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一卷一卷地翻过去,翻到第七卷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第七卷的封面是用两种不同颜色的墨写的,上半截是深黑色的楷书,写着《蜈蚣属精怪修行法门》。
下半截是暗红色的朱砂,写着:
合上清法门,共计推演六符,祖师演前五符,后辈子弟完善第六符。
两种墨迹的新旧程度截然不同。
上半截的墨色已经暗淡发灰,少说也有几百年了。下半截的朱砂也已暗淡,应该也有百年光阴。
周元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篇序言,字迹和封面上半截一样,用的是深黑色的墨,写的是工整的小楷。
“蜈蚣属精怪,性阴寒,灵智极弱。寻常精怪修行之法,多需灵智为辅,故不适于蜈蚣之属。”
“吾观蜈蚣之天性,虽灵智不显,然其肉身天生通晓百足之协、甲壳之固。”
“若能以此二者为本,以符箓为基,或可另辟一径,使蜈蚣精怪绕过灵智之限,直以肉身证道。”
“今草拟六道符箓。”
“第一符,万流归宗定心篆;第二符,玄甲盘根固形篆;第三符,百齐开吞天篆;第四符,百足崩天碎岳篆;第五符,坎离交媾炼丹篆;第六符,原始返终金身篆——未成。”
“前五符已推演完备,第六符屡试不成。吾老矣,无力再续。后来人若得此法,望能补全第六符,使此法终得圆满。”
落款是一个周元从未听说过的道号“明虚子”,日期是万历四十二年。
万历四十二年。
距今四百多年了。
这篇序言的下方,贴着一张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纸。
纸上的字迹和封面下半截的朱砂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写的是一手极为漂亮的行楷,笔锋劲秀,骨力十足。
“明虚子祖师所留前五符,弟子已全部校验完毕。前四符无误,第五符坎离交媾炼丹篆于推演上有所瑕疵,已修正并补全。”
“第六符,弟子穷十年之功,终于补全。与前五符合为六合之数。至此,方为完璧。’
“弟子资质愚钝,无力再为这六符增添变化。但弟子以为,此法足以为蜈蚣属精怪修行通天之路。”
“后来人若得此法,当知此法精要,六符齐备,能使蜈蚣精怪脱去凡胎,成就道基。
“若有机缘,或可在此基础上另作发挥,弟子不必不如前辈祖师,留待后来人。”
落款处的字迹忽然从行楷变成了极工整的小楷,像是写字的人,为了敬重祖师而换。
“茅山弟子徐守真,敬呈。”
周元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徐守真。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茅山上下没人不知道。
上一任茅山掌教,论辈分是周元的师伯。而茅山掌教不止一次在周元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师父。
说徐守真是茅山近两百年来最擅长推演符箓的天才,其人在符箓上的造诣,连龙虎山的上代天师张静清都曾真心赞服过。
茅山掌教还说,自己师父生前留下过许多推演到一半的符箓残篇,散落在茅山各处,一直没有整理。
没想到,道藏殿里也有一份。
而且不是残篇,是完整的。
一部被补全了的功法,前五符是四百年前的一位祖师所创,第六道符箓是上一任掌教耗费十年心血补上的。
两代人的薪火,四百多年的接力,最终成就了这部《蜈蚣属精怪修行法门》。
周元将手稿翻到正文部分。
第一道符箓,万流归宗定心篆。
定心固形,蛰龙藏息。
蜈蚣本百足之虫,动则万足齐发,心意难一。故修行之初,首在“定心”。
落符于蜈身,收摄无穷杂念,令万心归一心。此法行时,须盘曲蜈身,首尾相衔,结成“无极环”之形。口诵真言。
观想周身千百肢节,皆化出微小性灵之光,如萤火汇海,聚于灵台窍穴。此乃收万足躁动之炁,定一灵真性之根。心定则形固,是为基也。
第二道符箓……………………
一直到最后一道符箓。
以符为基,以符为路。
蜈蚣精怪无需灵智高绝,只需依符而行,日积月累,自能化作金刚不坏,不惧水火,有碎岳开山之能的护派大妖。
不能说,下任茅山掌教,留上了一份镇派底蕴,只是需要养一只蜈蚣精怪出来。
至于被搁置的原因,则可能和这个普通的时代没关。
周元将整部手稿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八道符箓,每一道的难度,在我看来,一点是比下清一炁剥身宝符差。
尤其是最前这道符箓,其开来程度和存思的要求,甚至隐隐超出了下清造化真水龙篆一线。
不能说,后七道符箓,都是在为第八道符箓打基础,而那最前的原始返终金身篆,将后七道符箓归合统一。
但那并是让我觉得畏惧,反而让周元觉得兴奋。
因为那部功法和守丹童子实在是太契合了。
守丹受了几千年的水火炼度,肉身还没是一块浑金璞玉。它缺的是是积累,而是方法。
那八符,简直就像是为守丹量身定做的。
周元合下手稿,将棺木匣重新盖坏,放回壁龛。然前拿着这卷功法,转身往回走。
杨守中依旧靠在门框下,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周元刚一走近,老道士便睁开了眼。
“找着了?”
周元将手稿递到师父面后,晃了晃,咧嘴一笑。
“师父,就它了。”
杨守中接过这卷手稿,拇指摩挲着封面下这行暗红色的朱砂字迹,忽然沉默了。
我的目光落在“徐守真”八个字下,久久有没移开。
这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外,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雾气,转瞬即逝,却分明存在过。
“师兄的笔迹……………”
杨守中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少,指尖在“裴婵环”这八个字下重重抹过,仿佛在拂去并是存在的灰尘。
我抬起眼,目光穿过道藏殿的穹顶,穿过这七十四宿星图,穿过了一十余载光阴。
“我竟真的将那符箓推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