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定好事情后,廖忠站起身,拉了周元一把:“那陆老,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周元也跟着站起来,朝陆瑾行了一礼。
不过廖忠是真要走,周元故意慢了几拍。
两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陆瑾的声音。
“等一下。”
廖忠和周元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陆瑾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头。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住,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廖总,你先回去吧。”
陆瑾抬起手,指了指周元:“这个小家伙,留一下。”
廖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周元一眼。
周元倒是面色如常,朝廖忠微微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廖忠犹豫了一息,朝陆瑾又鞠了一躬,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周元在目送廖忠离开后,他转过身。
陆瑾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紫檀木的扶手面。
“不知陆老留下我所为何事?”
周元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陆瑾抬起手,朝旁边的客座指了指。
“请坐。”
周元依言重新落座。
陆瑾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几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你说你是杨守中杨前辈的弟子。”
陆瑾说话平铺直叙,但下一句话却让周元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那你可曾听你师父提过,当年他门下还有一个姓郑,名叫郑子布的师兄?”
来了。
周元心中念头一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反倒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郑子布?”
周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师父确实提过一位郑师兄。不过师父说,那位郑师兄学符学到一半就跑了。”
“我问师父,这位师兄为什么跑,师父只是一味的骂,好的不学学坏的,自家坦途大道什么的。”
“师父他老人家记了许久,每次提起来都要骂上几句。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陆老您口中的那位郑子布。”
陆瑾听着这话,不由得替郑子布心虚。
“郑兄此事,倒是做差了。”
陆瑾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言道:“此事涉及到一桩异人界的旧事,不怎么光彩,既然你师父没提,你不知道为好。
周元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陆瑾说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郑子布临死前将通天托付给他,这件事他压在心里几十年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通天箓的名头太响,八奇技的光环太重,重到足以压碎任何一个门派的安宁。
所以他一直独自守着这份东西,连自己的儿女子孙都没传。
但通天箓,终究是茅山上清一脉的东西。
虽然郑子布天纵奇才,将符箓之道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但归根结底,它的根在茅山。
现在,郑子布的师弟就坐在自己面前。而且是杨守中亲传的弟子,按辈分算是郑子布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弟。
通天箓还给茅山,还给郑子布的师门,天经地义。
不过在此之前……………
陆瑾的目光在周元脸上转了一圈。
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始终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说他是杨前辈的弟子,但那位杨前辈收徒的标准有多高,他是知道的。郑子布那等天纵奇才都没能学完,这个叫周元的少年,真就学会了?
他倒要看看,子布的这位师弟,符箓天赋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你随我来。”
陆瑾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衣摆,大步朝会客厅后方的长廊走去。
周元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两进院子,拐进了一间独立的静室。
静室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老子的骑牛图,两侧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码着书册和卷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桌案,案上铺着一张毛毡,毡上搁着笔架、砚台、朱砂盒和一叠黄纸。
四面墙上有三面都是书架书架上不仅有书,还有一卷一卷用丝带扎着的符形图。
周元的目光在那些符形图上扫了一遍,心里微微一动。
三山符箓的符形图几乎全了。
茅山的、龙虎山的、阁皂山的,甚至还有神霄派、清微派、天心派这些分支的符箓。
有些卷轴的纸张已经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陆瑾活了这么多年,搜罗的符箓图样还真不少。
陆瑾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形图,在桌案上铺开。
周元凑过去看了一眼,符形图的题签上写着三个字:天蓬咒。
这是一道神霄派的符箓。
周元的目光在形上仔细扫过。
这道天蓬咒的形相较于他所学的两道符箓来说,不算繁复。
符头是一道敕令,符胆正中嵌着“天蓬”二字,两侧各有风篆缠绕,笔画弯弯曲曲。
和寻常镇鬼驱邪的天蓬神咒不同,这道符的作用是“召风成罡”,以符力引天地罡风,为其而用。
“你试试这张。”
陆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双老眼却不动声色地盯着周元的表情变化:“看仔细了,不是你们茅山的符箓,是神霄派的。设坛的东西,我让人给你备。”
周元把符形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摇了摇头。
“不用设坛。”
陆瑾的眉头微微一挑。
周元没注意到陆瑾的表情变化,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那道天蓬咒上。
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指间转了转,试了试笔锋的软硬,然后从朱砂盒里蘸了朱砂。
他铺开一张黄纸,却没有立刻落笔。
天蓬咒的核心是什么?
《上清大洞真经》有云:天蓬本相,乃北方黑煞之精,乘北风而行,执雷鼓而啸。
风雷相随,罡煞并生。
存思天蓬神意,不在于驱鬼缚邪,而在于体悟那种“执风啸雷”的天地威势。
风无形,雷有声,无形化有形,有声入无声。天蓬踏风而行,不是驾驭风,而是与风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