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
风林县物流公司开始逐步接替产业园区的物流工作,与水临县的债转股合同,也正式签订。
除此之外,在李承的推动下,富粮集团投入一千万元,创办农业种植合作社,配合县委县政府的合村并镇改革。
距离春种的日子越来越近,李承抽了一天时间,亲自下乡,为合村并镇的改革进行宣传。
北沟子村。
在镇长沈涛和村干部的邀请下,家家户户都派出了代表,聚集在村小学的操场上。
甚至有全家老小齐到场,上到七八十岁的老......
洪明德没起身,也没让座,只把脚从木盆里慢慢抬出来,用一条褪了色的蓝布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没看常远离开的方向,目光却像两枚钝刀子,刮过李承的脸,又落回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李县长,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住客厅里所有余响。
李承没坐,反而往前半步,弯腰拾起茶几上那盒牛奶,撕开锡箔纸,倒进玻璃杯里,又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保温杯——里面是刚冲好的枸杞红枣茶。他把牛奶推到洪明德手边,将热茶轻轻放在他太师椅扶手上:“老书记,您泡脚容易凉,喝点热的。”
洪明德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杯沿摩挲三下,才缓缓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却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口待审的证词。
“你比陈红旗懂分寸。”他忽然说。
李承一怔,随即笑:“老书记这话,我可不敢接。陈县长当年主政时,我还在市发改委跑材料,连他办公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少打马虎眼。”洪明德把牛奶搁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脆响,“他喝多酒爱拍桌子,你喝多酒爱写检讨——去年园区征地,你替两个村干部扛下‘程序瑕疵’的锅,自己写了八千字自查报告,市纪委看了都摇头。这事儿,冯刚嘴漏过一次。”
李承脊背一紧。那份自查报告从未外传,连戚瑶都不知具体内容。他盯着洪明德花白鬓角下那一道淡褐色旧疤——那是九十年代抗洪时被铁钉划的,至今未消。
“老书记消息灵通。”他声音放得更软。
“灵通?”洪明德嗤笑一声,伸手从沙发垫底下摸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碎裂处贴着胶带,“我女儿在市信访局当科长,她同事的老公,在省巡视组后勤科管档案。上个月省委督查室发了个内部通报,点名表扬风林县‘主动担责、刀刃向内’,附件里夹着你那份报告扫描件——首页盖着‘阅后即焚’章,可复印机不认章。”
李承没说话。他想起那份报告交上去前夜,戚瑶红着眼眶帮他校对第七遍标点,窗外正下着冻雨。
洪明德忽然抬脚,把木盆踢向墙角。哗啦一声,剩水泼在青砖缝里,蒸腾起一缕白气。
“拆迁公告贴出来第三天,西关菜市场老张头吊死在自家屋梁上。”他盯着李承眼睛,“他儿子在钢铁厂烧锅炉,工伤截肢拿不到赔偿,家里唯一房产又要拆。公告说‘政策兜底’,可兜底的网眼有多大?大到能漏掉一个活人?”
李承喉结滚动。这事他查过——老张头死亡当日,钢铁厂刚完成新一轮账目平调,账面利润暴涨三百七十万。而老张头工伤认定书,正卡在县人社局工伤科科长手里,那人上周刚收了钢铁厂副厂长两条中华烟。
“我让戚瑶去跟老张头家属谈过补偿。”李承说,“额外加了二十万生活补助,还协调了廉租房名额。”
“二十万?”洪明德冷笑,“他闺女在县医院当护工,月入两千三,交完房租剩八百。你算过没?她给爹买棺材的钱,还是借的高利贷——三分息,利滚利,现在欠十七万。”
李承呼吸滞了一瞬。戚瑶没提过高利贷的事。
“老书记,您怎么知道这么细?”
