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闭门会议定在了午后。
不是上午不想开,而是几位相公昨夜才收到誊抄好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每个人都熬了大半夜才勉强翻完。
那么厚的一份札子,光是要看懂里面那些高炉钢、车床冲床、三酸两碱、堆肥绿肥之类的新名词便已经颇费心神,更不用说还要逐条琢磨其中的利害关系和可行性。
几位相公今天上午在各自的值房里都补了好一阵子觉,直到午后精神稍复,才陆陆续续地往政事堂聚拢过来。
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琦、参知政事范仲淹、宰相章得象,参知政事贾昌朝、参知政事夏竦,五位宰执齐聚政事堂正厅,落座之后便闭门议事,连各自随身的书记都被屏退到了外间。
正厅的大门一关,外头的阳光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厅中几盏高脚铜灯摇曳的火光映在几位相公神色各异的脸上。
政事堂外头的院子里,各衙门的胥吏和学书记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似在闲聊,实则个个竖着耳朵,目光时不时地往那扇紧闭的大门上飘。
政事堂五位相公齐聚闭门议事,这种阵仗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必定是有极大的事情。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就已经打听到了,昨夜誊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的时候,许多副本就已经被各衙门的书吏悄悄抄录了一份,连夜送出去。
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家族,虽然拿不到全文,但只言片语的消息已经足以让他们彻夜难眠了。
辛这个名字,如今在汴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从西北战事的幕后谋主,到便媒厂和菜洞子的缔造者,再到青云车和甜水巷水泥路的推手,这个人回京之后主导过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肥肉。
煤厂如今日进斗金,菜洞子垄断了冬季鲜菜的市场,青云车更是让先买到的人赚足了脸面,可惜这些项目要么是官家直接攥在手里的,要么是王尧臣和韩琦死死护住的,外人顶多只能在边上蹭一点汤喝。
有人费尽心机挤进了供应商的名单,有人拐弯抹角拿到了外地的经销权,还有人想方设法往里面塞了几个子弟,总算是没有完全被挡在门外。
可那些真正的大头,谁也不敢真下手去抢,官家亲自站台,韩琦和范仲淹两尊大神一左一右地护着,谁敢硬来?
汴京城里甚至流传着一个半真半假的传言,说辛乃是陶朱公在世,对于商业上的事情生而知之,只要是他搞出来的项目,那就是金山银山。
传言越传越神,有人说他在西北的时候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幕僚,便能算无遗策,把李元昊的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有人说他在三司三个月,便让朝廷多出了两千万贯的进项,抵得上天下两税正赋的三成。
还有人说官家对他言听计从,连给他取字都用了弃疾二字,那是何等重的期许,寻常臣子哪能有这般殊荣?
可不管传言如何神乎其神,之前那些项目,外人终究是插不上手的。
菜洞子就那么几个,煤厂就那么几座,青云车的生产线统共也没几条,盘子就那么大,辛缜自己攥得紧紧的,韩琦和范仲淹又看得严严的,旁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早就眼红得不行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辛拿出来的不是一个两个项目,而是一整份《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
据说里面涉及的项目之多、范围之广,简直骇人听闻。
别说每一个大项了,即便是大项下面的一个分支,都足以让许多大户人家吃饱喝足。
别的不说,就是里面提了一嘴的什么绿肥项目,听着好像不起眼,可汴京城里那些真正懂行的大地主们略一盘算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宋朝的农田保有量摆在那里,若是能把绿肥技术搞到手,开一个绿肥作坊,把产品卖给全天下的农户,那每年的收益少说也是大几十万贯起步,稍微做大一些便轻松突破百万贯。
百万贯是什么概念?汴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大商号,一年能挣十万贯的便已经是凤毛麟角,能挣百万贯的更是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在这份纲要里,绿肥不过是设案任务清单里排在肥料研发下面的一个小项目罢了,跟它平起平坐的还有堆肥技术推广、种子筛选、农事试验场,而它上面还有水利设施重建、新农具推广、物流系统整合,这些大项里随便哪
一个,都比绿肥大出十倍不止。
而像绿肥这样的小项目,在这份纲要里提及的就有几十上百项。
至于那些真正的大项,尤其是里面提到的钢铁升级、车床冲床这些,光听名字便知道是顶尖技术的东西,若是能够参与其中,分一杯羹,那可能不是挣多少钱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都要借此腾飞的问题。
世家大族之所以是世家大族,不光是靠土地和功名,更是靠他们在关键产业里的先发优势。
谁的子弟进了军器监的车床攻关组,谁家的作坊拿到了洗煤钢的民用授权,谁家的商队承包了水泥驿站的建材供应,这些东西一旦落袋为安,那便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都吃不完的红利。
因此,在这些只言片语流传出去之后,整个汴京城的大户都沸腾了。
哦不,不仅仅是汴京城,整个开封府都轰动了。
那些在汴京城里有宅邸的大地主们连夜召集了幕僚和账房,关起门来逐条分析那些传出来的纲要片段,有的通宵达旦地讨论到天亮。
那些在各地有生意的豪商巨贾们,派出的信使骑着马在各个府邸之间穿梭,打听更多的细节。
甚至那些平日里清高孤傲、耻于言利的书香门第,这一次也坐不住了。
他们虽然不耻于经商,但纲目里提到的车床、化工、种子工程,哪一样不需要读书人,哪一样不是名垂青史的功业!
