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山长!
    元宵夜的热闹,对于辛缜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宣德楼上的灯火、文武百官的瞩目、那首《青玉案》引发的满场震撼,在他踏出宣德楼的那一刻便已被他搁在了脑后。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御街上那些还在狂欢的百姓,没有多听一句那些还在传唱他词句的歌曲声。
    鲁达赶着马车穿过渐渐疏散的人潮,辛缜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军校开课的各项事宜。
    第一批教材的刊印进度还要催一催,常安民那几个老军校的讲稿还差最后两页没审完,队列训练的场地也要再扩一扩。
    这些才是他眼下真正挂心的事。
    回到家中,梨花早已熬好了一碗醒酒汤等着他,秋娘也还没睡,絮絮叨叨地问他宴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喝酒,有没有被风吹着。
    辛缜笑着应付了几句,喝了汤,洗漱完毕,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辛便起了身。
    他换上那件石青色常服,连枢密院以及三司都不用去,官家体恤,元宵假期尚未结束,枢密院和三司都还在歇衙。
    若是在往常,他今日大约会被各种宴请邀约淹没,但辛缜既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应付那些迎来送往。
    他让鲁达套了车,径直往军校去了。
    之前他每日还得在承旨司和度支司之间来回点卯,上午在枢密院批阅文书,下午去三司核对账目,中间还要抽空跑军校,像个陀螺似的从早转到晚。
    如今好了,元宵假期枢密院和三司都不开衙,他反倒可以一整日都泡在军校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军校的诸般事宜之中。
    这种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的感觉,对他来说甚至比放假还要舒服几分。(唉,什么时候我才能一天到晚的码字啊)
    军校的讲堂里,常安民等几位讲师已经在等着了。
    辛挽起袖子,与众人围坐在长桌前,将最后几页讲稿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又把阵型图册中几处画得不够直观的箭头重新改过。
    曹平端了热茶进来,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禀报这几日军校的日常情况,说学员们这几天已经按照新课表开始了队列训练,虽然才练了两三天,但精神面貌已经明显不一样了,有几个刚入营时还满身散漫习气的刺头,现在也能
    在太阳底下站一个时辰的军姿不动不摇了。
    辛听了,放下手中的笔,专门去操场上看了学员们的训练。
    三百多名学员在晨曦中列队,一个个挺胸抬头,步伐虽然还不算整齐,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已经隐隐有了些模样。
    辛缜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晌,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的辛缜还不知道,他躲在军校里埋头苦干的这一天里,外面的汴京城已经因为他昨晚那首词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玉案·元夕》经过一夜的发酵,到了第二天清晨,几乎传遍了整座汴京城。
    说几乎其实都算是保守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但凡在汴京城里稍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已经知道了辛缜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辛缜虽然也做过不少大事,但那些事的传播范围终究是有限的。
    他在西北立下赫赫军功,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这些事属于军国机密,能知道的只有朝中最核心的那些大官重臣,普通人连边都摸不着。
    后来他当了枢密副都承旨,消息也只局限在官场上有门路的京朝官圈子里,寻常士绅连枢密院的门往哪开都不清楚。
    再后来他搞了菜洞子和煤厂,那些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商贾和有门路的权贵才打听到了这位“辛承旨”的存在,但那也只是为了生意,并非真正关注他这个人,比如辛缜那个蠢货大舅。
    可诗词就完全不同了。
    大宋朝是什么时代?
    是以文章华国、诗礼传家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一首好诗词的分量,所引来的关注是极为轰动的。
    文人墨客们聚在一起,最热衷的事情就是评诗论文,一首佳作出来,马上就会被口口相传,争相抄录。
    而辛缜这首《青玉案》是什么水平的作品?
    那是让几位翰林学士当场失态,让欧阳修亲自拉着他的手不放,让满堂饱学之士为之癫狂的千古绝唱!
