道:“辛副使说这不是毕业典礼,而是毕业典礼之前的结业汇报。”
赵祯哦了一声,然后颇多了一些兴致,因为他知道辛不会无故在毕业典礼之前再搞一个结业汇报,说明这个东西很重要。
赵祯问道:“什么时候?”
张惟吉道:“这个看官家您安排。”
赵祯笑道:“那就后天去吧,你安排一下。”
张惟吉赶紧说是,赶紧派人去通知辛缜。
两天后,暮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赵祯的车驾便已出了皇城。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绛紫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薄氅,通身上下利落清爽。
张惟吉在旁侍候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官家平日里出宫,哪次不是提前好几天便让礼部和閤门司反复安排仪仗,此番却主动吩咐一切从简,连仪仗都减了大半,只带了必要的禁军护卫和几名贴身内侍。
可见官家对这趟军校之行有多看重。
马车辚辚地驶过城西郊外的土路,赵祯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便看见了军校那道新刷过石灰的高墙和墙内飘扬的赤红军旗。
这半年来,他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
每一次来,这所军校都会给他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第一次是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齐整步伐。
第二次是那寝室里连牙刷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的严整内务。
第三次是食堂里几百人同时用餐却鸦雀无声的纪律。
每一次回去之后,他都会在御案前坐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若是大宋所有的禁军都能有这般气象,那该是何等的光景。
辛缜早已率领军校全体教官在大门外迎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腰束金涂银革带,身姿笔挺,气度从容。
在他身后,十几位教官穿着统一的深褐色教习袍,左胸口处绣着那枚小小的金色交叉刀剑徽记,整整齐齐地列队而立。
赵祯下了马车,目光在辛缜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少年人穿上紫袍之后,那股子清华之气愈发夺目了。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辛缜也不多客套,侧身引路,将赵祯一行直接引进了军校深处那座新落成的大讲堂。
赵祯跨进讲堂大门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间白灰刷墙、松木桌椅的简朴讲堂,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一座专门为观摩军事而建的殿堂。
整个讲堂呈阶梯状布局,层层向下递降了足有三层之多,每一层都整齐排列着宽大的长案和座椅,此刻已经坐满了军校的学员,人人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阶梯的最底端,是一块比寻常人家的正堂还要宽敞的平地,平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赵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沙盘,沙盘足有两丈见方,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池关隘星罗棋布,每一处都插着各色小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
地名和兵力数字,在沙盘边缘的烛火映照下纤毫毕现。
赵祯只看了一眼沙盘上那片熟悉的地形轮廓,便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那是河北路的山川地势,是燕云十六州。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来过军校很多次,也见过讲堂里的沙盘,但他从来不知道辛缜的学员能在这么大的沙盘上推演。
辛缜引着赵祯在正中视野最佳的位置落座,然后微微欠身,轻声解释道:“陛下,今日并非正式的毕业典礼,而是毕业之前的结业汇报,以沙盘实战演习的形式,向陛下展示这大半年来的训练成果。
今日所演,是一场假想的北伐之役,请陛下观看。”
他说完直起身来,转身面向阶梯下方那三百多名端坐的学员,抬起右手,干净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三百多名学员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起立,动作整齐得仿佛有三百多根看不见的线同时被拉动,脚跟相撞的脆响在阶梯讲堂里回荡开来。
他们向着赵祯的方向,齐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无声地落座。