消息还在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向外扩散,从开封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洛阳,从洛阳到大名府,快马传递的速度便是消息扩散的速度。
而在辛缜这边,最直接的表现便是盐铁司忽然多出了许多访客。
以前盐铁司门可罗雀,除了各案自己的吏员和来办事的商人之外,几乎没有外人登门。
可这几天,盐铁司门口的马车能排到巷口去。
各衙门的主事、副手、掌书记,有的拿着公务的由头,有的干脆连头都懒得编,只是递了帖子说久仰辛副使大名想来拜会。
还有一些是托了各种关系来打听纲要细节的,枢密院的、三司的、开封府的、工部的,甚至还有宗室府邸的管事。
盐铁司附近的几家酒楼这几天天天爆满,包间里坐的全是请客吃饭的人。
请客的请的不是辛,他们还没那个胆子直接请辛副使,而是盐铁司各案的吏员。
凡是跟纲要沾得上边的,无论官职大小、品级高低,几乎人人都有人请。
兵案的小吏有人请,胄案的书记有人请,铁案那边负责整理冶监名册的文书都被人堵在酒楼门口灌了好几回酒。
各案的主事对此忧心忡忡,几个人私下里合计了一番,然后一齐跑到辛的值房里,将这几天的情形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兵案的主事皱着眉头说道:“副使,这股风气可不太对。
下官手下的人这几天光是酒席就吃了不下七八顿,有的人甚至一天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虽说人家只是请吃饭,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吃人的嘴软,长此以往,怕是要出问题。”
商税案的主事也附和道:“是啊副使,下官觉得应当明文禁止盐铁官吏接受外人的吃请,不管是哪个案的人,一概不许赴宴。
否则这口子一开,往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钻,队伍就不好带了。”
其他几位主事也纷纷点头称是,显然都是被这几天的阵势给吓得不轻。
他们在盐铁司干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那些以前对他们爱答不理的豪商巨贾、勋贵管事,如今见了他们一个个笑脸相迎,客气得不得了,这种反差越是强烈,他们心里便越是没底。
辛听他们说完,却是淡然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种事情,防不住的。
你们明文禁止他们赴宴,他们便会不去么?不过是从酒楼搬到私宅,从私宅搬到暗室,从请客吃饭变成送田契送干股,越是禁得狠,越是藏得深,到头来反而更难察觉。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其实也算是好事。”
几个主事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兵案的主事迟疑了一下,拱手问道:“副使,恕下官愚钝,这么多人盯着咱们的纲要,来挖墙脚、找门路、走后门,怎么反倒是好事了?”