    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佳作,它是一首可以传世的作品,是一首足以在一个时代里刻下印记的作品。
    这等情形,倒有几分像后世,政治家做出了再大的政绩、科学家取得了再大的突破,顶多也就是在各自的圈子里被人知晓,普通百姓既不了解,也不太关心。
    可若是一个明星出了一部全民追捧的作品,那便是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夜之间红透半边天。
    辛缜虽然不是明星,但《青玉案》就是他的出圈之作。
    在这个以诗为主流,以词为小道末流的时代,一首词竟然能压过满场大臣精心准备的诗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传奇故事。
    而“出口成章”“即兴口占”“让西夏国相不敢动笔”这些戏剧性的细节,更是给这个故事披上了层层叠叠的传奇色彩,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再讲给下一个人听。
    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于宣德楼上的那场巅峰对决。
    西夏国相如何咄咄逼人,少年承旨如何从容应对,千古绝唱如何横空出世,敌国汉奸如何面如死灰。
    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每一个转折都被反复渲染,传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张元当场吐血昏厥、李元昊拍案而起又颓然坐倒的场面。
    虽然这些纯属子虚乌有,但一点也不妨碍说书先生们把这些段子编进新的话本里,赚得满堂喝彩。
    于是,汴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立即便起了心思。
    元宵节前后本就是各府争奇斗艳,大摆灯会的时候,哪一家的灯会办得风光,哪一家在汴京城里的面子就大。
    如今这首《青玉案》风头正劲,若是能请到辛缜这位作者亲自登门赏灯,那岂不是天大的体面?
    说出去,连翰林学士都要羡慕。
    你家的灯会再好,翰林学士固然尊贵,可《青玉案》的作者只有一个。
    若是辛缜能在灯会上再留下一首新作,那简直就是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美事。
    于是,雪片一般的邀请函从汴京城的四面八方飞向辛缜的小院。
    最先送来帖子的是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号,措辞极尽恭敬,用洒金红帖,说“久仰辛承旨少年英才,愿备薄酒粗茶,恭请移驾赏灯”。
    紧接着是一些中等官宦人家,帖子上写的是“仰慕高才,敢请赐教”,言语之间已是十分客气。
    再然后是几个有头有脸的勋贵府邸,帖子用的是泥金笺,措辞虽然矜持些,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务必赏光”的迫切却已经藏不住了。
    秋娘在院子里收帖子收得手忙脚乱。
    她本不识字,但架不住那些送帖子来的仆人一个比一个客气,有的还捧着锦盒一同送来,说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秋娘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帖子和礼物都堆在辛的书房里,堆到后来,书房那张条桌上已经摆起了小山般的一堆。
    梨花被临时叫来帮忙登记造册,小丫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份帖子的来处,送礼的内容都记下来,写满了两大张纸也没记完一半。
    辛缜自然不在家,他此刻正在军校操场上跟常安民讨论队形变换的细节,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书房已经被请帖淹了。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然后把所有帖子都交给秋娘统一回绝。
    可安乐郡王府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辛缜是安乐郡王妃与前夫所生之子这件事,在汴京城里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
    辛平日里从不以郡王府的人自居,他另立门户住在自己的小院里,官场上也是单靠自己打拼,极少提及这层关系。
    但汴京城里总有一些手眼通天之辈,尤其是宗室圈子中的人——他们虽然大多不问政事,但在攀扯关系,打探消息这方面,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青玉案》一出,这些人略一打听,便知道了辛与安乐郡王府的关系,当下便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一般,纷纷朝安乐郡王府涌去。
    安乐郡王赵惟吉这一日原本过得很是清闲。
    他虽是宗室郡王,但在宗室之中地位并不算顶尖的那种,平日里既不理政事,也不结交权贵,日子过得平淡而自在。
    元宵假期,他本打算在府中安安稳稳地歇几日,喝喝茶,赏赏自家院中的花灯,不与外间那些争奇斗艳的排场去凑热闹。
    谁料这一日从上午开始,府上的门房便接二连三地递进来了拜帖。
    先是几个素日里并不怎么走动的宗室旁支,然后是几位他见了面都得主动行礼的老王爷,到最后,连几位郡王、国公级别的人物都亲自登门了。
    门房跑进跑出递帖子,跑得额角都冒了汗,说是王府这条巷子外头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好几家的车轿子挤在巷口互不相让,车夫们扯着嗓子互相叫骂,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赵惟吉一开始还以为是宗室之间例行的元宵走动,并没有太在意。
    他换了身见客的袍子,来到正厅,便见几位宗室郡王已经坐在厅中喝茶了,一见赵惟吉出来,几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行礼,口中纷纷说道:“恭喜恭喜!安乐郡王真是好福气啊!”