赵祯的目光在学员们的阵型上扫过,很快便发现今天他们的座次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前他来的时候,学员们都是按铺分坐,一个方阵挨着一个方阵。
今日却分了区域,有的座位前方插着木牌,写着“指挥中心”。
有的写着“参谋部”。
有的写着“后勤中心”。
还有“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等一个个赵祯耳熟能详的禁军番号。
每个区域的学员面前都摆着不同的东西,指挥中心的案上是一排排令旗和笔墨,参谋部的案上铺满了大幅地图和炭笔标注的草稿,后勤中心的案上则是厚厚的账册和算盘。
赵祯微微挑了挑眉,这阵势他是第一次见,但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这是在模拟整个大军统帅部的运转。
一名学员率先从指挥中心的坐席上站起身来。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腰杆挺得笔直。
他走到沙盘正前方,面向赵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阶梯讲堂里字字分明地回荡:“启禀陛下,今日沙盘演习,假定为未来某年,辽国不知敬畏,屡屡犯我边境,屠我边民,掠我子女。
其铁林军深入保州境内,连破三寨,杀我将士,焚我粮仓。
大宋忍无可忍,退无可退,朝廷决意奋起反击,非止抵御来犯之敌,更欲挥师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一统故土,永绝北患!臣等受命组建北伐行营,统率各军,谨以此沙盘,向陛下汇报北伐方略!”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战鼓擂在人心上。
张惟吉站在赵祯身后,听到“挥师北伐、收复幽云”八个字的时候,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赵祯一眼,却见赵祯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身子微微前倾,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座巨大的沙盘,眉宇间竟是飞扬起了一抹他许久不曾见过的神采。
张惟吉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咽了回去,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对这位官家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了。
赵祯表面上温和仁厚,骨子里却憋着一股先祖遗志未偿的郁闷,光是“北伐”和“幽云”这两个词,便足以让他热血上涌。
背景介绍完毕之后,后勤中心的一名学员应声起立。
他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向赵祯敬礼之后,使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开始汇报。
他报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石、斗、升、合,此次北伐共计征调战兵与辅兵各若干,战马若干匹,大骡若干头,预计作战周期若干日。
依此计算,全军共需粮草若干石、草料若干束、箭矢若干万支、弩机配件若干套、伤药若干斤。
他还特意提到,盐铁司铁案已根据练兵需要调拨了一批新式高炉钢军械,弓弩院赶制的复合钢片弓也已列装前锋各都,这些兵器的后勤配件统一按每都基数配发至各军辎重营。
粮草将分三路运输,主力走汴河漕运至大名府中转仓,再由骡马大车沿官道分运至前线各军。
另有两路分别黄河水路与陆路驿站作为备用补给线,以防其中一路被辽军游骑截断。
中转仓设在大名府、河间府、真定府三处,每处储备不少于大军若干日消耗的粮草。
末了他还补充道,已令设案调拨水泥三百袋随军北上,用于在关键渡口修筑永固性浮桥基座,确保大军过河之后粮道不被春汛断绝。
这一整套方案报下来,一个主攻方向,两条辅助通道、三个中转枢纽、随军与后方两个保障梯次,外加一南一北两条预备补给线以防不测,整个后勤网络的轮廓在沙盘上被各色丝线清晰地勾勒出来,一目了然。
赵祯端坐在座位上,面上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心里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他不是没有见过奏报里的粮草清单,户部和三司每年报上来的数字比这多得多。
可那些数字是死的,是躺在纸面上的,眼前这些数字却是活的,是跟作战计划丝丝入扣地嵌在一起的。
一个管后勤的军官,张口便能把全军的消耗算到每天每顿,把运输路线细化到每条河,每座桥,每个中转仓,甚至连水泥这种他前几个月才亲眼看着试制出来的新东西,都已经被安排到了前线渡口的永固性浮桥基座上。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这个后勤军官不只是会拨算盘,他是真正理解这场仗该怎么打,他知道前锋每天能推进多少里,知道补给线拉长之后每日损耗会增加多少,知道春汛什么时候来,哪条河会涨水,哪个渡口最危险。