“因为放贷的是我小舅子。”洪明德直视着他,“他昨儿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老张头闺女今天要来我家跪求宽限三天。我说,让她直接来找李县长,你心软,肯听人哭。”
李承怔在原地。窗外梧桐枝桠被晚风摇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
“您这是……拿我当筛子?”他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筛什么?筛人心?”洪明德摆摆手,从太师椅扶手里抽出一张泛黄纸片,“喏,三十年前我当乡长时画的风林县第一张规划图。你看这红线——”他枯指戳向纸角一处墨点,“当年说这里建化肥厂,结果厂子没建,地皮卖给了私人老板,盖了十二栋小产权房。如今要拆,每平米补两千五,可当初征地价才三十块。”
李承接过图纸。墨线早已晕染,但那点朱砂标注的“化肥厂”三字仍鲜红如血。他忽然想起今早财政局送来的报表:全县棚改专项资金余额,仅够覆盖西片区四百户补偿款,而东片区七百户名单已报到市里,要求本月底前完成签约。
“老书记,东片区有七百户,可我们账上只够付四百户……”
“所以你们想先拆我的房子,树个标杆?”洪明德截断他,“拿退休老干部开刀,既显魄力又不伤筋动骨——毕竟我闺女在省厅,儿子在海关,谁敢真动我?”
李承额头沁出细汗。这念头他确实在常委会上闪过,但立刻被自己掐灭。此刻被洪明德赤裸剥开,像手术刀挑破脓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洪明德突然提高声调,震得窗台绿萝叶子簌簌抖,“你带物流公司来,合村并镇搞试点,连钢铁厂腐败都敢提——可到了老百姓头上,就只会算账本上的数字?李承,我给你讲个事。八三年修县道,要占王家屯三亩祖坟地。当时我带着民兵连去谈,王老爷子拎着铡刀堵在坟头,说‘要动土,先砍我脑袋’。我蹲在坟前抽了两包烟,最后答应他:新路绕行五十米,坟头砌汉白玉围栏,每年清明县里出钱扫墓。三十年了,王家子孙见我还叫‘洪叔’。”
李承看着老人眼中晃动的泪光,忽然明白常远为何匆匆离去——有些话,县委书记不能听,也不该听。
“老书记,绕行五十米的路,后来塌方三次,死了两个养路工。”他轻声说,“王老爷子去年病重,是我陪他去的省城医院,手术费十万,医保报了六万八,剩下三万二,是我让戚瑶垫的。”
洪明德猛地抬头。
“您女儿在省厅,查过我履历吧?我在云山县当过三年扶贫队长,亲手埋过七个因山体滑坡没救回来的孩子。其中有个女孩,临终前攥着我手指说‘叔叔,我家苞米地还没丈量完’。”李承从公文包掏出一本磨毛边的硬皮本,翻开泛黄纸页,“您看,这是她画的苞米地草图,歪歪扭扭,可每根线条我都记得。”
本子上果然有稚嫩铅笔画:三垄玉米,两棵歪脖柳,还有用红笔圈出的“爸爸坟头”。
洪明德的手开始抖。他伸出食指,颤巍巍点在那个红圈上,指尖冰凉。
“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妈把本子塞给我时,正在给丈夫穿寿衣。”李承合上本子,“后来我调走那天,全村人跪在泥地里,没人哭,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他们要的不是眼泪,是要我记住——有些账,不能只算在报表上。”
客厅陷入长久沉默。只有挂钟滴答声,像秒针在切割时间。
“老书记,”李承重新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县政府小会议室开个会。不请常委,就请东片区七百户代表,还有钢铁厂二百零三个工伤职工家属。您要是信得过我,来坐主席台。您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许;您要是敲一下桌子,我当场宣布暂停拆迁。”
洪明德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李承数着挂钟秒针,数到一百零三下。
老人忽然弯腰,从太师椅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箱盖掀开,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工装,最上面放着一枚铜质徽章——风林县第一届劳模奖章,编号001。
“这箱子,我攒了三十八年。”他抚摸徽章上凸起的麦穗纹路,“当年领奖时,县委书记亲手给我戴上的。他说,风林县的骨头,得靠工人一砖一瓦垒起来。”
李承静静听着。
“钢铁厂副厂长,是我徒弟。”洪明德突然说,“他爸临终前托我照看他。可去年他把锅炉检修记录全烧了,害得老张头儿子被蒸汽烫烂半张脸——那孩子喊我‘洪爷爷’,每年端午都给我送艾草香包。”
李承心头一震。艾草香包的事,戚瑶提过——西关菜市场有个总在清晨卖香包的少年,左手缺三根手指。
“老书记,您想怎么办?”
