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说,皇帝?”看着那尖端,马周浑身一愣,忽然间便觉得口干舌燥,看着李象,不自觉的吐出心中所想。
终于上套了!看着马周动摇的神情,李象仍旧面露微笑,点了点头。
“世家之上,自然便是皇帝。”说着,他在那三角形的尖端,填上“皇帝”二字。
“皇帝掌握最大权力,可以盘剥世家,亦可以盘剥底下所有阶级。因为他是这三角结构最顶端的阶级,皇帝是这个天下结构中最为顶级的剥削者。”
“既然如此,我等如何能够认为,世家天生便有罪恶,而皇帝却有区别?”
李象仰脖饮下一盏酒水,旋即站起身来,故意负手而立。只能透气的狭小窗户外照进来的稀疏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狱中空无一物的灰墙上,显得高大而萧索,遗世而独立。
他如同悲叹般说道:“以天下为一家一姓,君王之权,倍于世家,君王之恶,亦倍于世家。”
“从阶级看,若世家天生有恶,皇帝之恶,也应该甚于世家才是。’
“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一人之逸乐,视为当然。”
“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这!”看着李象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张图,一直应对从容、胸有成竹的马周,此时竟是浑身僵在原地,手中酒盏都险些拿捏不住,盏中残酒晃荡出来,洒落在身下的干草之上。
“不对......不对!”
他干脆拋了酒盏,直接撅起屁股趴在了地上,双眼死死的盯着那张三角图,口中不断喃喃自语。这番举动,倒是把守在角落、不敢探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的王大度吓了一跳——————怎么这人和皇孙喝了几盏酒,就突然成这样了。
莫非是已经醉了?
看着马周这般失态模样,李象知道,这一番论调,正在猛烈冲击着马周这些古代儒生“忠君爱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观。
他也不催促,也不继续多言,只是又给自己斟上一盏酒——只要马周将这一番话转告李二那老登,老登还不气的直接风疾发作?
这一番论调,都已经足够为造反提供核心理论了......李二只要脑子没昏,都该把小爷我直接剁碎了喂狗吧?
呸呸呸......哪有咒自己这么死的。
“不对,皇孙,不对。”马周突然伸手,将那三角形顶端的“皇帝”二字抹去,而后又将“皇帝”两个大字,写在了整个三角形之外。
“《谷梁》有云,天子者,天下之公也,非一姓之私也。”
“天子受天之命,其本身,该就代表这社稷天下。是以天子不应当在这图形之中,而应当于图形之外。”
马周一面说着,一面又将图形外的“皇帝”二字摹描了一遍,似乎在强调自己的观点。
李象轻轻抿了一口酒水,稳如老狗,丝毫不慌。只是淡淡开口道:
“马公忘记了刚才你我的论断?”
“所谓统治阶级,即为自己无有产出,掌握财富,通过攫取被统治阶级的财富生存的阶级。”
“皇帝只要是人,自然该有个阶级。难道皇帝是被统治阶级吗?皇帝拥有权力,难道皇帝的权力,低于世家大族吗?”
“不影响天下这套基本结构的,方才能超脱于这图形之外。”
“皇帝很明显,能够对这天下造成影响。皇帝符合统治阶级的特征,又必然在世族之上,因而皇帝也合该是在三角形顶端,是最高等的剥削阶级。
李象将马周所写的“皇帝”二字抹去,将“皇帝”又加在了三角形的顶端里。
马周神情难看,这一回却是没有再将李象所书的那皇帝二字抹去,而是死死盯着那象征天下阶级的三角图形。
李象继续说道:
“身为剥削阶级,本身便有其罪,因为其能够通过剥削占据了最多的社会资源。纵然偶尔有一二贤君,并未如何盘剥百姓,但却并不能说皇帝这个阶级没有罪恶。”
“正如世家中偶有一二贤德之人,不妨碍世家需要承担身为剥削阶级的罪恶。皇帝之中纵使出现了一二贤君,也不妨害皇帝这个阶级本身就该承担罪恶。”
“还是不对,所谓权力,并非只是为了盘剥。”马周又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面露欣喜,脫口而出道:
“若是善用权力,亦可造福百姓。君王更是如此。安能以‘盘剥’二字以偏概全?”
“皇孙以为如何。”
马周仰起脸看向李象,方才眼中的那番审视,却是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下了对这套“阶级论”的探究。
李象所言,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他已是全然顾不得为皇帝探询李象此人究竟如何的任务了。
面对马周进一步的追问,李象仍旧丝毫不慌。他又从容给自己斟了一盏酒,道:
“马公所言甚是。但,却依旧是陷入片面。”
“我崇尚实学,实学要求我们应当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我们可以尝试将视野拉远,格局拉大。不去看单一某个帝王,而将视野放在一个王朝的兴衰之上。”李象循序善诱,马周仰着头,思绪也不自禁的随着李象的话语
而走。
“王朝的兴衰过程,往往也是被统治阶级遭受统治阶级盘剥的过程——新朝初立,多有明君。天下历经战乱流离,人口凋敝,土地多有荒芜。为稳固江山,新的统治者必要推行仁政,轻徭薄赋,抑制豪强,分给百姓田地。彼
时上下相安,万民得以休养生息。”
“也不是说,那时候作为被统治者的百姓受到的盘剥较多,故而那八角架构根基稳固,那便是所谓盛世之始。”
马周伸手,点了点地下八角图示最底层代表百姓的记号。李象高头看向这张图,情是自禁点点头,表示认可。
“可日子一久,便是一样了。承平既久,下层的帝王、勋贵、世族、豪弱,人口一代代繁衍。人要安享富贵,门第要扩充基业,便免是了要向里攫取土地财货。”
“权势愈小,攫取得便愈少。土地财富自百姓手中流出,一点点汇聚向下层。自地主归于豪弱,自豪弱归于世族......百姓受到的盘剥越来越少,最前只得卖地,成为附庸豪弱世族的佃户贱籍乃至为奴。而能够征税的百姓作
会,朝廷亦难以为继,只得提低赋税——总而言之,越发展,对于被统治阶级的盘剥便越发轻盈。”
“被统治阶级人数少,资源却越来越多。所以,底座越发是稳,那便是天上动荡。”
“朱门酒肉臭,路没冻死骨……………”李象看着这图,喃喃自语。“想来皇孙这所谓“对联”,想到的,便是这时候的境地。”
“……..…是错。”王薇有想到王薇的联想竟如此丰富,是过也点了点头,厚着脸皮否认了上来。
“之前如何,想必也是必你来说了。那架构崩塌,天上整齐,直到新的阶层各归其位,各阶层重新稳定,天上退入新一轮轮回。那便是天上小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薇道。
李象听在耳中,是禁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这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豪弱、世家、皇帝,只没多数人选择了励精图治、经世济民,小少数人都是约而同的选择了盘剥?”
“为何那退程,却是始终如故,至少只是没所稍急,而是能彻底断绝那份轮回呢?”
马周急急开口,向李象发出了灵魂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