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喝些水罢?”
凤凰山上,魏氏的一名老仆正捧着一只粗陶水盏,弯腰递给魏叔玉。
“先放一旁,待我擦干净这一处再喝。”
魏叔玉一身粗麻衰绖,手中拿着一块巾帕,跪伏在一块倒伏于地...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晕在李世民脸上跳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他站着,没动。龙袍广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指节泛白。那双曾横扫六合、睥睨万邦的手,此刻竟在抖——不是怒极而颤,而是某种更沉、更钝、更难以名状的东西正从骨髓里往上翻涌,压得他喉头发紧,连吞咽都滞涩如砂石刮过。
李恪张着嘴,后半句斥责卡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见父皇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在烛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看见父皇眼尾的纹路骤然深了几分,仿佛一夜间被刀刻出来;更看见父皇的目光,不是落在李象身上,而是越过他,直直钉在兕子那张尚带稚气、却已因惊惶而失色的小脸上。
兕子还挡在中间。
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截将折未折的嫩竹。她一只手还攥着李象的袖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腰间的玉佩流苏,指节用力到发白。她仰着脸,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李世民骤然塌陷下去的眉宇。
“阿耶……”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兕子……真的有蓝线么?”
没人回答。
太医署首席太医孙思邈——须发皆白、素来沉静如古井的老者——忽然向前一步,撩起袍角,双膝重重砸在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皇孙所言,句句合于《神农本草经》《肘后备急方》所载丹砂、铅粉之毒症!汞入血脉,蚀骨伤神;铅积脏腑,闭塞清窍!初时似效,实为假盛;久服成瘾,断则癫狂!鄂国公与晋阳公主口内汞线,正是‘铅汞蚀龈’之明证!非药力也,乃毒蚀也!”
他顿了顿,抬首,眼中竟有泪光:“老臣行医六十余载,见过服丹而暴毙者三十七人,疯癫者十九人,肢废目盲者十一人……皆始于‘气血复盛’之幻觉,终于‘神识离散’之绝症!此非危言,实为血训!”
殿角,褚遂良笔尖一顿,墨汁滴落纸面,洇开一团浓重的黑。
尉迟敬德僵立原地,方才的雷霆怒意早已被抽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想摸一摸自己牙龈——那道被烛光映照得纤毫毕现的蓝黑色细线,此刻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三十年铁血征伐的躯壳之上。他想起昨夜又梦回玄武门,刀光血影中,自己挥槊劈开李建成颈项,温热的血溅上甲胄……可今晨醒来,手却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他想起前日朝会,李世民问起边军粮秣,他竟一时忘了右屯卫校尉的名字,脱口而出“那个……那个穿绿袍的”,惹得满殿低笑。他想起昨夜对夫人发火,只因一碗汤凉了半分,吼得窗棂嗡嗡震颤,可转头又记不得自己为何发怒……
原来不是老了。
是毒在啃他的骨头,蚀他的脑髓,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熬成一具被汞铅灌满的、还在喘气的空壳。
“某家……”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某家……断丹三日……便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钻心地疼,夜里……夜里听见万马奔腾,看见……看见先帝提着龙头杖,在帐外踱步……”
他猛地闭上眼,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不是先帝……”李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霜的剑锋,划破死寂,“那是你的神经被汞烧坏了。你听见的,是你自己血管里奔涌的毒血。”
尉迟敬德没睁眼,只是缓缓、缓缓地,朝着李世民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铠甲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震得近旁几个年轻侍卫膝盖发软。
“陛下……”他声音粗粝如砾石刮过铁板,“老臣……糊涂啊!”
这一跪,跪碎了殿中最后一丝侥幸。
李恪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能再挤出半个字。他下意识去看李治,却见这位向来温润的八弟,正死死盯着兕子——不是看她的脸,而是盯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攥着李象袖角的那只小手。李治的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没看尉迟敬德,没看孙思邈,甚至没再看李恪。他目光沉沉,一寸寸扫过李象铁青的脸,扫过兕子苍白的小脸,最后,落在李象那只仍紧紧捏着兕子手腕的手上——那手腕细得惊人,腕骨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松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李象没松。
“朕……让你松手。”李世民重复,语气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
李象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被彻底焚尽后的灰烬。他慢慢松开了手指,指尖离开兕子腕骨时,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兕子立刻扑进李世民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还倔强地仰起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努力睁大眼睛,固执地望着李世民:“阿耶,兕子不怕疼……兕子听话……阿耶别吃丹药了,好不好?”
李世民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抚平女儿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碎发,手却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最终,他什么也没碰,只是猛地将兕子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兕子小小的身体几乎要嵌进他龙袍坚硬的金线刺绣里。
“好……”他声音闷在胸腔里,沉得像一块坠入深潭的石头,“阿耶……不吃。”
就在这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压抑的惊呼。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甲胄歪斜的羽林郎跌撞进来,盔缨断裂,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竟是用一根染血的皮带死死扎住才没喷涌而出!
“陛下!东宫……东宫走水了!!”他嘶声力竭,话音未落,人已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死寂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李世民霍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东宫!那是承乾的居所!更是……长乐公主日常侍奉皇后、伴读起居之处!
“传!所有禁军!即刻封锁太极宫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李世民声音炸开,带着久违的、属于天策上将的铁血杀伐之气,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太医署,随朕——去东宫!”