    赵惟吉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还礼之后纳问道:“不知诸位兄长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到底是喜从何来?”
    为首一位老郡王拄着龙头拐杖,须发皆白,在宗室中辈分颇高,平素里对赵惟吉这个不起眼的远支郡王并不怎么搭理,今日却拉着赵惟吉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一朵菊花,亲亲热热地说道:“惟吉啊,你就不要藏着
    掖着了!
    你家里那位辛承旨,昨晚在宣德楼上做了一首《青玉案》,把那西夏国相驳得面无人色,连几位翰林学士都当场服了气,说这首词足以传世!
    这等才俊,是你的儿子,你这做父亲的,怎么也不早说?
    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早些知道,好替你高兴高兴不是?”
    赵惟吉闻言顿时苦笑。
    辛是他的继子,这件事他自然不会忘,但辛平日里极少登王府的门,母子之间虽然情分未减,但那孩子一直独当一面,从不攀扯郡王府的半分关系。
    赵惟吉是个心宽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欣赏这个继子的骨气。
    昨晚宣德楼上的元夕大宴他因病没有参加,只让王妃独自去了,宴后王妃回来得晚,他也没来得及细问,是以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今被这位老王爷劈头盖脸地一通恭喜,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让人去后把王妃出来问话。
    王妃出来后,见满厅都是宗室中辈分极高的人物,也有些诧异。
    她昨夜回来得晚,本想与夫君说说宴上的事,但赵惟吉已经睡下,便没打扰。
    此刻被问起,她才将昨晚辛在宣德楼上如何应对张元挑衅,如何当场口占《青玉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赵惟吉听完,又命人取了纸笔来,请王妃将那首词默下来。
    王妃虽不是才女,但那首词的句子她听了便再也忘不了,提起笔来一字一句地默写在纸上。
    几位王爷虽然已经知道这首词,但再次看到,依然觉得颇为享受,那位拄拐杖的老郡王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声音洪亮得震得厅里的茶盏都微微作响。
    这边刚把词抄完,门房又跑进来通报,说又来了几位王爷和国公,已经进了二门了。
    赵惟吉赶紧起身去迎,进来的这几位分量更重,其中一位是赵祯的皇叔辈,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亲叔父,在宗室中说一不二,寻常连宗室聚会都懒得参加的。
    他今日却破了例,亲自登了安乐郡王府的门,一进门便朗声笑道:“惟吉啊,你这可不对啊!家里藏着这么一个麒麟儿,怎么从来不见你带出来给咱们这些老家伙瞧瞧?”
    赵惟吉慌忙请安让座,心中却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连正眼都不一定瞧他一眼的宗室重臣,今日却一个个笑容可掬、屈尊贵地挤在他的正厅里,嘴里全是恭维赞美之词。
    他赵惟吉在宗室中混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风光体面?
    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风光不是冲着他来的,这些人的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个站在宣德楼上一词惊天下的少年郎。
    正想着,又有一位郡王开了口,这位倒也不绕弯子,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笑眯眯地说道:“安乐郡王啊,老夫今日登门,一则是给你道喜,二则嘛——老夫家里过两日也要办一场元宵灯会,规模虽不及宣德楼前的官办灯
    会,但也算有几分薄面,届时想请你家那位辛承旨赏光莅临。
    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请郡王代为美言几句,替老夫递个话?”
    话说得客气,但赵惟吉心里明白,这可不是递个话那么简单,是让他这个做继父的去帮人家拉人呢。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旁边另一位王爷已经抢过了话头,似笑非笑地说道:“老兄这话可就有点不厚道了,你家那个灯会年年办,哪一年有什么新花样?
