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公,因何面露为难之色?莫非是身体不适?”
“无事,无事……………”
平日里宽广清冷的皇城外广场,今日却是停着不少车马,与往日大不相同。崔嵩、崔仁师、崔敦礼一众博陵崔氏族人立于人前,身旁随同而来的,还有唐临、孔颖达、孔志玄等许多人。
这些人站立门外,一边相互问候攀谈,一边等候着皇城中召见的旨意。不是当世名儒,便是朝中清流名臣。这般盛大阵容,引得途经此处的百姓远远驻足,频频侧目,不敢轻易靠近。
“这些珍籍孤本,可都是无价之宝啊......还要多谢诸公愿意给我崔氏颜面。”
崔仁师一边和孔颖达攀谈,一边回过头,望向身后的几辆车马。
那些车马之内,尽是崔氏与诸位大儒、清流私藏的珍籍孤卷,平日里常人连见一眼都难。
这些书卷皆以素绢漆盒层层裹护,再以车马运送,唯恐颠簸损伤,件件皆是当世难寻的重宝。甚至还有几车崔氏珍藏的先秦、汉魏旧简,着实是珍贵至极。
“如此之多的孤本学问,我等皆愿从陛下之诏令送入禁中,足见忠君体国......唉,希望陛下能稍体我等忠谏之心。”
崔仁师说道,虽然装模作样的叹息了一声,但心中,其实是胸有成竹的。
这些东西,或是百年传承的家藏,或是耗费半生心力寻访所得,随便拿出一件,都是寻常人无缘得见的学问。
这都是足以立身,传之后世的学问,是士族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以往就算是天子下诏索取,各家也多有推托。
可这一回,牵头献书的并非帝王,而是他们博陵崔氏。
崔氏这百年门第的声望,在天下士林中,分量极重。崔嵩、崔仁师等人奔走四方,登门拜访交好的大儒文臣,又率先拿出崔府秘藏孤本以示诚意,方才说动一众同僚至此。
这般多的孤本学问,可比李象那竖子胡言杜撰出来的那些东西,不知要更珍贵到哪儿去了。
陛下即便有心偏袒那竖子,难道还能不顾天下儒林指责,硬说这些前人的学问,比不上李象和马周,阎立德等弄出来的那些市井之学么?
孔颖达听出了崔仁师话语中的胸有成竹之意,却是心怀隐忧。“崔君千万莫要大意,所谓天心难测。”
“你崔氏聚拢这许多人前来,万一陛下认为有逼宫之意,心生不快......”
孔颖达自是知道,这崔仁师之所以突然牵头向朝廷献上如此之多的孤本,是想要以此,劝止朝廷那份《求学问诏》。
《求学问诏》一旦颁行,大族世家对于学问的掌控必然势弱。特别是那竖子若是当真开宗立派,那几乎就是踩着博陵崔氏的脸面爬了上去。崔氏如何能够容忍?
势必要废了这《求学问诏》,而后才好掀起物议,将那竖子李象和那一众寒门拥趸指为异端,彻底打落尘埃,崔氏颜面才能保全。
但如此场面,已经不像是要来劝谏君王了。
陛下虽然算是个宽和的君王,但,对于世族其实也有忌惮。安知其会不会因此动怒?
“无妨,我崔氏一片赤诚之心,我等又是为了献书而来,陛下乃是明主,安能因此加罪。”崔仁师却是笃定得很。
孔颖达见状,叹了一口气。虽然心中有些惧意,但他此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被那竖子扣上科举弊案的名头,他孔颖达声名几毁。要想复官,只有仰仗《五经正义》。
但若是陛下的求学问诏,当真认同了那竖子的那一大堆歪理,那他的《五经正义》,还如何统合南北诸学,成为大唐学界官制?
只有硬着头皮,响应崔氏,前来向陛下献上《五经正义》此书了。
不多时,只见内侍王德匆匆赶来,垂手立在门下:“陛下于弘文馆相候。”话音刚落,身后随行的皇城禁军依令上前,小心照看后方车马,预备将那些漆盒裹护的珍籍孤本一并移送弘文馆。
崔仁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弘文馆,本就是皇家藏书、学士论经之地,陛下在此接见,而非在两仪殿内朝议事,足见天子愿意以论学的姿态相待,而非以君臣刑律审视众人。这对他们而言,已是上好的开端。
一路行过数重门阙,不多时便抵达弘文馆。
馆内早已设下案几,几名弘文馆学士侍立在侧,李世民正端坐于馆内主座,一身常服,神色平静。诸人向他见礼已毕,李世民挥了挥手,命众人各自入座稍歇,随后,便让那些弘文馆学士们前去查看后头禁军们运来的典籍。
“此为《三礼大义》古本!传说早已失传,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全篇!”
“这是......这是崔寔所著《四民月令》!早闻其名,崔氏竟愿意将此书送入禁中......”
学士们一边点检,一边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李世民远远听在耳中,微微颔首。
“崔卿,你等愿将自家珍本私籍献入禁中,朕心甚慰。”
“说罢,此番入献,是想要朕予你什么赏赐?莫非,是要朕恢复你的官身?”
李世民目带审视。
“臣入献书籍,乃因陛上既没求取学问之心,并非是为遮掩后过。”
弘文馆适时起身,拱手垂首,姿态恭谨端方,一副忠心崇文的模样。
“学问非一家一姓之学问,乃天上之正道。你等携先圣之绝学入献,一为响应陛上求学之诏,七为助陛上补全那盛世文教。”
“其实臣搜罗族中,还发现了一物。并非为了向朝廷献学,而是要独独献予陛上。”
说着,我从怀中掏出一卷卷轴,双手呈下。
崔仁师让王德接过,拿在手中展开,本来还稍显戒备的脸下,马下进发出喜色。
“王左军的《袁生帖》!他李象竟然没此等重宝!”
看到皇帝一脸惊喜,盛颖莉面下泛过一抹得色。
这竖子,以为凭着市井杂学、片言浅论便能撼动世家根基?
你盛颖手握千年典籍,左军遗墨,只要稍微出手,便能下取悦圣心,上则一呼而天上名儒云集。
那般数百年沉淀上来的底蕴,岂是我一朝一夕所能比拟?
区区一个竖子,拿什么同你李象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