辛缜将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从容而笃定:“诸位想一想,这么多人跑来钻营,花银子请客吃饭,费尽心机往咱们盐铁司里塞人打听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很看好这些项目。
说明在他们眼里,这份纲要里写的每一件事都是能挣钱的,能做大的,能让他们整个家族都跟着水涨船高的。
这难道不是好事?如果他们看不上咱们的纲要,觉得这些东西都是纸上谈兵,毫无价值,他们会来么?他们连一个字都懒得打听。
所以,有人来钻营,恰恰证明我们的路走对了,而且这条路足够宽,足够长,宽到能让很多人一起走,长到能容得下不止一个人的前程。”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主事脸上逐一扫过,语气也微微沉了几分:“不过话又说回来,来的人多,确实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很多。
从前没有人关注的时候,咱们关起门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出了岔子也没人知道。
如今全汴京的眼睛都盯着盐铁司,任何一点纰漏都会被放大十倍摆在明面上。
这就要求我们有定力,不要被人情裹挟,不要被银子晃花了眼,不要被人家的好话哄得飘飘然。
你们回去之后安排一下,把该说的话都跟下面的人说清楚。
该有的利益,我会给他们,项目做成了,功劳少不了,升官也少不了,工钱和奖金更不会少。
但若是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吃了里爬了外,把咱们盐铁司的机密和技术泄露出去换自己的好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个主事神色同时一凛。
这话可不仅仅是警告下面的小吏,这同时也是在警告他们。
辛副使说话向来温和,但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至今还没有落空过。
他说会替下面的人请功,那便一定会请功。
他说不会轻饶吃里扒外的人,那便一定不会轻饶。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众人赶紧齐齐躬身领命,说了几句“副使放心”、“下官一定管好手下的人”之类的保证。
辛缜点了点头正要说几句勉励的话,忽然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在门外高声道:“省副!外面有韩枢相派来的人寻您,说是有急事!”
辛缜立即站起身来,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枢密院吏员袍服的中年人,正是韩琦直房里的胥吏,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辛缜道:“快请进来。”
那胥吏进了门,也顾不上坐下,便拱手道:“辛副使,韩枢相请您赶紧回枢密院一趟,相公在房里等您。”
辛不敢耽搁,将盐铁司的事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带上鲁达快步出了门,登上马车直奔枢密院而去。
到了枢密院,辛缜快步穿过回廊,来到韩琦的直房外,正欲让人通报,却发现房门半掩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韩琦正在见客。
辛便在廊下稍等了片刻,不多时门开了,一个穿着朱红官袍的中年官员从里面退了出来,见到辛微微一愣,随即拱手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辛缜这才迈步进了直房,向着案后端坐的韩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叔父,侄儿来了。”
韩琦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又让胥吏将房门关上。
辛缜注意到韩琦的神色颇为凝重,与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谈笑自若的模样截然不同。
韩琦也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你送来的发展纲要,我都仔细看过了。
比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份草稿又完善了不少,尤其是在如何执行上,多了很多切实可用的见解,各案的分工更细了,时间的节点也更具体了,连各冶监工匠的培训批次都列得清清楚楚。”
辛缜笑道:“有盐铁司各案参与编制,他们都是行家里手,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家底和瓶颈比谁都清楚。
让他们自己来定目标、排工期,自然比我一个人闭门造车要强得多。”
韩琦点了点头,目光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做的很好,不过,现在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今天下午的政事堂会议,便是专门为你这份纲要开的,章相召集的,五位相公全到了。
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辛缜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吃惊,也没有紧张,仿佛韩琦说的是一件他早就预料到了的事。
韩琦见他这副反应,反倒有些意外,挑起眉毛问道:“你猜到了?”
辛缜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叔父不用着急,这是好事。”
韩琦的眉头皱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道:“好事?你可知道今天下午在政事堂里,有人已经明里暗里地提出来,说盐铁司级别不够、编制不够,权力不够,这份纲要应当由中书省来主持?你可知道说这
话的人是谁?”
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收敛。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叔父,侄儿说这是好事,不是因为侄儿不知道有人在打这些项目的主意,恰恰相反,侄儿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这是好事,简单来说,便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韩琦微微一怔,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他毕竟是执掌枢密院多年的老臣,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合纵连横的把戏他见得比谁都多,辛缜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隐约明白了辛缜的意思。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你的意思是,这份纲要是对朝廷有利的大事,所以会有很多人愿意来促成它。
不管谁来主持,不管谁从中分润了多少功劳和利益,只要这件事情做成了,对朝廷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有人来抢功劳、争主导权,在你看来的确是好事,因为每一个来抢的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推动纲要落地。
你的人做得成,他们的人做得成,归根结底都是朝廷得利。
所以,你不怕人来抢?”