    倒是老夫府上今年特意从洛阳请了最好的灯匠,扎了一座六丈高的灯楼,若是辛承旨能来,说不定又是一首传世佳作。
    这个面子,安乐郡王可得留给老夫。”
    “两位兄长都别争了,”第三位王爷笑着插进话来,这位是赵惟吉的堂兄,在宗室中素有老好人之名,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倒是有个不同的主意。”
    他转头看向赵惟吉,笑道:“惟吉啊,你家那位辛承旨,今年多大来着?可曾婚配?”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位原本还在争论谁家灯会更有排面的王爷,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赵惟吉。
    那位拄着拐杖的老王爷眼睛一亮,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正是正是!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惟吉,老夫最小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模样是没得挑,性子也温顺,从小跟着她娘学女诫女则,德容言功样样不差。
    你若不嫌弃,老夫今日便做主,让两个小儿女见上一面,如何?”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国公便不干了,当即反驳道:“老王爷这话说得太急了,哪有初次登门就说亲的道理?
    人家辛承旨如今可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这般急吼吼地塞孙女,也不怕把人吓跑了。
    还是老夫来说,老夫家中有个外甥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辛承旨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先头那位被抢了白的老王爷脸色便有些不悦了,冷哼一声道:“老夫的孙女是正经宗室血脉,你那外甥女不过是外姓旁支,怎么比?”
    “外姓怎么了?”那位国公也来脾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老夫那外甥女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论书香门第,比宗室也不差什么!再说了,辛承旨自己就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功名,你以为人家稀罕什么宗室不宗室的
    名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便争了起来,都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时也是一起混过的,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有影儿的相亲之事,竟当着一屋子人面红耳赤地理论起来。
    厅上其他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暗自动着心思,有的则凑到赵惟吉身边旁敲侧击,想从他嘴里套出辛平日里的喜好和行踪。
    赵惟吉被众人围在中间,左边一个拉着他袖子说自家女儿如何温良贤淑,右边一个拍着他肩膀说自家侄女如何才华横溢,一时间竟是应接不暇,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在宗室中从没有享受过这种被众星捧月的待遇,此刻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暗叫苦。
    他连辛缜今天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替他应承什么相亲之事?
    再说了,那孩子连郡王府的门都极少登,摆明了是不愿意沾宗室的光,他这个继父若是擅自替他安排了什么相亲,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王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她一方面为儿子长脸而骄傲,一方面也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亲家候选人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赵惟吉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几分声音道:“诸位王兄、国公,听我一言!儿虽是我的儿子,但他早就另立门户,公务又繁忙得很,连我这个父亲也不知道他今日身在何处。
    诸位的美意,我一定代为转达,至于他愿不愿意赴宴,愿不愿意见面,那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好替他做主。”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把态度摆得清楚,你们别找我,找我也没用。
    可这话并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
    那位拄拐杖的老王爷当即表示,转达就行,只要把话带到,其他的让年轻人自己去处。
    另外几位也纷纷表示理解,但临出门时又不约而同地留下了自家的帖子,有的还在帖子里来了女儿的花名帖,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生辰八字和才艺特长,那架势跟递履历表也没什么两样了。
    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位王爷送走,赵惟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灌了半盏凉茶,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拜帖和花名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缜儿今晚到底在不在家?”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王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摇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辛埋头在军营里,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秋娘派了梨花过来传话,说院门口的请帖已经堆了将近一尺高,来送帖子的仆役和信使依旧络绎不绝,有几家甚至派了管家守在巷口,专等辛缜回府便要当面呈帖。
    辛听完,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让梨花回去告诉秋娘:一概婉拒,就说有公务在身,恕不能赴约。
    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元宵假期里回城。
    如今各大豪门争相邀请的阵仗一出,他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笑话,那些请帖背后的心思,他不用看也猜得到,无非是借着请客的名头,想亲眼看看这个在宣德楼上出了风头的少年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能趁机攀上几分交情,日后便多了一条门路。
    对别的官员来说,这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元宵佳节的宴会,名流云集,觥筹交错之间,不知能结识多少人脉,铺开多少关系网。
    大宋的官场上,人脉就是升迁的梯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对辛缜来说,有些关系,不接触反而比接触要好。
