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怪,一条在这片洞天福地里盘踞了数千年的蜈蚣,此刻正匍匐在两人面前,磕头如捣蒜。
杨守中的脚步顿住。
他右手掌心那三根定阳针的金光也不由得微微一顿,针身在空中嗡鸣了几声,却没有射出去。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那赤发小童身上,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阴神?”
杨守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往前迈了半步,微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跪在蜈蚣额头上的赤发小童。
从小童半透明的身躯,到它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黑赤色光芒,再到它那凝而不散,虚而不化的形态,老道士越看越是惊异。
“你这条虫属蜈蚣,一不纳香火,二不受愿力,三无走马弟子代为行功。”
杨守中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竟能单凭自身魂魄,修成一尊阴神之躯?”
所谓阴神,乃是魂魄凝炼到一定程度之后,能够脱离肉身独立显化的一种状态。
在罗天大醮上,全真派所展现的出阳神,其实就是出的阴神,远远不及阳神的地步。
方洞天也说,现在全真派的那些小辈,出得都不过是阴神罢了。
而寻常精怪,即便是修行千年,也未必能修出阴神。
因为阴神的凝聚,不仅仅是靠年月堆出来的,更需要灵智、悟性,还有某种机缘。
道门修士靠的是功法传承,出马仙家靠的是香火愿力,走马弟子的供奉和祭祀能让仙家的魂魄不断凝炼,最终修成阴神甚至阳神。
可眼前这条蜈蚣,深藏于大兴安岭腹地,既无香火供奉,也无走马弟子,更不可能有道门功法。
它凭什么修出阴神?
那赤发小童依旧跪着,额头贴着蜈蚣的甲壳,不敢抬头。
听到杨守中的话,它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脸,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满是敬畏和惶恐。
“回禀道长——”"
小童的声音依旧尖细,咬字却更加小心了,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小畜并无功法,亦不知何谓修行。只因在这地界住得久了,年头多了,渐渐地便有了一隙之明。”
它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头顶。
“上面,总有一股清凉感淋下来,甚是舒泰。”
杨守中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洞穴顶部那道长长的裂缝。
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巨木横枝上的金芝上,又从金芝的金色芝盖上折射开来,将整片空地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之中。
老道士的目光在金芝和裂缝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恍然之色。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杨守中收回目光,看向那赤发小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此地炁局特殊,乃山火贲之势。上有雪山,下有火脉,水火相济,阴阳交炼。”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裂缝,又指了指脚下还在微微散发地热的地面。
“水之精炁从上而降,火之精炁从下而升。水火交汇之处,便是一处天然的水火炼度之场。”
“水火炼度,不仅可以淬炼肉身,魂魄亦能因此受益。”
“你常年盘踞在这金芝之上,金芝本就是吸收天地精华的奇物,再加上水火炼度之功,日久天长,你的魂魄便在不知不觉中被淬炼凝实,通了灵窍,开了灵智。”
老道士看着那赤发小童,目光复杂。
“这也算是天地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及。你能修成阴神,不是你有多大的本事,而是这方炁局成就了你。”
赤发小童听完,又磕了一个头。
“道长明鉴,小畜不过是托了这宝地的福荫,实在不敢当‘本事”二字。”
它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恳求之色。
“小畜自知今日冲撞了二位道长,罪该万死。但求二位道长慈悲,饶小畜一命。小畜愿奉二位道长为主,结草衔环,以报不杀之恩。”
它说着,又拜了下去。
杨守中看着那不停磕头的小童,捋了捋胡须,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周元。
“徒儿,你怎么看?”
老道士的语气随意。
“眼下这蜈蚣,是杀还是留,你拿个主意。”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周元算。
“若是杀了,好处是实在的。这蜈蚣活了这么久,一身甲壳坚硬无比,拿回去炼制成防御法器,同辈之中能破你防的就没几个了。”
“它的腭牙和步足也是好东西,淬炼之后可以炼成飞针、飞锥之类的法器,毒性霸道,见血封喉。”
“还有,它体内应该蕴有蜈蚣珠,药性之精纯,拿去入药或者炼器,都是上上之选。
“甚至,结合大开剥的法门,可以直接养出一条蜈龙来!”
杨守中又指了指那赤发小童。
“若是留了,倒也不是全无用处。精怪修成阴神,灵智已开,能言语,授予法门,可通大小变化。”
“留在身边做个役使,无论是看家护院,还是对敌时做个帮手,都算得上一份战力。”
“不过一一”
老道士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考量的意味。
“收服精怪,不是养条狗那么简单。它今日是被咱们打怕了才求饶,日后若是缓过劲来,会不会心生反意?”
“它在这洞天福地里修炼了数千年,底子太厚,一旦脱困,反噬起来可不好对付。”
杨守中将问题全部摊开,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周元,等他做决定。
周元思索片刻。
他低头看着那匍匐在地的庞大蜈蚣,看着那跪在蜈蚣额头上瑟瑟发抖的发小童,又抬起头,看了看巨木横枝上那朵灿金色的金芝。
数千年的精怪,修成阴神,通了灵智,能言人语。
就这么杀了,确实有点可惜。
但师父的顾虑也不无道理。精怪之属,心思和人不同,今日是被打怕了,不代表来日不会反噬。
周元琢磨了一番,忽然灵机一动。
他抬起头,看向杨守中。
“师父。”
“嗯?”
“咱茅山可是符箓大派,传承千年。”周元的目光在杨守中脸上停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