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陵州为之一怔,稀疏的白眉微微扬起,强行按捺下心中激动,果然是“火鳞蛊”,仅次于龙门宗奉为火法第一的“祝融蛊”,在这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次一等的“火鳞蛊”已是最好的选择,宗门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希望。
他老谋深算,脸色平静如常,收回手摇了摇头,叹息说:“可惜了,精血不足,蛊虫难以发挥全部实力,否则不止于此……”
这是一句废话,对“上位蛊”而言精血永远不足,若不加约束,轻易就能把宿主吸成一具干尸,没了寄身的躯壳,两败俱伤,哪一方都落不到好。司马眼神闪烁,还是主动配合对方,顺着他的口气问道:“还望刘宗主指点一二,渡过难关。”
“难,难,难!”刘陵州摇着头连说三个难字,欲扬先挫,紧接着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事在人为,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我听萌萌说你淘到过一本养蛊的旧书,摸着石头过河,侥幸撑过了最初的磨合期?”
司马没有否认,事实也是如此,没有前世养蛊的经验,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安抚下“火鳞蛊”,把精血损耗控制在一个合理的尺度,及时进补,让这具身体逐渐适应“上位蛊”的存在。
刘陵州循循善诱,继续问下去:“书已经不在了司老师手里了?”
司马点点头,“很早就挂在网上卖掉了。”
刘陵州不无遗憾,说:“这很可能是珍稀的孤本,卖了实在可惜,司老师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吗?能够写下来让我看看,才能对症下药,想个妥善的法子调养蛊虫……”
当年“龙门七子”忍辱负重,携宗门信物分头转移,到如今幸存者只剩下槐序子一支,刘陵州来日无多,迟早要把宗主的担子压到孙女肩上,但他并没有“病急乱投医”,仍保持足够的谨慎和耐心,如果司马没有说谎,他淘到的“孤本”应当就是《蛊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对方确实参详过《蛊经》,说明他与龙门宗有缘,将其收入门下,助孙女一臂之力,倒也是桩美谈!
司马爽快地答应下来。
刘陵州点点头,吩咐孙女:“萌萌,去拿纸笔来。”
不是笔墨纸砚,刘萌拿来的是A4纸和黑色签字笔,司马愣了下,伸手拿起一张A4纸,竖着折成长条,摊开摆在石桌上,用签字笔在右上角落下第一笔,自上而下,从右到左,一个个工整的繁体字跃然纸上。
庭院中秋色正浓,司马坐在石凳上,不紧不慢默写《蛊经》,凉意渗入骨髓,身心沉浸在对前世的追忆中。当时他拜入师门不久,在太炎道人督促下,一字一句抄写《蛊经》,执的是紫毫细笔,舔的是仲将之墨,写的是蝇头小楷,一切近在眼前,一切仿佛昨日。
他怀念过去,那是蛊虫的黄金时代,“蛊师”的黄金时代,作为蛊虫的“宿主”,他们神通广大,凌驾于凡人和王朝之上,独立特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这一切都过去了,蛊虫虽然迎来“复苏”,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蛊师”同样如此。如今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功夫再好,一枪撂倒,难逃命中注定的劫数!1
刘陵州背起手站在他身后,一开始不动声色,渐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果然是《蛊经》,一字不差,司马没有撒谎,他的确看过《蛊经》的原本,并且他写下的正是饲喂精血,安抚蛊虫,最关键,也是最要命的一篇,这千八百字“字字玑珠”,救了他的命!
既然是“残本”,字数不宜多,司马默写满两张A4纸,就此搁笔。刘陵州久久没说话,他也没有表露丝毫不耐烦,仿佛经历一场心灵的洗礼,沉浸其中,一时走不出来。
“只有这些?”刘萌瞥了爷爷一眼,忍不住问道。
司马长舒一口气,遗憾地说:“只有这些,后面的残破不全,火烧水浸,墨迹晕染,只剩零星几个字还辨认得出,练不成句。”
刘萌伸手把两张A4纸拿起来,迅速浏览了一遍。司马依照原样默写《蛊经》,竖排繁体字,读起来很不习惯,但其中的文字是打小熟记在心的,一眼扫去,就像旧时的小伙伴,换了身装扮,跳出来向她问候。1
刘陵州咳嗽一声,慢吞吞说:“这篇《蛊经》是龙门宗的不传之秘,司老师,你和宗门有缘。世易时移,今时不同往日,宗门传承未绝,却也只剩个‘名号’,没什么约束力了。司老师,你可愿加入?不谈什么师徒名分,也没有尊卑之分,同门相互扶持,携手共进,把槐序子一支传承下去,也就够了……”
刘萌睁大了眼,十分意外,她本以为爷爷会考察他的资质人品,磨砺一段时日,以观后效,结果才见第一面就决定纳入宗门,并且没打算收徒,说什么“同门相互扶持,携手共进”,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沉思片刻,笑笑说:“也好,独行快,众行远,大家一起切磋交流,互通有无,才是长久之计。承蒙宗主厚爱,我愿意加入龙门宗,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对方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刘陵州暗暗松了口气,心中不无遗憾。
孙女向他郑重推荐此子,他暗中托人打听,把司马的根脚摸得七七八八,初步判断他的机缘确实得自鹿呦呦,栎阳山后山那一场“斗法”,云牙宗顾侑火毒攻心,铩羽而归,事后不得不厚着脸皮图谋“寒晶”,这一切都对得上,解释得通。他知道“火鳞蛊”的重要性,很快下定决心,对司马势在必得。
然而司马终究不是小孩子了,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要求对方按宗门传统“磕头拜师”,“尊师重道”,那已经行不通了。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巩固彼此的关系,这是他近半个世纪以来收获的经验,正是靠着这些变通的经验,龙门宗才走到了今天,成为“小门小派”中的领头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