    他现在的处境,与一般的六品京官截然不同。
    论顶层关系,他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条令人咋舌的阵容。
    官家赵祯对他的赏识,从煤厂到菜洞子,从西北军功到如今委以军校重任,一次次的实际差遣早已证明了这份信任的分量。
    韩琦是他的老上司兼叔父,在枢密院中处处为他铺路,连军校的经费和名额都是韩琦亲自在中书帮他磨下来的。
    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从庆州到汴京,从经义到为人处世,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三司衙门里的大事小情,从不吝惜给他机会历练,今晚上在宣德楼上的放肆大笑,更是当众向所有人表明了这小子是我的人的态度。
    还有欧阳修这个文坛宗师,那晚在宣德楼上拉着他的手称他是天生的文化种子,这句话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举荐都管用。
    有了这几个人在背后,辛缜在朝中已经不需要再去刻意经营什么人脉了。
    顶层的支持稳如磐石,中下层的关系网也足够坚实,枢密院的官吏、三司的官吏,这些基本上都是十分得力的中下层。
    更何况,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绝不是小修小补的改良,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当变革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文官集团中那些有识之士,志同道合的人,自然会站到他这一边来,不是因为喝过几顿酒、攀过几分交情,而是因为他们认同变革本身。
    而那些反对变革的人、利益受损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他的敌人,届时在酒桌上说过什么漂亮话、递过什么名帖、攀过什么远房亲戚,全都不作数。
    所以,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注定没有意义的应酬上,不如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五六天的元宵假期,辛就全部泡在了军营里。
    他的作息比在枢密院当值时还要严苛。
    每天天还没亮,军营里的起床号角一响,他便起身洗漱,换上那件在军营里常穿的半旧便袍,与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一同列队晨练。
    卯时的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操场上冻硬的土地被几百双脚踩得咚咚作响,队列跑步的呼号声在空旷的冬日原野上远远传开。
    辛跟在队伍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一圈又一圈,背上的便袍被汗水微微浸透,又被寒风迅速吹干。
    晨练之后,他端着碗与学员们一起排队打早饭,大锅熬的粟米粥,切得厚薄不一的腌萝卜条,每人两个杂面蒸饼。另有一两的肉干。
    他寻个角落里坐下,吃得跟学员们一样快一样干净,吃完把碗一搁,便径直去讲堂。
    上午的时光,他全部交给了讲师们。
    教材的最后几版校样要逐页核对,常安民老军校负责的阵型图册,八种基本阵型的布阵图,行进图、接敌图已经全部画好,但图上的箭头标示出了几处疏漏,辛缜趴在大案上与常安民一笔一笔地改。
    粮草辎重手册改到了第五版,三位老后勤宿将已经精疲力竭,辛给他们彻了茶,说再熬一熬,等这一版校完就付印,几位老吏员便又打起精神继续埋头苦干。
    旗谱的图样倒是基本成型了,但还有几个旗语的动作分解不够直观,辛便让画师当场改,改完了拿给门外站岗的卫兵看,卫兵看不懂就继续改,一直改到卫兵一眼就能明白为止。
    下午若是天气晴好,辛便会去操场上旁观实战演练。
    这几天虽然还没正式开战术课,但几位训武官已经开始带着学员们做一些基础的对抗演练,红蓝两方各执木刀木枪,在划定的区域内互相攻防。
    辛也不多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场边看,偶尔低声在随身的小本上记几笔,回头再找带队的训武官单独交流。
    若是天气不好,讲堂里便会组织战例推演,辛缜让老军校们把西北战场上的真实战例一个个拆开来,地形画在黑板之上,兵力标注在两侧,让学员们轮流上台扮演双方的指挥官,做出各自的判断和部署。
    推演完之后,老军校再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讲一遍,当时是怎么判断的,后来战局是怎么发展的,哪里赌对了,哪里犯了错。
    学员们听得入神,常常一堂推演课从午后一直延续到天黑,油灯点起来了还不肯散。
    至于晚上,辛便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点亮两盏油灯,开始温习贡举策论。
    锁厅试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近,他已经把本朝典章制度相关的部分翻来覆去啃了不下三遍,又把范仲淹给他圈定的几十篇范文一篇篇地默写、批注、重写。
    他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上榻睡去。
    如此几天下来,成效倒也十分显著。
    教材的最后一版校样全部定稿,付印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只等过完元宵假期便将书稿送往印坊开印。
    几位讲师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虽然疲惫不堪,但看到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而更让辛在意的收获,则是另一桩。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他当然没有跟每一个人都熟到能叫出名字的程度,时间毕竟太短,学员人数又太多,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与每一个人都单独深谈。
    但学员们都认识他了。
    不仅认识他这个人,更知道他是谁。
    这位辛承旨向朝廷提出了创办军校的计划,是他在韩枢相和范参政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才争取到三百多个名额,是他在枢密院的公文堆里一页一页地审批经费和物资,连他们现在用的被褥、吃的伙食、读的教材,都是这位辛承
    旨一手统筹起来的。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自己去跟他们说的。
    他在军营里从不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因为没有必要。
    学员中那些从西北选拔过来的,特别是那些亲自参加过宋夏战争的,自然有话要说。
    这些人亲身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对好水川、定川寨这些战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
    当年他们只知道跟着上司的命令走,只知道那一仗打得很顺,那一仗贏得很漂亮,却并不清楚背后到底是怎样一番运筹帷幄。
    直到进了军校,与其他人交流,听说辛缜在西北所做的事情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一仗背后,竟然是这个人在谋划,原来那一场让他们死里逃生,大获全胜的反埋伏,竟然是这个当时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幕僚
    一手设计的!
