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很拥挤,空气温暖而混浊,司马感到疲劳从骨髓里泛出来,眼皮一个劲打架。他努力提醒自己不能睡着,错过了站就麻烦了。
“叮咚——圣爱医院提醒您长洲医学院到了,请到站的乘客从后门下车。门口乘客请站好,开门请当心。”
圣爱医院专治男女不孕不育,满世界打广告,据说“圣爱”就是“圣母大爱”,相当于过去的送子观音,心诚则灵,不诚不灵,不灵不退钱。
“车辆起步请扶好站稳,下站中条路西,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司马竖起耳朵听着广播里的机械女声,一站站计算行程,差不多要到月见新村了,他拉住前排的椅背颤巍巍站起身,公交车恰好一个急刹车,他站立不稳,肋骨重重磕在扶手上,钻心的疼。
司马苦着脸挤下车,长长叹了口气,坐在站台的候车椅上歇了好一阵,才举步向月见新村走去。
月见新村是安置中条路沿线拆迁户的一处老新村,以组团为单位,圈起大小一百多幢公寓楼,当年也算是政府的实事工程之一。回迁户以退休老人居多,他们手头有了几套房子,不愿闲置,租给外地务工人员,赚几个活络钱贴补家用。由于流动人口多,鱼龙混杂,月见新村一直是城管的重点整治区域,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清理违章建筑和临时摊位。说巧也巧,综合治理期间,被“严打”的总是没有背景的小商小贩,那些通宵营业的麻将馆和洗头房就像事先收到通知,无一例外关门盘点。
司马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新村,脑海里一片空白,慢慢记起他住在七组团45幢606室,那是一户顶楼的公寓,两室一厅一厨一卫,60平米出头,得房率很高,对中低收入的家庭来说相当实惠。
结婚前他买下这套房子,只付了20万不到,如今房价已经翻了一倍,并且有价无市,但这种账面上的盈利没有任何意义,他总不可能卖了房子,背着一堆钞票跟老婆孩子露宿街头吧!
司马回忆着装修和结婚的点点滴滴,不无唏嘘。他气喘吁吁爬到六楼,一摸口袋,这才发觉自己忘带钥匙,他屈起食指和中指,犹豫了半天,在门板上轻轻啄了两下。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开门,不知什么缘故,他暗暗松了口气。
对门隙开一条缝,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望着他,视线在司马身上来回逡巡。
“你找谁?”他神经质地问道。
“……我就住在这里,忘了带钥匙。”
“哦,哦,我认识你,你是对门李颀的先生。”他下意识挤出一丝笑容,朝司马点头示意。
“对,没错……”司马有些尴尬,李颀的先生,听起来就像把克林顿介绍成希拉里的丈夫,这样的称谓稍稍打击到他的自尊心。
既然不是小偷,对方放下心来,旋即把门关上,没有请他进屋坐坐。
“真是位好邻居啊!”司马叹了口气。在这座钢筋混凝土的丛林里,人心不古,人情淡泊,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谁都逃不掉。
司马只能坐在台阶上,抬头打量狭仄的楼道,他发现墙角倚着一架竹梯,天花板上有一个四方形的通道,被一块刷了红漆的三合板遮住。
“左右也是等,不如到天台吹吹风,看一会城市的风景……”司马说干就干,踩着颤巍巍的竹梯爬上天台,预制板搭建的楼顶空旷无人,除了几只水箱,没有什么挡住视线。
长洲城沉浸在灿烂的夕阳中,高塔,树木,街道,车流,熠熠生辉,洋溢着别样的生机和活力。这就是城市的魅力,它拥有生命,不仅仅是人群聚集地!一种莫名的激动拥抱住他,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跳动,司马眼中充满了泪水。
他走到天台边沿,迎着城市张开双臂,比蝼蚁般渺小的行人更接近天空,这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无数凌乱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远方,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冰凉的空气涌进肺里,司马感到轻微的刺痛。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招呼都不打,一个人溜出医院,跑到天台上发痴!刘护士一连打了我七八个电话,急得差点要报警,我心急火燎赶到医院,逮住人就问,一路走一路找,嘴唇都起泡了,谁想到你躲在这里吹野风!姓司的,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连串歇斯底里的怒吼把司马拉回现实,他慢吞吞转过身,看见李颀站在竹梯上,上半身探出通道,气得面孔扭曲变形,看上去十分陌生。他愣了会,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个陌生的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李颀。
李颀冲着男人发泄了一通,心里也有些后悔,她压低嗓门,不耐烦地说:“快下来,把病号服脱掉,去洗个澡,也不嫌晦气!我去医院结账,办出院手续,顺便去你父母家把儿子接回来。”
她扶着竹梯往下爬,又仰起头叫道:“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我没工夫跟你干耗着!”
司马脑子有些发懵,虽然从李颀的话里可以听出,她还是关心自己的,但好意不能以适合的方式表达,效果就等同于恶意。他摇摇头,从空旷的天台回到狭仄的楼道,心情也随之糟糕起来。
李颀虎起脸推他进屋,逼他立马脱下那身“不吉利”的病号服,司马不想进一步激化矛盾,像牵线木偶一样随便她摆布。
他感到深切的悲哀。接受了这具身体和这个人的记忆,开始一段全新的生命,与此同时,他也不得不接受这具身体的老婆和儿子,还有他和她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这就是凡人无法摆脱的命运吗?
李颀把病号服塞进马夹袋,气不打一处来,回头冷冷刺了他一句:“我最讨厌你一句话都不说,有种你这辈子都别跟我说话!”她用力一摔门,噔噔噔快步冲下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司马穿着毛衣和腈纶裤坐在沙发上,心想,不以沉默相对,难道她更愿意接受对骂或殴打吗?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他从来没想过,李颀其实并不在乎他溜出医院的不负责行为,这些日子她又当爹又当娘,过得很辛苦,她仅仅希望丈夫伏低做小,赔小心哄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