这样的人才,放在大宋现有的禁军体系里,怕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后勤汇报刚结束,参谋部的几名学员同时起身。
他们将沙盘上标注辽军兵力的蓝色小旗一面一面地重新插好,每一面旗都代表着一支真实的辽国边防军,番号、驻地、兵力、装备、主将性格、过往战例,全部用炭笔写在小木牌上插在旗旁。
辽军的主力骑兵放在棺州,用以机动策应。
步兵主力集中在易州和涿州,凭借城防死守。
另有数支游骑分散在山前诸州,负责袭扰宋军粮道。
这些都是辽国南京道的常备兵力,信息全部来源于枢密院历年塘报和雄州前线的情报汇总,没有一处是凭空捏造的。
随后他们开始讲解北伐军的战略部署。
一名学员用一根细长的竹鞭在沙盘上缓缓划过,声音冷静而清晰,将整个作战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扫清外围,拿下莫州、瀛州为前进基地,同时以疑兵牵制涿州、易州之敌,使其不敢轻易南下。
第二阶段主力会攻幽州,以步兵重甲结阵推进,以骑兵护住侧翼,以强弩压住阵脚,稳扎稳打。
第三阶段攻克幽州后分兵北上,收取顺州、檀州、蓟州。
他讲解时其他参谋部成员会及时补充,当他说到某个阶段可能遇到的辽军反击时,旁边的人立刻插上,说出辽军最可能的反击方向和兵力规模,并给出了应对预案。
说到某个渡口的水文条件时,又有人马上补充了春汛期间的水位数据和架桥方案。
赵祯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手指却在扶手上不由自主地轻轻叩着节奏。
他这个动作只有在极度专注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作战汇报。
以前那些将领来跟他汇报军务,要么是捧着厚厚的奏报念得磕磕绊绊,要么是拍着胸脯说一堆“誓死报国”的漂亮话,问到具体怎么打,怎么走,怎么吃,怎么住,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能像眼前这帮年轻人一样,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把情报、战略、后勤、协同全都讲得明明白白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参谋部汇报完毕之后,沙盘演习进入了赵祯从未见过的阶段,命令下达与各级军官的任务确认。
统帅部的学员下达总体作战命令之后,各军各厢的都指挥使依次起立,面向赵祯,逐一复述自己接到的命令。
第一个起身的是前锋骑军指挥使,他负责前出侦查与侧翼袭扰,他在复述完命令之后,主动向统帅部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发现辽军骑兵动向有异,他能否在第一时间派出快马向中军和参谋部同时通报,并且建议在中军设立一个专门接收各路快马军报的通信中心。
接着步军重甲指挥使起身复述命令,稳扎稳打,不冒进,不恋战,每日推进不超过若干里,每到一地必先筑营。
然后辎重营指挥使复述了与中军的配合节点:每若干日交接一次粮草,中军推进到莫州城下时补给线将延长至若干里,届时需要增加若干护卫兵力保护粮道。
赵祯听在耳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在想,这些人连行军速度、交接节点和补给线的延长都算得一清二楚,可算是有个模样了。
各级命令确认完毕之后,演习忽然被一声急促的鼓点打断。
这是预设的战场突发状况:辽军援军突然出现。
此时宋军前锋刚刚抵达莫州城下,中军尚在半路,全军正处于开进展开,首尾不能相顾的最脆弱阶段。
参谋部立即进入应急状态。
几名学员迅速在沙盘上挪动蓝色小旗,标注辽军援军的规模和动向,其余人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短短半盏茶工夫,一份调整后的作战方案便已成型:前锋暂停攻城,就地转入防御,同时在城北山地布设疑兵虚张声势。
中军加速前进,限两日内赶到莫州以南与前锋汇合。
后勤中心紧急调整粮草转运计划,将原定三日后的补给提前至明日出发,同时调预备役护卫队增援补给线。
这份调整方案与方才的预定计划已经完全不同,但各级军官接到新命令之后没有任何人犹豫推诿,各自迅速按照新的部署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行动。
赵祯看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侧过头去,低声对站在身旁的辛缜说道:“弃疾,这些人若真有这般本事,这一仗朕便不是做梦。”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的颤抖却怎么都藏不住。
辛微微欠身,轻声答道:“陛下,这并不是梦。
这些都是您的天子门生,他们今日在沙盘上能做到的,将来在战场上,也一样能做到。”
赵祯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靠回椅背上,望着那座插满了红蓝小旗的巨大沙盘,望着那些正在沙盘前忙碌的年轻面孔,望着那个被标注为“幽州”的城池上最后一面蓝色小旗被拔掉,换上了大宋的红色小旗。
他的手在御座扶手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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