    这种震撼,比任何刻意营造的权威都要来得深刻。
    参加过好水川之战的学员,在听到辛缜在好水川设计反埋伏策略的时候,这才恍然大悟,说当时原本是说要跟着任福将军沿着好水川北上的时候,忽然怎么就改变了计划,连着在驻地里又准备了几天,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才
    知道,原来是等候最佳伏击时机呢!
    参加过定川寨之战的学员,在食堂吃饭时围坐一桌,把当年那一仗的亲身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其他没有去西北的同袍听,讲完之后拍着桌子感叹,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中了埋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结果天亮一看,被包了饺子的竟然是西夏人!我还不知道呢,原来那一仗的诱敌深入之计,就是辛承旨定的。
    这些故事在学员中间口口相传,几天下来,辛的形象便在学员们心中彻底立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大人物。
    他每天跟他们一起出操,一起吃大锅饭,一起在操场上吹冷风,偶尔还会停下来纠正一个学员的站姿步姿,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可他同时又是那个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略奇才,是那个在宣德楼上出口成章,一夜之间让整个汴京为之疯狂的少年词人,是那个亲手为他们编教材,争取名额、筹措经费的山长......虽没有山长之名,却
    有山长之实。
    这种平易近人与深不可测并存的反差,让学员们在敬畏之余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有很多学员开始主动往辛缜面前凑。
    在食堂打饭时故意排在他身后,就为了能跟他说上两句话。
    在操场上休息时假装过来请教问题,实际上就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在推演课上争着上台演练,因为只要表现得好,辛承旨便会开口点评几句,那几句点评在学员们看来便是无上的肯定。
    即便是那些性格内向,不善于表现自己的学员,虽然没有凑到辛面前,但每次见到他时,也都会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行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员们在私下里称呼辛缜时,已经不再用辛承旨这样的官方称谓,而是叫他山长。
    山长这个称呼,本是指书院的主持者,是岳麓书院、应天书院那些大儒的专属尊称。
    这些学员把军校当成了一所书院,把辛缜当成了这所书院的山长,这不仅仅是一种尊重,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将他视作自己精神导师和引路人的归属感。
    辛缜第一次从曹平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心下十分高兴。
    他最初对赵祯和韩琦、范仲淹等人陈述创办军校的理由时,说的是一套公开的、冠冕堂皇的话,就是利用这批从底层选拔上来的青年将领,逐步打破将门世家对军队的控制,从而加强朝廷对军队的直接掌控,为日后整顿冗
    兵、裁汰老弱、重建禁军战力打下基础。
    这个理由当然是真的,也是他真心想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冗兵是大宋最深的积弊之一,一百多万禁军吃着空饷、占着编制,真正能拉上战场的连一半都不到,这种局面必须改变,而改变的前提就是朝廷能够真正控制军队,而不是被那些世代盘踞军中的将门世家所绑架。
    但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止于此。
    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创办这所军校,亲自编教材,亲自选讲师,亲自跟学员们同吃同住同训练,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替朝廷培养一批能干的基层军官?
