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 第九百六十九章 尴尬的人凤
    “父亲,您不怕他们真的去越?”老李离开了,公子进来后看向父亲道。
    “怕什么?没钱他拿什么养那些人。你当越是那么好去的。流亡之师,他老白不敢冒这个险的。”光头握着手中的文明杖说道。
    这条...
    骆子祥站在屋顶上,脊背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在腹肌沟壑间短暂停驻,又滑进裤腰。他没去擦,只是单膝压在油桶边缘,一手拽着粗麻绳,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桶底——那桶是他昨夜从空间里取出来的老式镀锌铁皮浴桶,内壁早用砂纸细细磨过三遍,又刷了两道防锈漆,此刻在光下泛着哑青的冷光。底下工兵们仰头看着,谁也没敢吭声。不是怕他官职高,是真没见过谁家处长干这活儿像干自家瓦房似的利索。
    李太太喉头微动,指尖无意识绞紧旗袍开衩处的盘扣。她忽然想起前日听商会黄老板酒后漏的嘴:骆处长在魔都时,曾单手掀翻过一辆失控的黄包车,车夫连人带车摔进臭水沟,骆子祥只掸了掸袖口灰,掏出两块大洋塞进对方手里——那手背青筋绷起的模样,和此刻拽绳时一模一样。
    “李夫人?”罗梦云碰了碰她胳膊肘,“您发什么呆呢?”
    “啊?哦……”李太太猛地回神,耳根烧得滚烫,忙抓起瓜子磕了一颗,壳吐得极远,“我在想,这油毡搭得真严实,连缝儿都找不见——骆处长您说是不是?”
    骆子祥低头扫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领口微微沁出的汗湿痕迹,又落回自己刚拧紧的泄水阀上:“李夫人眼力好。不过这缝儿不是严实,是得留气孔。”他伸手在油毡接缝处虚划一道,“梅雨季一来,潮气闷在顶里,三天就能沤烂木梁。我让工兵在每片油毡底下垫了层桐油浸过的厚棉纸,再打斜钉——您听这声儿。”他屈指叩了叩檐角木条,笃、笃、笃,沉实得像敲在老梨木棺盖上。
    王太太噗嗤笑出声:“骆处长连棺材板的响动都熟?”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被推开。柳如丝拎着个蓝布包袱站在那儿,鬓角碎发被汗粘在颈侧,月白旗袍下摆沾着几点泥星。她没看旁人,径直朝骆子祥扬起脸:“骆处长,您要的硼砂,我托船运站的老赵从定海码头截下来的。就三斤,全是宁波药房新进的货,没掺滑石粉。”
    骆子祥眼神顿了顿。硼砂?他压根没提过这东西。昨夜空间里那罐标着“医用级”的硼砂,是他预备给罗梦云治脚气用的——她昨晨偷偷往脚趾缝抹药膏时,被他瞥见了红肿溃烂的创面。可这话不能当众说。
    “放门房吧。”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回头我让波儿结账。”
    柳如丝却没动,反而把包袱往上托了托:“药房掌柜说,硼砂得现配现用。我熬了半宿,按方子兑了薄荷水,装在您要的玻璃瓶里。”她侧身让开,露出包袱里并排三只剔透玻璃瓶,淡绿液体在阳光下晃出细碎光斑,“给您夫人泡脚,一日两次,七日收口。”
    空气静了半秒。李太太手里的瓜子掉进衣襟,她慌忙去掏,旗袍盘扣“啪”地崩开一颗。王太太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杯沿茶汤纹丝不动。罗梦云攥着瓜子袋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掐进粗布纹理里——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夜骆子祥蹲在她床边卷她裤管时,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可他说的是:“脚气不碍事,我有法子。”
    原来他的“法子”,是让柳如丝在暗处熬整夜的薄荷水。
    骆子祥终于从屋顶跳下来,布鞋踩在青砖上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接过包袱时指尖擦过柳如丝手背,对方睫毛颤了颤,却始终没抬眼。他转身把瓶子递给罗梦云:“按她说的用。”又对柳如丝点头,“辛苦。”
    柳如丝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转身时旗袍下摆旋开一道弧线,像把收拢的扇子倏然展开。她走过李太太身边时,对方忽然伸手挽住她手腕:“如丝妹妹,你这旗袍料子……是苏杭新到的冰纨吧?摸着凉沁沁的。”
    “李姐好眼力。”柳如丝任她挽着,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前日船运站卸货,顺手扯了三尺。改日给您裁件褙子?”
    两人并肩往西厢走,李太太还回头冲罗梦云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瞧见没?人家连你脚气药都备好了,还怕没名分?