洪明德把劳模奖章按进李承掌心,铜质冰凉硌人:“明早八点,你带人来钢厂。我徒弟在三号车间等你。他烧掉的检修记录,备份存在市技监局服务器里——密码是我生日,后四位。”
李承攥紧奖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您不怕他反咬一口?”
“怕?”洪明德笑了,眼角皱纹堆成菊花,“他敢咬,我就让他尝尝三十年前我怎么收拾偷集体牛的二愣子——扒了裤子吊在公社旗杆上,晒足三天太阳。现在的年轻人啊,骨头太酥,得用老办法捶打。”
门外传来轻微叩门声。保姆探进头:“老书记,常书记刚打来电话,说……说他车抛锚在梧桐路,问您家还有没有备用轮胎。”
洪明德看李承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去告诉常远,轮胎在车库第二排架子上。再告诉他——”老人顿了顿,抓起桌上那盒牛奶,狠狠拧开盖子,“让他把这玩意儿喝干净!告诉他,我洪明德喝过的奶,不许吐出来!”
李承转身出门时,看见常远斜倚在院中老槐树下。月光穿过枝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暗影。县委书记正用一块蓝布反复擦拭手机屏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某件圣物。
“谈完了?”常远头也不抬。
“谈完了。”李承递上劳模奖章。
常远终于抬眼。月光落在他瞳孔里,竟似有两点幽火在跳:“他答应搬?”
“他答应让我明天带人进钢厂。”
常远擦屏幕的动作停了。他盯着李承,忽然问:“他让你喝牛奶了?”
李承一怔。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跟他汇报工作,他也是这样——拧开牛奶盒递过来,说‘喝完再说’。”常远把擦亮的手机揣进兜里,迈步往院外走,“当年我喝完,他指着墙上那张化肥厂规划图说:‘常远啊,有些路看起来笔直,可底下全是空的。你得学会踩实了再走。’”
两人并肩走出铁门。夜风卷起落叶,在脚下打着旋儿。
“李承,”常远忽然停步,望着远处县城灯火,“你知道为什么老书记当年不选我当县长?”
李承摇头。
“因为他发现我擦手机时,总用袖口。”常远扯了扯左臂衬衫袖口,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磨损,“他说,袖口磨破的人,心里装着事。可装太多事的人,容易把袖口磨破,也容易把路走偏。”
李承低头,看见自己西装袖口同样有一处细微褶皱——那是今早签拆迁协议时,伏案太久压出来的。
“所以您现在……”
“所以我现在学他用蓝布擦。”常远笑了笑,抬手招来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不过嘛——”他拉开车门,回头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亮着灯的院落,“老书记忘了教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常远坐进车里,降下车窗:“有些牛奶,喝下去是营养;有些牛奶,喝下去是药引子。李县长,明天进钢厂,记得带够解药。”
轿车驶离。李承站在原地,掌心劳模奖章的麦穗纹路深深嵌进皮肉。他忽然想起戚瑶今早说过的话:“李县长,您袖口又蹭脏了,我给您洗洗吧?”
那时他笑着摆手:“不用,这点灰,洗不干净的。”
原来有些灰,从来就不是灰。
夜风骤然转急,卷起满地梧桐叶,哗啦啦扑向县政府大楼方向。李承抬头望去,只见那栋七层灰楼顶端,霓虹灯牌正无声闪烁——“风林县人民政府”七个字,红光映得整条街都泛着微醺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