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快朵颐之后的辛缜没有急着去见范仲淹,而是回到公房,把陈德禄留下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四十七家商号,年销量从两三万斤到十几万斤不等,盐路覆盖陕西路、河东路、京西北路。
这些数字他在雄州时就已经烂熟于心,但今日再看,却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账册合上,铺开横山舆图,又在书架上找到之前收集的横山蕃人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这一看便是一个下午。
等到黄昏时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向范仲淹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
范仲淹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花白的须发染成金色。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从容。
从雄州归来的范仲淹,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在这大战期间,他竟然能有时间坐在书房里,沐浴在夕阳之下,闲适的看着春秋......这般场景若是让韩琦看到,恐怕要气得大骂不已的。
辛推门进去,在范仲淹对面坐下。
“先生,陈德禄、刘文远来过了。”
范仲淹抬起头,点点头道:“你们出去吃饭了?这些人毕竟是商人,莫要与他们走得太近。”
辛缜正要点头,范仲淹却立即温声道:“......不过他们过来应该也是为了公事,你见见也无妨。”
辛缜有些无语。
范仲淹又笑道:“为盐池的事?”
辛的笑着点头道:“可不是么,银州刚打下来,那些盐商就坐不住了,催着他们来兑现盐票。
弟子没有同意,因为之前约定的是盐州的盐池,不是银州的盐池,怎么能够这般胡来。”
范仲淹有些诧异,道:“这有什么不同?”
辛缜笑道:“盐州的盐池基本上都是党项人的,我们若是打下盐州,直接收归国有就行了,但这银州的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操作。”
范仲淹立即挑眉道:“关系横山蕃?”
辛续抚掌笑道:“老师果然敏锐,横山里盐池大多是横山各个部落的,要强收恐怕会引起诸多后患。”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他们是不是哄你派兵去抢?”
辛缜笑道:“弟子知道轻重的,派兵去抢,横山明天就反。党项人用了几十年都没能把横山蕃压服,大宋若是犯了同样的蠢,银州就打白打了。”
范仲淹微微点头,考教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辛等的就是这句话,笑道:“老师,横山蕃的问题,打是打不得的,抚也有抚的难处。
党项人花了几十年功夫,这横山著依然跟他们不是一条心,所以,根本问题不在打还是抚。
根本问题在于,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范仲淹的眉毛动了一下,倒是有些诧异辛的说法,道:“不一样?”
辛缜点点头道:“对,不一样,他们说不一样的话,穿不一样的衣裳,信不一样的鬼神,过不一样的日子。
所以,几百年来,他们一直还是横山蕃,打也好,抚也好,只要这个不一样还在,横山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范仲淹没有打断他。
辛缜继续道:“所以,要把他们变得和我们一样。”
“变得和我们一样?”范仲淹的瞳孔微微收缩。
辛缜点头道:“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裳,种一样的地,交一样的赋税,读一样的圣贤书。
他们的孩子,进大宋的学堂,考大宋的科举,他们的首领,做大宋的官,领大宋的俸禄。
三代之后,横山就没有了,只有横山人。”
范仲淹看着辛缜,目光里有惊讶,有思索,但更多的是欣赏,不过,他还要继续上强度。
范仲淹沉吟了一下,道:“三代人.......五十年......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另外,为师在的时候还能执行,但下一任,下下任又如何保证他们还能继续执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点头道:“或许很多,但比起在西北囤几十万军队要省得多。
先生在西北几年,经手的军费数以千万贯计,打一仗,几百万贯就没了,修一座堡寨,几万贯就没了。
但若是只修学堂、只花一些俸禄,在科举上给他们开一道口子,又能花多少钱?
而且,如果是弟子来办此事,不仅不需要花钱,还可以挣钱!”
范仲淹闻言有些吃惊,道:“还能挣钱?”
辛缜笑了笑道:“这横山蕃也好,党项人也罢,坐拥金山,但却是不知道怎么经营,那么多的盐池,一年的盐利就几十万贯,我都为他们亏得慌。
若是让我来经营,这里盐池之利一年几百万贯都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用他们自己的盐利去办他们自己的学堂,大宋不花一文钱,还能多出一大笔盐税!
而且,有了这大笔的盐税,对于后续的继任者来说,他们都要维护好这个制度才行,否则失了大笔盐税,他们是没有办法跟朝廷交代的。”
范仲淹点点头道:“有信心?”