他一把抱起兕子,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龙袍下摆翻飞如血旗。经过李象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李象没看他。
他正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支被尉迟敬德踢翻的九龙灯檠架旁滚落的蜡烛。烛火微弱,却执拗地燃烧着,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晕。他低头看着那点火苗,仿佛看着一个随时会熄灭的、微弱却固执的生命。
李世民停了两息。
然后,他抱着兕子,一步踏出了殿门。
殿内众人如梦初醒,轰然跟上。脚步声、甲胄撞击声、急促的喘息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向那扇被夜色吞没的殿门。
唯有李象,依旧站在原地。
烛火在他掌心明明灭灭。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殿角阴影里,那个始终未曾挪动半步、笔走龙蛇的褚遂良。
“褚大人。”李象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劳烦记一笔:贞观十七年冬月廿三,亥时三刻,东宫走水。火起于崇文馆藏书阁西侧耳房,距长乐公主日常诵读之所,仅隔一堵粉墙。”
褚遂良笔尖一顿,墨迹悬在半空,未落。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李象,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敬畏的灼热。
李象没等他回应,已转身走向殿门。他脚步很慢,却异常稳定。经过昏迷的羽林郎身边时,他蹲下身,用那支燃烧的蜡烛,仔细照了照对方左臂断口附近沾染的灰烬——那灰烬颜色奇异,泛着一种不祥的、油腻的暗青。
他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端。
一股极淡、极腥的硫磺与焦糊混合的气味,钻入鼻腔。
李象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他站起身,推开殿门,走入浓稠如墨的夜色。
身后,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太极殿。
前方,是火光隐隐、吞噬一切的东宫方向。
他掌心的烛火,在凛冽的夜风中疯狂摇曳,火苗被拉得细长,几乎要断掉,却始终未曾熄灭。那一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执拗地燃烧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也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李恪追至殿门口,看着李象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猛地转身,目光如毒蛇般射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尉迟敬德。
“尉迟公!”他声音嘶厉,“那丹方……那炼丹的道士……人在何处?!”
尉迟敬德闭着眼,仿佛已聋了。只有他紧握成拳的右手,指缝里缓缓渗出几缕暗红的血丝,滴落在金砖地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绝望的花。
远处,东宫方向,第一声凄厉的示警钟声,终于撕裂了长安城沉睡的夜空。
咚——!
钟声沉重,余韵悠长,震得人心口发闷。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第三声。
咚——!
三声之后,整座皇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骤然沸腾起来。火把亮起,甲胄碰撞,马蹄声、呼喝声、仓皇奔走声……汇成一股巨大而混乱的声浪,朝着东宫的方向奔涌而去。
李象却逆着这股人潮,独自一人,沿着宫墙下最幽暗的夹道,向西疾行。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掌心的烛火,在狂风中顽强地跳跃着,将他孤峭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宫墙上,像一条挣扎欲起的黑龙。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东宫。
是掖庭宫深处,那座常年飘着药香、门窗紧闭的偏僻小院——孙思邈的药庐。
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不是解药。
是证据。
是足以撬动整个大唐炼丹术士阶层、足以让所有为帝王献媚的“仙师”们肝胆俱裂的……铁证。
他知道,东宫那场火,绝非天灾。
硫磺味的灰烬,精准的起火点,恰在长乐公主必经之路的隔壁……
有人,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抹去所有知道真相的眼睛。
而长乐,那个被迫嫁给表兄、郁郁寡欢、却仍会在春日里悄悄为李象簪一朵野蔷薇的姑姑,就是下一个。
李象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刺骨。可他掌心那簇烛火,却燃得愈发炽烈,火苗顶端,竟隐隐透出一点妖异的、灼目的赤红。
就像……一滴将要凝固的血。
他必须赶在火势蔓延之前,赶到药庐。
必须抢在那些“仙师”的爪牙,将所有炼丹残渣、所有记载着“铅汞配比”的秘籍、所有能证明丹毒致命性的实验记录……付之一炬之前,拿到它们。
时间不多了。
东宫的钟声,还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李象紧绷的神经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抬头。
夜空之上,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弯惨白的月牙,悄然浮现,冷冷地俯视着这座被谎言、毒药与烈火笼罩的煌煌帝都。
月光如霜,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漆黑如墨、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冰冷空气,然后,继续向前奔跑。
烛火在他掌心狂舞,将他的影子撕扯、拉长,最终,融入前方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而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于宫墙转角之际,太极殿内,刚刚被两名小宦官搀扶着勉强站起的尉迟敬德,忽然浑身一僵。
他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李象离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
下一刻,他猛地弓下腰,一口浓稠得发黑的血,狠狠喷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血中,赫然混着几颗细小的、闪烁着诡异银灰色光泽的颗粒。
像……凝固的水银。
殿内,刚刚收拾好笔墨、准备追出去的褚遂良,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滩黑血里的银灰颗粒,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忽然明白了。
李象为何执意要看尉迟敬德的牙龈。
为何执意要掰开兕子的嘴。
为何在听到东宫走水时,第一个反应不是惊慌,而是……去药庐。
因为那丹毒,早已不是隐匿于体内的暗疾。
它已经,开始从人的身体里,一粒一粒,析出来了。
像一场缓慢而必然的死亡宣判。
褚遂良枯瘦的手指,第一次,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扑向案几,抓起狼毫,蘸饱浓墨,对着摊开的奏章,奋笔疾书——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贞观十七年冬月廿三,亥时三刻,东宫火起。鄂国公尉迟敬德吐血,血含汞珠……”
墨迹淋漓,尚未干透。
殿外,第三声丧钟,正撕裂长空,滚滚而来。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