    不,他真正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推动这所军校,仿照的是后世黄埔军校的模式。
    在这座军营里,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不只是在学习怎么打仗,他们还在建立一种超越上下级关系的情感纽带。
    同铺的学员之间是同甘共苦的同袍之情,讲师与学员之间是传道授业的师生之情,同一期的学员之间是同窗共读的同学之情。
    这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便会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羁绊,一种在这个时代还从未被有意识地塑造过的新型的军事利益集团。
    是的,他想要打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届毕业生都会被派往各地禁军中去任职,有人会去河北前线,有人会留在汴京禁军,有人会派往南方各路巡检。
    他们分散开来的时候,不过是几百个低级军官,微不足道。
    但他们之间会保持联系,会互相提携,会在军中的不同位置上遥相呼应。
    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当军校的毕业生遍布各路禁军,当那些由同学情和师生情织成的网络逐渐覆盖整个大宋军队的时候,高级军事领导的位置上将越来越多地出现同一个学校的出身。
    而辛缜,作为这所军校的创办者、教材的编写者、第一批学员的山长,天然就是这个集团的最高领袖。
    当然,这条路上最大的隐患是赵祯的态度。
    没有一个皇帝会乐意见到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利益集团,更不会乐意见到某个人在军队中拥有超越皇权的影响力。
    辛缜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等军校的运转走上正轨之后,他会主动请赵祯担任军校的校长,让每一届毕业的学员都成为天子门生。
    到时候,这些学员对辛缜的感激和忠诚,在表面上会被天子门生这个身份所覆盖,赵祯只会看到一群对他感恩戴德的青年将领,而不会察觉到这群青年将领背后还有一条更隐秘的纽带。
    这样一来,赵祯便不会怀疑,朝臣们也无话可说。
    但归根结底,人心是掩盖不住的。
    赵祯虽然只有三十四岁,但身体也不算康健,而且大宋的官家素来不是以长寿著称的。
    而辛缜今年才十几岁。
    十年之后,当这一批又一批的军校毕业生在禁军中生根发芽,爬到都监、铃辖甚至更高的位置时,辛也不过才二十几岁,正值壮年。
    而到那时候,不管官面上谁是校长,在那些从这座军营里走出来的将领们心中,真正的山长只有一个。
    而辛缜缔造这个利益集团的原因,是因为他要做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新。
    大宋立国以来,文官集团的势力根深蒂固,地主士绅盘根错节,整个国家的利益格局如同一块浇筑了百年的铁板,坚不可摧。
    仅仅依靠文官集团内部的自我更新,是绝不可能撼动这块铁板的,历史上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那些满怀理想的改革派文臣,在没有武力做后盾的情况下,面对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辛缜不是范仲淹。
    他不想做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他要做劈开惊涛骇浪的刀。
    军队,就是他淬炼这把刀的熔炉。
    武将在大宋朝的地位素来低下,在文官面前连腰杆都挺不直,他们渴望提升地位、渴望得到尊重,渴望在朝堂上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而辛缜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团结在自己身边,将他们凝聚成一股足以与整个文官利益集团抗衡的力量。
    当变革的大幕真正拉开之时,那些在朝堂上口若悬河的文官们会发现,他们的笔杆子,在枪杆子面前,终究是要低头的。
    辛坐在值房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眸中微微跳动。
    他搁下笔,将刚写好的教材校样放到一旁,目光扫过窗外操场上那几排灯火通明的号舍。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下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这场革新注定不会温和,注定要见血。
    历史上庆历新政只是在政策层面上做了一些调整,便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扑,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无一不被贬出京城,改革派几乎全军覆没。
    后来的神宗、王安石变法、后续的哲宗章惇等的变法,基本上都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扑,更是造就了北宋末几十年的党争!
    而他辛缜要动的,不只是政策,而是整个利益格局,是整个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人敢碰的根基。
    届时他将面对的,会是十倍于庆历新政时的阻力,会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的联手反扑,会是无数明枪暗箭、阴谋构陷,甚至可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厮杀。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听着远处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腥风血雨又如何?
    庆历新政的失败已经证明,温和的改良走不通。
    不流血,这块铁板永远不会被撬动。
    范仲淹、王安石等人的变法的失败经验,以及后世那位伟大教员的谆谆教诲,都在告诉他,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要流血的!
    而他辛缜,早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