辛缜笑道:“弟子试一试嘛,若是真成功了,大宋就拥有一个太平的横山,横山也将成为大宋永久的屏障,而横山著也可以成为大宋的战力!”
范仲淹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角漾开,把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都化开了几分,点头道:“好,好!老夫琢磨了许久没想通的事,让你三言两语说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道:“需要老夫做什么?”
辛缜笑道:“老师给我写一封给嵬名山的介绍信即可,剩下的由弟子去谈。’
范仲淹舒心一笑,有这样的弟子,实在是太舒服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说了一句研墨,然后便铺开纸,提起笔,道:“信里写点什么?”
辛一边研墨一边道:“只需介绍弟子的身份即可。
范仲淹的笔锋落在纸上,墨迹在金光里开。
“其余的事呢?”
辛缜整了整衣袍,向范仲淹深深一揖。
“其余的事,弟子去谈。”
范仲淹笔下不停,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这个弟子,从雄州回来之后,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不只是身量,还有心气。
横山深处,嵬名氏的驻地藏在两道山梁之间。
此行辛缜为正,周明为辅,带了一名向导,另有护卫的二十余名亲兵。
范仲淹的亲笔信揣在他怀中,信封上“嵬名山首领亲启”七个字,是范仲淹一笔一划写的,里面信纸上还用了经略使的大印,以取信于人。
进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从清晨到日暮,从大路到小路,从小路到山径,从山径到只有山羊才能踩稳的石碴道。
向导是个老蕃兵,一路走一路指着远处的山脊说,将嵬名氏的祭山、牧场、岗哨一一道来。
辛缜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山脊上果然有人影晃动,牧场上的马群像撒在草坡上的黑芝麻,石坛上的经幡在风里猎猎地飘。
“他们早就看见我们了。”老兵在山风之中大声道。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辛缜语气轻松,“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偷袭的。”
转过第三道山梁,嵬名氏的驻地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寨子。
寨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顺着山势蜿蜒起伏,把整座山寨箍得铁桶一般。
寨门开着,门前立着两排骑马的著兵,人强马壮,各带弓刀。马是横山马,个头不高,但胸宽腿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能跑山路的良驹。
辛缜一行刚转过山脚,寨门里便涌出一队人来。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穿一袭青色的著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带上挂着一柄弯刀。
他的脸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山岩间嵌着的两颗燧石。
辛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大步迎上去。
“敢问可是嵬名山首领?”
那中年汉子也在打量辛缜,他的目光从辛缜的脸上移到腰间的剑上,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在夕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然后又移回辛的脸上。
“正是。”嵬名山的声音低沉,带着著人特有的喉音,“阁下便是范经略的使者?”
“庆州经略司主簿,辛缜。”辛缜从怀中取出范仲淹的信,双手呈上,“范经略亲笔信,请首领过目。”
嵬名山接过信,却不急着拆,他的目光在脸上停留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辛主簿,敢问今年贵庚?”
辛笑了笑,并不回避问题,直接道:“辛某今年十五矣。”
嵬名山闻言轻一笑,道:“十五......我嵬名氏虽只是横山一部落,但范经略只派一位十五岁的主簿来与嵬名氏谈大事,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此话一出,嵬名山身后的著兵们顿时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周明的脸色变了,正要上前说话,辛抬手止住了他,然后淡定的站在原地,笑眯眯的看着嵬名氏众人大笑。
他的淡定让嵬名氏著兵的笑声渐渐小了下来,乃至于陷入平静,嵬名山亦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辛缜见到众人平静了下来,这才笑眯眯道:“范经略的确是不想派辛某来的,不过是辛某说服了范经略,所以让辛某来试一试。
不过,首领可知道范经略原本是打算让谁来么?”