辛欣然点头,坦荡道:“侄儿正是这个意思。
不过侄儿也不是单纯的大公无私之人,侄儿心里也有一本账。
这份纲要是侄儿主导写出来的,从纲目的框架到各案的任务分配,从技术的原理到执行的路径,每一页上都浸着侄儿的心血。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谁也不可能抹掉。
这份纲要不管是谁在主持,不管是谁在执行,只要做成了,这头一份的功劳,便永远都在侄儿头上。
谁也抢不走,谁也赖不掉。
至于这些项目在执行过程中,许多人会升官、会发财,这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侄儿吃了亏。
他们会说,你辛弃疾辛辛苦苦种下的树,凭什么让别人摘了果子?
可侄儿觉得,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变革过程之中尤其如此。
若是侄儿多吃多占,什么都不肯让出来,所有有油水的项目都攥在盐铁司手里,所有能立功的差遣都安排给自己人,那侄儿倒是吃得满嘴流油了,可那些眼巴巴看着的人呢?
他们什么都没得到,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盆满钵满,心里除了嫉恨还能有什么?
嫉恨积得多了,便会转化成暗中的绊子,明面上的弹劾,甚至不择手段的阻挠。
到了那时候,一份再好的纲要也推不动,再好的项目也做不成。
侄儿不想做那个被所有人嫉恨的人。”
韩琦轻轻嘘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凝重的神色缓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欣慰和感慨的复杂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刚满十七岁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跟贾昌朝之流斗了不知多少回合,有些道理也是吃了无数次亏才慢慢悟出来的。
可这个少年人,竟是天生就懂。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赞叹:“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
我就怕你想不通,怕你钻了牛角尖,觉得自己的心血凭什么要分给别人,所以才叫你过来,想好好劝劝你。
现在看来,倒是老夫多虑了。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件公务要处理。”
辛缜有些摸不着头脑,叔父火急火燎地把他叫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不过韩琦已经端起了茶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他也不好再多问,只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直房。
他想着既然已经回了枢密院,承旨司那边也还有些积压的公务没有处理,便没有立刻回盐铁司,而是先去承旨司批了几份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
韩琦看着辛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尽头,脸上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对身旁伺候的胥吏吩咐道:“去请范相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胥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范仲淹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韩琦的直房。
他今天下午在政事堂的闭门会议上跟贾昌朝正面交锋了将近一个时辰,此刻余怒未消,面色铁青,一进门便气势汹汹地说道:“又有哪些宵小想要来摘果子的?你跟我说,老夫这就去写札子弹劾他!反了天了!
辛缜那孩子辛辛苦苦带着盐铁司的人没日没夜地干了大半个月,熬出了那么厚一份纲要,墨迹还没干透呢,就有人想把锅端走?门都没有!”
韩琦哭笑不得,连忙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不必了。
我刚刚跟你那宝贝徒弟谈过了,他觉得不必跟那些人计较。”
范仲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面上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顿时被惊愕所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韩琦,语气里满是不解:“怎么说?”
韩琦便将方才辛缜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到头一份的功劳谁也抢不走,从不患寡而患不均到吃里扒外绝不轻饶,一字不落。
范仲淹听完之后,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沉默,最后竟是露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复杂笑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骄傲:“看来,还是我们枉做小人了。
你我今天下午在政事堂跟贾子明吵得面红耳赤,老夫把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要不是章相拦着,差点就捋了袖子,结果倒好,正主儿压根不在乎。
若是早知他有这般格局,咱们又何必在政事堂里跟那几个狗东西吵得都快打起来呢?”
韩琦也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同样哭笑不得的笑意:“是啊,枉做小人了。
我把他叫过来的时候,心里头还盘算着怎么想办法与贾昌朝那些人作斗争,护住这成果,结果人家反过来给我讲了一通道理,讲得头头是道,比我想的还透彻。
好家伙,我当时差点没细住,到底是他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到底是他是相公还是我是相公?怎么在格局上反倒被他比下去了呢?”
范仲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自豪。
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看来我对他的教育还是可以的嘛!不拘小节,只在意大局,颇有老夫之风啊!
你记不记得我在庆州的时候,手把手地教他读《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小子是把这句话吃透了。
你看他方才说的那些道理,哪一句不是老夫当年在庆州炕头上教他的?”
