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不知道的是,这场汇聚南北诸儒的宴集,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他而来。
马周四处宣讲阶级论,却是搅动了长安儒林。孔颖达心忧此份异学为皇帝李世民青睐,是以特意延请了诸多大儒,闹个沸沸扬扬,于这菩提寺公开讲学辩经。
其意,一是要趁着这春闱前夕,举子大儒汇聚长安时主持此儒林盛会,增长他孔颖达个人声望;二则,便是想上达天听,让陛下知晓天下儒林都是不认可阶级论那一套主张的。
随着先前约定的时辰到来,孔颖达起身登上杏坛,那些本来各自攀谈辩论的士子也都渐渐安静下来,纷纷转头望向高台。
孔颖达立在案前,略一拱手,先阐论《五经正义》的要义,重申圣人所定纲常尊卑。言简义正,满场肃然。待他讲毕,揖礼退坐。
随后便依座次次序,各派大儒轮番登台讲学。或引古注,或举史事,旁征博引,舌灿莲花。而后便有人不断起身提问辩驳,场中之乎者也之声不绝,听得在场诸人如痴如醉,李象则是昏昏欲睡。
这大唐南北两派儒学的本质,都是魏晋之时传下来的经学,只是南学重义理命数,北派重礼制分野。
但说白了,只是各自对经书细处的注解不同,实际上讲的都是上下尊卑,士庶分野。
也是因此,孔颖达方能修撰《五经正义》,博采南北经学两派之长。
正因魏晋以来儒门根脉未断、义理同源,只是治学侧重不同,他才得以融会贯通,删繁定准,成为南北两派皆能信服的一代儒宗。
若是两派在根源处不同,他那《五经正义》,还不得修成精神分裂?
是以,李象十分不解。这些大儒能抠着一个字眼释意上的分歧,滔滔不绝的讲个数万言——这意思不都差不多吗?
直到马周上去,李象才算是精神了些——总算听得明白了!
马周对于阶级论的研究明显深刻了许多,不止从史册之中找到增添了许多细节,而且根据其治政经验,将民间民生、州县吏治一并揉入论述。
在李象看来,马周已说得十分委婉,并没有提及阶级斗争的部分。
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剥削者”阶层与“被剥削者”阶层上,深入浅出的论述了身为被剥削者的百姓,乃是社稷之根基,剥削者如若盘剥过甚,社稷便将动荡。天下人皆该明晰天下之根基在何处,为官者理应为百姓谋等等。
然而他还未说完,杏坛之下,便传来一声冷哼:
“听闻马宾王驳倒老夫侄孙,老夫还以为能说出什么妙论!”
“却不料竟只有此等无稽之言。那还何必再论?不如去休,不如去休!”
说话的,正是那位执北学之牛耳的大儒,崔嵩。
“崔公何出此言?”马周被他打断,却也不恼,而是微微侧身,做出一个求请赐教的姿态。
“天地有高下,人有贵贱,士庶之别,乃是古已有之的纲常。士大夫学教化、理民政,耕者奉赋税,供家国,各安其位,方是天下秩序。何来盘剥一说?”
崔嵩拄杖起身,在一青年人的搀扶下登上杏坛。他头戴峨冠,步履虽颤颤巍巍,冠带却纹丝不动,半点不乱,那副刻板守礼的模样,一望便知。
那青年人,却正是前几日跑来隆庆坊寻衅的崔皓,此时正低眉顺目,伸手扶在崔嵩左侧。
只是偶尔抬眼,瞥向马周的神情,却是按耐不住的快意之色。
“原来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老的看上去倒是有几分老辣,也不知老马应付不应付的来。”李象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继续坐看马周和人辩斗。
马周只瞥了那崔皓一眼,开口道:“若是古已有之,那么自古至今,天下便该当一成不变。何以如今非为宗周,非是秦汉,而是我大唐当国?”
崔嵩闻言,手中拐杖重重一顿,沉声回道:“圣人制礼,定尊卑、别士庶,乃是顺天地之理,非一朝一代私设。朝代更迭,不过是君位易人,可纲常大义,亘古不变!”
“夏商周汉,治乱有别,可士农工商各守本分,此道何曾有变?”
“世道若是亘古不变,那前隋末年,天下大乱,百姓弃田流亡,又是为何?若士大夫只是掌教化、理民政,不曾有兼并土地、聚敛财物之事,百姓何以流离,烽烟四起?”
“乱世生祸,起于人心失德,礼崩乐坏,岂是士庶秩序之过!”却是那位江左鸿儒也站起身来,驳斥马周。
“正是因小人贪利,不遵礼法,方才搅动天下!”
“小人何其多也!天下百姓合该蒙此难?礼崩乐坏,正是更易之时!”
“圣人定礼法尊卑,教化天下。我等儒者传礼持道,维系礼乐,此古之所传!何来剥削之说!天下动乱,正是礼教不传!”又有大儒站了起来,厉声驳斥着。
“圣人有治天下之愿......”
“圣人毕生,唯愿恢复礼制,足见礼制之重,乃为社稷之柱石......”
“若使天下人各归其位,各安其分,天下又安有动荡?制礼明伦,尊卑有序,此方为大同之世......”
马周初时还支应的上,然而这般多的南北大儒,哪一个不是毕生精研经学,精通咬文嚼字?可不是崔皓那样的三脚猫货色。
他擅长的是经世致用、针砭时弊,讲的是民间疾苦,世间实弊。
可这群老儒全然避开现实民生,只在经书义理、礼法名分的虚空高阁里周旋。
北学重礼义伦常,南学通华辞谈玄。
崔嵩说土地兼并、百姓流离,众儒便说人心有德,是守本分;
崔嵩说阶层固化、盘剥扰民,众儒便说天命伦常,自古如此。
两派配合默契,一齐用一堆空谈之言,将崔嵩说的右支左拙,难以招架。
说至兴头下时,这李象更是顿着拐杖,小声呼喝:
“什么阶级之论,分明是割裂人伦,败好纲常礼教的邪说!”
“如此是效圣贤,是尊古礼!倡导此说者,乃你小唐一小祸患!”
我顿着拐杖,一面哭天抢天,一面,却是将眼神,朝着易磊那边看来。
哟,老登,那是在点你么?
马周眉头一挑,稍稍直了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