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中一把将通天箓抓稳,十根手指死死地攥着书的边缘,指头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暴跳。
周元太能理解杨守中现在的感受了。
一道箓,通了天。
就像是把自己一生所学的东西,都扫进了垃圾堆。
半响过后。
杨守中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通天箓最后一页那道上移开,落在周元脸上。
那双老眼里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有震撼,有茫然,有自嘲。还有一种周元从未在这位师父眼中见过的神色,近乎于敬畏。
“这东西,你看了?”
杨守中的声音干涩,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看了。”
周元如实道。
“你咋想的?”
杨守中把通天箓合上,放在膝头,那只干瘦的手压在蓝布封皮上,因攥拳太过用力而颤抖。
周元依旧还是那套说法:
“师父,这道箓太过高渺了。它不应该是我们这些凡俗之辈可以修的。”
杨守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修的是法,是术。”
周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丹田,又指了指杨守中肩头那条芝龙。
“剥身宝符是术,真水龙篆是术,但大开剥符龙却是法。大开剥法门,是茅山祖师推演而出,真正作用于自身。”
“这法门,如何奇妙,您老深有体会,光是这条芝龙,就有此等手段,更遑论其他龙相。”
“道太远了,也太高了。就像天上的日月,我们能看见它的光,感受到它的热,但我们不能伸手去摘。”
“我们能做的,是借着它的光,看清脚下的路。’
周元的手指从空中收回。
“这道箓,就像是一道直接从道中截取下来的光。郑师兄在书里说,这不是他能悟出来的。师父,我看了之后,也有同感。”
“这道箓不是人创造的,更像是人从什么地方看见的。”
杨守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老道士的声音低了几分。
周元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们可以悟道,借此推演法门。”
“就像开水烧沸,顶起锅盖,这是道。人观此象,悟出其理,推而演之,造出蒸汽机,这便是法。”
“道是本,法是器。”
“这道箓于我们而言,我们可以赞叹它的精妙,可以借它来印证自己的修行,甚至可以从他身上反推出一些道理,用来改良自己的法门。”
“但这道箓的根本,我们穷极一生,恐怕也参不透。”
周元的莞尔一笑,道:
“脚踏实地,勤勉修行,才是正途。”
杨守中静静地听着。
周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他心里敲进去一根钉子,不重,却每一根都敲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这小子说的不是大道理,而是实实在在地把自己的修行之路摆在了那道的旁边,一条是人走的路,一条是天上的光。
两条路周元都看见了,但他选了一条他能走通的。
若是一味追逐那光亮,就如夸父逐日,水中捞月。
西游记中,祖师也道:“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只成空耳。”
菩提老祖以此警示心猿,若修行方向错误,只学旁门左道之术,就像想捞水中的月亮一样,虽然看着美好,但终究无法实现长生的目标。
而道,亦在长空。
无论上寻逐道,还是下求术法,都不如持正守中。
杨守中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册通天箓。
失神的眼眸中,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了光。
“脚踏实地,勤勉修行……………”
老道士把这八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到最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好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啊。”
第二声稍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股感慨之意。
然后,杨守中忽然伸手,将通天箓重新翻开。
但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而是翻到最后那一道箓,旋即倒着往前翻。
先是箓,再是郑子布对天地之纹的感悟,再是符箓的区别,再是设坛的本质,再是那一页页被郑子布批注过的茅山符箓。
老道士翻得很快,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翻到第一页的时候,他猛地合上书。
“原来如此。”
杨守中喃喃道。
随后,他突然唾骂了一句:
“真是一个贼娃子!”
周元被他这一声骂弄得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杨守中从石榻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洞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我当你悟出来个什么!”
老道士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石子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原来是从尾倒着往前翻的,先看了答案,再做的题!”
杨守中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郑子布这小子,底细我是知道的,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的货色,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他抬起手,隔空点了点那本通天箓。
“刚看到前面那些内容,我还寻思着,唉哟,郑小子开窍了?”
“当年趴在地上画符画得秃顶的家伙,竟能写出这么通透的道理?”
“敢情是先把这道箓拿到了手,日日夜夜对着它参悟,有所领悟了,才倒回去把那些符箓的道理一条一条拆出来的。”
杨守中越说越气。
“怪不得!怪不得这书里的东西,前面是符箓,中间是道理,最后才是这道箓。”
“他写的时候是按这个顺序写的,可他悟的时候,全他娘的是倒着悟的!”
周元听着师父这番连珠炮似的骂,心里也不由得恍然。
这就像是拿着标准答案去推导公式!
正常的秘籍亦或者是教材,应该是先说原理,再讲现象。
而通天箓的结构偏偏是先讲现象,再讲原理,最后才把核心甩出来。让人感叹,郑子布在符箓一道,有何等深厚的造诣。
但实则,那不是郑子布悟道的顺序,那是他写教材的顺序。
真正的顺序,是反过来的。
恐怕最后那一行小字,也是郑子布觉得心虚,写上去的吧。
周元有点能看懂郑子布当时的心态了,极尽可能的叙述符箓的原理,都是为了最后那道做准备。
只为了自己前面的理论,能配得上那道箓。
或者说,窃居道果!
以此证明,通天箓是由自己所悟。
但真正将那道箓画出来后,郑子布才发现,任凭他怎么写,都没办法配得上那道箓。
所作所为,都是无用之功。
明眼人一看,尤其是杨守中这类的得道高人,更是可以看出其中道之深厚。
既然遮掩不了,还不如最后加一行字坦荡些。
也难怪杨守中会骂郑子布是贼娃子!
小人盗物,以为己美,及反观之,乃知非己所能藏也,非力取可私也。窃而据之,如持火而烧手,终不能有。
“师父。”周元开口问道,“这道的来历,究竟是什么?您猜的出来吗?”
杨守中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洞口,背对着周元,阳光从他身前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芝龙从他肩头昂起头来,紫色的龙目眨了眨。
老道士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猜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