韩琦斜睨了范仲淹一眼,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道:“你教他的?那方才在政事堂捋着袖子要跟贾昌朝干仗的人不是你?你教他的格局,怎么自己倒先绷不住了?”
范仲淹神色微微一滞,被韩琦这一句噎得差点呛了口茶。
不过他到底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锻炼了多年的老臣,脸皮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只不过顿了一瞬便又恢复了从容之色,摆了摆手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这句话你总该听过吧?徒弟比师父强,那是师父教得好。
师父自己做不到,那是因为年纪大了气血亏损,但这归根结底,还是我教得好。”
韩琦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地灌了一大口。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笑过之后,范仲淹将茶盏搁回案上,正色问道:“说正事,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小子虽然说不计较,但咱们也不能真的就撒手不管了。
贾子明那家伙的脾性你我都清楚,他在政事堂里没到便宜,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不行,他一定会走别的路子,查账、找茬、挑毛病,随便哪一样都够恶心人的。”
韩琦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还是让那小子自己想办法吧。
他既然能够想到这一层,应该早就有预案了。
说实话,这小子在这些事情上比你我加起来都厉害,走一步看十步,你想想他从西北到现在,哪一步棋不是提前好几步就布好的?
当初在好水川他设计反埋伏的时候,我才刚接到军报,他已经在盘算定川寨怎么打了。
如今他既然敢把这份纲要放出来,敢跟我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就说明他早就把后面好几步棋都想好了。
你我不用替他操心,帮他守住底线便是。”
范仲淹思了片刻,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果然不出韩琦所料,到了晚间,辛缜又来了。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几份河北边防的军报,听到通报说辛副使求见,便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从门口走进来的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揶揄:“你怎么又来了?下午不是刚来过么?你盐铁司那边那么多事,怎么成
天往我这儿跑?"
辛笑着拱了拱手,在韩琦对面坐了下来,语气轻松而自然:“侄儿下午回去之后又琢磨了一番,觉得这纲要接下来要推动落地,光靠盐铁司现有人手远远不够。
各案的主事们虽然得力,但摊子一旦铺开,全国四大冶监的技术升级、京畿官道的水泥改造、水泥驿站体系的建设,还有车床攻关和化工试验,每一项都需要有专门的官员去盯、去管、去跑。
这些差遣不是吏员能干得了的,必须得有品级的官员充任。
盐铁司现有的官员编制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人,远远不够用。
侄儿这次来,是想请叔父帮帮侄儿,叔父夹袋里若有什么人才,眼下正缺差遣的,不妨让他们到盐铁司这边来。
侄儿这里别的没有,就是缺人。”
韩琦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来,仔细地看着辛缜。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向自己求援,要人,但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辛这是在给他送一份实实在在的大礼。
所谓夹袋里的人才,是官场上一个心照不宣的说法。
每个有地位的宰执重臣,手里都有一个无形的夹袋,里面装着那些跟他们有关系,有交情,有师生之谊或者家族渊源,但眼下正赋闲或者坐冷板凳的官员。
这些官员有的出身进士,有的是荫补入仕,有的是前资官,他们都等着被重新差遣,而差遣的名额永远是僧多粥少。
为什么贾昌朝拼着得罪韩琦和范仲淹,都要来摘这个纲要的果子?
那些项目虽然确实有很大的油水,水泥供应、钢铁销售、驿站建设、农具推广,每一样都涉及大量的物料采购和银钱流动,但那绝不是最重要的。
对于贾昌朝、韩琦这些大家族出身的宰执来说,更重要的资源是人事权。
这些项目一旦铺开,需要任命多少主管官员?修路的要差遣,管冶监的要差遣,负责驿站建设的要差遣,主持车床攻关的要差遣,管理盐铁兴利基金账目的要差遣,监督民间钢授权的要差遣,这几十上百个新设的差遣,每一
个都是香饽饽。
虽然这些差遣没有办法直接让白身的平民变成官身,但对于韩琦、贾昌朝这些大家族来说,他们家族里多的是已经有了官身却在等实缺的门生子弟。
一个有实差、能出政绩、有油水的差遣,对于这些等缺的官员来说便是天大的机遇,一旦把事情做好了,考课成绩优异,便有了往上升的台阶。
这才是真正最有价值的资源。
韩琦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着辛缜。
他没有说感谢的话,以他跟辛缜之间的关系,说谢字反而生分了。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郑重:“你的用心,叔父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辛缜见韩琦答应得干脆,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有一事想请叔父指点,贾昌朝贾相公那边,侄儿也打算去拜访一趟。
夏相公那边,若是有机会的话,侄儿也想去谈一谈,叔父可有什么要教我的?”
