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鹿呦呦,司马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快捷酒店,真是漫长的一天,经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觉得自己全靠那点何首乌精华撑着,否则根本不可能躲过一劫。
漫长的一天还没有过去,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司马微一沉吟,找了家生意还算红火的烧烤店,点了一大堆生蚝、扇贝、带子、鲍鱼、鲳鱼、大虾、鸡翅、鸡腿、油边、猪蹄、板筋、五花肉,摞得像小山一样,就着冰啤慢慢吃喝,临时抱佛脚,补充一下“能量”。
他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鹿呦呦用一条元气大伤的蛊虫,把他绑到了贼船上,她“病急乱投医”,急需借助司马之手保住“火鳞蛊”,同时利用他躲避顾侑的追杀。司马猜想她跟顾侑很早就结下了梁子,一个是“邪修反派”,一个是“人道卫士”,势不两立。这次侥幸重创顾侑,将其逼退,并不能改变大局,鹿呦呦被迫逃离栎阳山,躲进人群中,玩一把“大隐隐于市”的把戏。
既然她如此忌惮顾侑,司马考虑要不要演一出“无间道”。不过思来想去,他跟顾侑没有任何交情,反倒是鹿呦呦跟他还算“合得来”……他不是“正义使者”,也没有“洁癖”,跟谁合作不是合作,关键是谁能给他更多好处!
他决定再看看。
用啤酒和烧烤塞满肠胃,付钱走人,老板目送他远去,佩服有加,胖子他见得多了,夜宵能吃这么多的胖子,凤毛麟角!
司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站在熟悉的门口,掏出钥匙开锁,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世界虽大,你无处可逃。他甚至希望大门已经反锁,无论怎样转动钥匙,都不可能打开,这样他就可以耸耸肩转身离开,不用面对歇斯底里的李颀。
门的这一边,是自我,是解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门的那一边,是他的老婆和儿子,是世俗的生活,是羁绊,是负累!
钥匙在锁眼里慢慢转动,锁舌终于缩了进去,大门隙开一条缝,灯火照进楼道,亮得有些刺眼。轻松和失落,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司马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屏住呼吸,推门走了进去。
卧室房门紧闭,气窗没有透出灯光,儿子大概已经睡着了。李颀在洗脸池前梳头,头发一缕缕掉下来,有黑有白,她也已经不年轻了,肺结节,小叶增生,宫颈糜烂,一身的毛病。
司马放轻手脚,小心翼翼锁上门。
李颀一扬手,木梳脱手飞出来,重重砸在丈夫的后脑上。她瞪大了眼,胸口起伏,怒斥道:“你回来干什么?吃在外面睡在外面算了,外面有你的亲爹娘!打你电话么故意不接,把儿子丢给我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不做,你讲讲看,你到底有什么用?我嫁给你做什么?你干脆一个人过算了!姓司的,我告诉你,有种你就永远别回来!”
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她咬着牙冲上前,狠狠打了司马两下,使出浑身力气掐他腰上的肉,控制不住,喉咙越来越响。
“做错了事就一声不吭,竖起一张死人脸给谁看?最讨厌你这种样子,有话你倒是说出来啊!到底干什么去了?心虚了,没话说了吧?告诉你,我给你们学校打过电话了,早上装模作样晃一圈,中午就溜了,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编个谎话听听!家都不要了,就知道一个人在外面逛,要你这种男人干什么,我还不如跟儿子两个人过!”
她喉咙太响,儿子被吵醒,隔着房门叫了两声:“妈妈,妈妈……”李颀发泄了一通,稍稍恢复了几分理智,转身进卧室,重重把门摔上,毫不犹豫地反锁起来。
从始至终,司马一句话都不说,直到李颀从他眼前消失。他摸摸后脑,揉揉腰眼,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女人,他的法定配偶,他亲生儿子的母亲,已经对他极度失望!
他知道自己应该早点回家烧饭,像贤惠的妻子等丈夫一样等老婆和儿子回来,他知道堵车的时候,他应该接李颀的电话,耐心听她责骂,赔小心安抚她,他也知道当李颀歇斯底里发作时,他应该做小伏低,紧紧抱住她,而不是沉默相对……但是,他累了,厌倦了。
这种厌倦渗进骨髓,吞噬着他剩余的生命。
设身处地为李颀想想,她也很辛苦,一个人带着儿子冲来冲去,上班下班,比他承担更多的生活压力。她想要的也不多,仅仅是丈夫付出时间精力陪在身边,哪怕不能大包大揽,搭把手也好。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在结婚之前,跟所有爱做梦的少女一样,李颀幻想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像公主一样备受呵护关爱,司马会赚钱,会做家务,她窝在沙发里惬意地看韩剧,陶醉在那些俊男美女的爱情中,偶尔给辛劳的丈夫泡杯茶,捶捶肩,撒撒娇,消除他一天的疲劳……她是这个家庭的中心,即使世界不能围着她转,司马也应当围着她转!
她的父母是这样过日子的,她的小姊妹也是这样过日子的,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李颀从来没想过,生活会以其他的方式存在。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结婚后她才发现,丈夫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他懒散,自我,固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为任何人改变,随着时间的推移,失望和不满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一切都太迟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后悔药吃。无数次磕磕碰碰,吵吵闹闹,李颀被迫退而求其次,不断降低标准,尽管这样,司马还是距离她心目中一个尽职的丈夫很远,很远……
她可以用无数恶意的字眼形容他,诋毁他,刺激他,她可以打他,骂他,不理不睬,但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触及他的内心。他不对任何人开放内心。
“把灯关掉,儿子要睡觉了!”李颀在房间里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司马伸手按下开关,客厅里的日光灯应声熄灭,在一片黑暗中,他割舍掉这具身体最后的羁绊,完成了灵魂和肉体的融合,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直到这一刻,他才是成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