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中将其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厉害的毒。”
杨守中放下骨头碎渣,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他在四周的苔藓地面上扫了一圈,随后伸手指了指几处微微隆起的苔藓。
周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隆起的形状,隐约能看出人形。
“七八个。”
杨守中凝眉道:“跟郎家人说的一样。那些忍众追进来,在这附近撞上了那条蜈蚣。”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骨头很干净,血肉要么是被吃了,要么是直接被毒炁给化掉了。”
周元站起身,将剥龙刀重新插回腰间,目光在那些隆起的苔藓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跟上杨守中的脚步。
两人又往前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丛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碎的沙沙声从左侧传来。
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是有无数只脚在枯叶上爬过,又像是细沙从石缝中簌簌流下。
声音来得极快,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就已经从左侧移到了右侧。
周元猛地转身,只看到一道黑影从两棵古木之间一闪而过。
那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看不清轮廓,只留下一道残影和一阵腥风。
黄龙骤然昂首,龙口大张,朝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芝龙也从杨守中肩头立起,龙身上的紫炁猛地亮了几分。
“师父。”
周元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剥龙刀上。
杨守中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盯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点点头:“嗯,听声音,应该是蜈蚣没错。”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肩头芝龙的龙角,示意他安静下来,然后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走吧,它这是在试探。畜生就是畜生,成了精也改不了本性。先探虚实,再下杀手,跟林子里的野狼一个路数。”
周元跟上师父,同时将黄龙的龙身往手臂上紧了紧,低声道:“师父,刚才那黑影的体型,貌似不大。’
“那是小的。”
杨守中回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这秘地里除了那条大的,还有无数小的。大的盘踞在金芝旁边,小的四散在丛林里。”
“这些小的,既是大的子孙,也是它的耳目。咱们从踏进这片丛林开始,就已经被盯上了。”
他脚下不停,走了几步,又补充道:“大的不敢离开金芝,那是它的根。但小的会在外围游走,试探,骚扰。”
“要是咱们连小的都对付不了,大的就不用出来了。要是咱们被小的引得到处跑,耗尽了体力,大的出来捡现成的便宜。”
老道士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
“这点伎俩,虫属之类,活一万年也是虫子,脑子就那么大点,比胡黄白柳灰那些仙家差得多。”
周元听完这番话。
心里那根弦却不敢松半分。
他知道杨守中的本事,也知道自己师父嘴上说得轻松,但脚下每一步踩下去,都找好了退路。
芝龙盘在老道士肩头,看似懒洋洋的,但那双半睁半闭的龙目一直在缓缓转动,将四周三百六十度的动静尽收眼底。
沙沙声又响起了几次。
有时候在左侧,有时候在右侧,有时候在身后。
每一次都是极快的掠过,每一次都不等人看清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周元注意到,这些沙沙声每次响起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近了几分。
它们在缩小包围圈。
群蜈环伺,而周元和杨守中两人,就是落在其中的肉。
周元拍了拍黄龙,黄龙口中不动声色的吐出一缕缕秽风之炁。
奇异的香气逐渐蔓延四周,那些小蜈蚣逐渐没了响动,见两人不好惹,逐渐退去。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忽然开始变得稀疏。
头顶的树冠渐渐散开,天光从洞穴顶部的裂缝中大块大块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前方一片极为开阔的区域。
周元抬眼望去,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一片圆形的空地,直径约有数十丈。空地的地面不像外围那样长满苔藓和菌类,而是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那些落叶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最底层的已经化作了深黑色的腐殖土,最上层的还保持着金黄色的叶片形状。
空地正中央,长着一棵巨木。
那棵树的粗壮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周元对“树”这个字的认知。
树干粗得像一堵城墙,树皮呈深褐色,布满了深深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有手掌宽。
树冠高耸,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几乎覆盖了整个空地的上空。
而就在那棵巨木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长着一朵金芝。
金芝,其实是黄芝的别称,可入脾土。
但眼前这一朵,却是真正的金芝。
芝柄粗如成人腰身,从树干中斜斜生出,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荧光。
芝盖更是大到离谱,两人合抱都不止,撑开来像一柄巨大的金伞。
芝盖的边缘微微翻卷,露出底面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在日光下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芒。
洞穴顶部那道裂缝正好位于芝盖的正上方。一道光柱从裂缝中直直地打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芝盖上。
金色的芝盖被天光一照,顿时泛起一层耀眼夺目的灿金之色。整朵金芝仿佛被这道光柱点燃了一般,金芒流转,流光溢彩。
而在巨大的周围,还长着许多小型的金芝。
说小,也只是相对而言。
最小的也有西瓜大小,大的则足有水缸大。
它们有的长在巨木的树根上,有的长在空地边缘的朽木上,有的甚至直接从落叶堆里钻出来。
大大小小的金芝簇拥着巨木,如同众星捧月,将那朵巨大的金芝围在最中央。
杨守中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他就站在空地边缘,仰着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朵金芝上。
那张鹤发童颜的脸上,所有的从容和淡定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