嵬名山冷笑一声道:“谁来都是一样的,我嵬名氏只想在山里安稳度日,别的事情与我等无关。”
辛缜微微一笑道:“还是不太一样的,原本范经略想要让汉臣将军来的。”
此话一出,嵬名氏众人尽皆色变。
狄青之名的确是振聋发聩。
之前狄青还是小将领的时候,便在横山里颇有名声,因为横山著跟着西夏人南下侵宋,与狄青可是打过不少交道的,死在狄青手下的著兵数不胜数。
而近来狄青更是接连打下洪州,龙州,银州,这些城池一座比一座难打,有些甚至是被认为坚不可摧的雄城,依然挡不住狄青,可以说,狄汉臣三字在横山暮里称得上可止小儿夜啼。
寨门前安静了一瞬。
嵬名山看着辛缜,辛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
然后嵬名山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山谷间回荡,把寨门前的马都惊得打了个响鼻。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再看辛时,眼底的试探已经褪去了大半。
“好!好一个辛主簿!”他把信往怀中一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辛主簿,请。”
辛微微一笑,抬脚跨进了嵬名氏的寨门。
宴席摆在嵬名氏的大帐里。
大帐是圆形的,中间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上挂着牛角、弓弩和一面褪了色的战旗。
帐壁上挂着毡毯,毯上织着狼、鹿和日月星辰的图案。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无声无息。
嵬名山坐在主位,辛坐在客位。
陪席的有嵬名氏的几位长老,还有嵬名山的两个儿子。
长子嵬名勇,二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一样亮。
次子还是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下,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戒备。
酒过三巡,嵬名山终于拆开了范仲淹的信。
嵬名氏虽然世居横山,但嵬名山识汉字,他的祖父曾向西夏称臣,他的父亲曾与宋军打过仗也做过生意,到他这一代,著汉之间的事,他比横山任何一个首领都清楚。
看完信,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辛缜,道:“你的来意是什么?”
辛缜笑道:“狄帅已经打下银州,接下来夏州、有州也将是我们大宋囊中之物,你说我来这儿干什么?”
嵬名山说话不客气,但辛也没有惯着。
嵬名山冷笑一声道:“你们宋人打进来容易,守住难。”
辛缜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嵬名氏的酒是马奶酒,酸中带烈,入喉像一道火线,他稚嫩的脸上顿时一片嫣红,嵬名氏众人露出轻视的笑容。
却听辛缜道:“首领可听说过大宋的青白盐行会?"
嵬名山皱起了眉头。
横山的盐池养活了嵬名氏几百年,盐商是他打交道最多的大宋人。
那些盐商精明、贪婪、斤斤计较,为了一引盐的差价能磨上整整一天。
但什么青白盐行会却是没有听过。
嵬名山摇摇头道:“不知,莫非是那些盐商筹建的行会?”
辛缜笑着点了点头,道:“首领不知道啊,那可不应该,这个青白盐行会可是很了不得的。”
嵬名氏嗤笑道:“不过是一些贪得无厌,锱铢必较的盐贩子罢了,有甚了不得的。”
辛哈的一笑道:“首领可知大宋为何在与西夏三场大会战之后,西夏人已经是油尽灯枯,而我大宋却能够继续进攻,接连打下龙州、洪州还有银州?”
嵬名氏哼了一声道:“你们宋人坐拥膏腴之地,人口众多,自然是底蕴深厚,但若是想要倚势凌人,却是打错了主意!”
辛摆手笑道:“嵬名首领不要这么敏感嘛,辛某在说的是您瞧不起的盐商贩子筹建的青白盐行会嘛。
首领知不知道,在银州开战之前,这青白盐行会替大宋筹措了多少粮草?”
嵬名山轻一笑,却是不说话。
辛也不在意,伸出三根手指,笑道:“这个数。”
嵬名勇忍不住道:“三万石?三万石虽然不少,但也撑不起大军的作战吧?”
辛笑着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是三十万石!”
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嵬名勇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三十万石........这个数字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半年。
一群盐商,筹措了三十万石粮草?
辛像是没看见帐中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气往下说。
“不止粮草。青白盐行会还替大军采办了五千顶帐篷、三千匹骡马、两百车药材。
银州城下打了这么久,后勤从未断过。
狄帅在前面攻城,商人们在后面运粮。
将士们吃的每一口粮,穿的每一件冬衣,用的每一捆箭,都有青白盐行会的银子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嵬名山脸上,笑容里多了一丝锋芒。
“首领,你说这群盐商,为什么这么积极?”
嵬名山张了张嘴,想说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商人逐利是没错,可三十万石粮草,那是多大的一笔本钱!
盐商们拿出来这么多的粮食,那以后怎么回本?
除非——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辛镇,厉声道:“他们是为了盐池!”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笑道:“没错,正是为了盐池。”
嵬名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的蒐名勇也变了脸色,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几位长老交头接耳,帐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只有阿明,看看父亲,又看看辛,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他还没完全听懂,但他感受到了空气中骤然凝固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