    罗梦云垂眸盯着玻璃瓶里晃动的绿光,忽然觉得那液体像一汪凝固的毒。她想起前日整理骆子祥公文包,夹层里滑出张叠成方块的信纸——字迹娟秀,墨色犹新:“……君若念旧,三日后子时,蓝港灯塔。如丝待君。”
    信纸背面用铅笔画着个歪斜的月亮。
    她当时把它塞回原处,连折痕都没抚平。此刻那弯铅笔月亮,仿佛正随着玻璃瓶里的涟漪缓缓转动,割开她喉咙。
    “梦云?”骆子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晒完太阳的暖意,“豆腐分完了?”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躲闪或歉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湖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像深埋的锚链正一点点绷直。
    “分……分完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湖面,“李太太她们说,想借咱家的棚子晾衣裳。”
    骆子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东厢屋檐下,李太太正指挥丫鬟把竹竿横架在骆家搭的油毡棚沿上,几件湿淋淋的月白衬衣正滴着水,其中一件领口绣着细小的兰花,针脚细密得如同呼吸。
    他忽然笑了,眼角浮起两道浅纹:“晾吧。不过得提醒李太太,竹竿得离棚沿三寸——昨儿工兵测过,午后三点十七分,阳光会斜射进来,在油毡上烧出焦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滴水的衣裳,“尤其怕火。”
    李太太正踮脚挂最后一件,闻言手一抖,竹竿“哐当”砸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时,罗梦云看见她后颈渗出细密汗珠,正沿着脊椎沟往下爬,像一条透明的小蛇。
    暮色渐浓时,洗澡间终于通了水。骆子祥亲手拧开总阀,哗啦一声,带着铁锈味的水流冲进浴桶。他舀起一瓢水泼在桶壁,水珠滚落,在油毡顶投下晃动的光斑。波儿凑近了看:“处长,这水……怎么是温的?”
    “地热。”骆子祥用毛巾擦着手,“岛下火山岩多,井水冬暖夏凉。”他忽而压低声音,“待会儿你去码头,把老赵叫来。就说……硼砂的事,我得当面谢他。”
    波儿应声去了。骆子祥独自站在澡堂门口,看夕阳把油毡染成一片熔金。他想起今早商会仓库里,柳如丝蹲在樟木箱边分拣药材,发髻松脱一缕,垂在雪白颈后。她伸手去拨时,腕骨伶仃突出,像一截被水冲刷千年的玉。
    “骆哥!”波儿的声音由远及近,“老赵不肯来!说……说他今早根本没见着柳秘书!”
    骆子祥转过身,影子被拉得很长,直直投在青砖地上,像柄出鞘的刀。
    “他撒谎。”骆子祥声音很轻,却让波儿后颈汗毛竖了起来,“去查船运站今日所有进出单据,特别留意……有没有写着‘柳’字的提货签。”
    波儿刚跑出去,李太太的声音便从身后飘来:“骆处长,这澡堂子真敞亮!您说,要是能安个镜子……”
    “镜子会反光。”骆子祥打断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浴桶边缘一道浅浅刻痕——那是他今晨用匕首尖划的,深不及半毫米,形如新月,“夜里点灯,光会晃眼。”
    李太太愣住:“可……可我们女人照镜子……”
    “照镜子,”骆子祥忽然转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得先看清自己是谁。”
    李太太后退半步,旗袍高跟鞋碾碎一粒小石子。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句:“您说得是……”
    当晚,罗梦云泡脚时,玻璃瓶里的薄荷水泛着幽微绿光。她数着时间,七分钟,水温刚好降成微凉。骆子祥坐在对面藤椅上擦枪,黄铜弹壳在灯下流转暗光。他忽然开口:“柳如丝的父亲,是去年死在定海码头的。”
    罗梦云的手指停在脚踝处。
    “被日本人推下货轮,说是失足。”骆子祥咔哒合上枪膛,“尸首捞上来时,左手还攥着半截船票——去上海的,日期是四月十二。”
    罗梦云抬眼:“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船票,”骆子祥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黄铜纽扣,边缘磨损得发亮,“是我替他缝在衣襟上的。”
    窗外,一阵穿堂风突然卷起,吹得油毡棚顶哗啦作响。罗梦云看见骆子祥掌心那枚纽扣中央,刻着个极小的“柳”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倔强地凸起于金属表面,像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她忽然明白了。那封信里写的“三日后子时”,根本不是约会——是柳如丝在等一个答案。等骆子祥告诉她,当年那个替她父亲缝船票的年轻军官,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答应过:若柳家有难,必护如丝周全。
    而骆子祥把答案,藏进了今日晒在屋顶的每一滴水里。
    罗梦云慢慢把脚从水中抬起,水珠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在青砖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俯身拿毛巾时,瞥见骆子祥军装下摆露出半截皮带扣——上面同样刻着个“柳”字,只是比纽扣上那个更深、更锐利,像一道新鲜的刻痕。
    原来有些债,从来不是用风月偿还的。
    夜至子时,蓝港灯塔果然亮了。骆子祥独自站在礁石上,海风卷起他大衣下摆。远处灯塔光束扫过海面,将粼粼波光切成无数银片。他解下皮带扣,轻轻抛入漩涡——那枚刻着“柳”字的金属坠入深黑海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就在皮带扣沉没的瞬间,灯塔光束恰好扫过他胸前口袋。那里露出半截信纸边角,墨迹在强光下泛着冷蓝,正是罗梦云见过的那封——只是此刻,信纸背面铅笔画的月亮已被一道朱砂批注覆盖,字迹凌厉如刀:
    “已赴黄泉,尔等不必候。”
    骆子祥抬手按住口袋,海风灌满他袖管,鼓荡如帆。他忽然想起今晨李太太挂在油毡棚下的那件兰花衬衣——衣角浸着的水渍,此刻正沿着青砖缝隙,无声无息漫向灯塔方向。
    原来有些潮气,从来不怕梅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