韩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道:“既然你不在乎这里面功劳的分润,你的宗族也没有什么需要安排,那你便占了最大的主动。
你跟贾昌朝也好,夏竦也罢,跟谁谈都不吃亏。
因为你手里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而他们手里没有你非要不可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谈就是了。
不必有顾虑,也不必怕得罪谁,你已经把路铺得够宽了,接下来谁愿意跟你一起走,谁就是你的盟友。
谁还想拦路,那便是自绝于这条金光大道。”
辛缜将韩琦这番话在心里头转了几遍,笑着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心里有数了。”
说完便转身出了直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昌朝的黑着脸坐在自己的直房里,面前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了,却没有人敢进来替他换一壶。
直房里伺候的胥吏们早就远远地躲到了廊道的另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触了这位相公的霉头。
贾昌朝今天下午在政事堂闭门会议上碰了一鼻子灰,他刚把话头递出去,说盐铁司级别不够,如此宏伟的纲要应由中书省主持,韩琦便冷冷地顶了一句盐铁司在三司辖下,王尧臣用得挺好,何必多此一举。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范仲淹便接上了话,从盐铁司是实务衙门应由懂实务的人来管说到辛缜是这份纲要的缔造者他最清楚怎么执行,再说到有些人自己不懂实务却总想把手伸到别人的地盘上,话越说越重,唾沫星子都喷到了
他脸上,最后甚至捋了袖子拍案而起,那架势,若不是章得象和夏竦拦着,怕是真的要动手。
贾昌朝靠在椅背上,越想越气。
他入仕这么多年,一路从知县做到参知政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斗过?韩琦虽说强势,但毕竟是大家族出身,在朝堂上很少这般咄咄逼人。
范仲淹更是个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满朝上下都知道他是清官,贾昌朝原本想着就算反对也不会反对到这种不顾体面的地步。
可今天下午那场面,简直就像是两个护犊子的老牛,为了一个镇,连宰执的体面都不顾了。
打是打不过范仲淹那蛮子的,范仲淹在西北带过兵,体格比他壮实得多。
骂也骂不过范仲淹,范仲淹当年在应天府书院讲学的时候,他贾昌朝还在考进士呢。
但他贾昌朝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们既然要吃独食,那就别怪老夫把事情给你们弄黄了。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刘沆那边已经在翻阅盐铁司的旧档了,若是能从账目上找出一两处疏漏,哪怕只是几年前陈年旧账的小问题,也够韩琦和范仲淹喝一壶的。
就算账目上找不到问题,纲目里那些新项目涉及那么多的工程审批和物资采购,总会有几处跟现行法度不完全吻合的地方,只要肯找茬,就有无数的茬可以找!
就在他愤愤不平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直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贾昌朝心里正没好气,头也没抬便没好声气地喝了一句:“干什么?”
门外传来一个胥吏小心翼翼的声音,那声音压得极低,似乎生怕触怒了他:“相公,盐铁司副使辛求见,说是有要事想与相公面谈。”
贾昌朝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怒色在一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事主找上门来要公道了。
下午政事堂里范仲淹跟韩琦为了辛缜跟他吵得差点动手的事,辛肯定已经听说了。
以辛缜如今在官家面前的恩宠,若是他亲自来兴师问罪,把事情闹大,自己虽然不怕但也颇为棘手。
但他随即又冷静了下来,不对。
自己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呢。
政事堂里的那番话虽然露了意图,但终究只是正常的政务讨论,没有形成任何决议,也没有对辛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辛缜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没有任何由头来找他兴师问罪。
而且自己是什么身份?参知政事,堂堂副宰相。
辛缜又是什么身份?盐铁副使,不过一个从五品上下的三司属官。
品级差了整整好几阶,自己怕他个甚?
贾昌朝定了定神,伸手整了整衣冠,将面上那副怒气冲冲的神色缓缓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张沉稳而不失威严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请进来吧。”
PS:今天可能还有一章,不过可能会比较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