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 第九百六十六章 高级牛马
    “爸爸,再见~”叨叨穿着校服,头发是那种学生蘑菇头,背着书包,拿着水壶,这丫头不踢球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淑女的,粉粉嫩嫩的小姑娘一枚。
    底子在那摆着呢好吧,不管是骆子祥还是茹秋兰,样貌都是顶...
    夕阳西下,余晖把蓝家大院青灰的马头墙染成一片暖橘,蝉鸣声渐次低下去,像被热气蒸得发蔫儿的丝弦。骆子祥赤着脚踩在刚铺好的青砖地上,脚底还沾着几星湿泥——那是下午搭澡棚时,他亲自和泥抹缝留下的。木料是书记员派来的三个老木匠挑的,清一色杉木,干得透,纹路直,没虫蛀,锯口齐整得能照见人影;石料则直接从院角堆着的旧料里扒拉出来的,青麻石边角磨得圆润,砌基脚时垫得严丝合缝。两个油桶淋浴间并排立在东厢房后头的小天井里,桶身刷过三遍黑漆,漆面乌亮,桶底焊了黄铜水阀,软管接得利落,一头连着院中那口老井上新装的压水机,另一头垂进桶内,管口还用细纱布裹了三层,防沙堵。小油桶改的灶台围在西角门廊下,三口锅眼错落,灶膛里柴火灰还温着,灶沿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绿豆汤,浮着几粒薄荷叶——那是罗梦云刚熬好端来、被骆子祥顺手喝光的。
    “再挪半寸!对,就那儿!”骆子祥蹲在第二个澡桶旁,手指蘸了井水在桶沿划条细线,又起身拍拍手,朝正踮脚钉棚顶稻草的金海扬声,“金局,你带人巡完街,顺道把警备营西边那排平房的排水沟清一清,明儿个怕有雷阵雨,积水漫进来,澡桶底下得泡烂。”
    金海正把最后一捆稻草压上竹架,闻言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骆处放心,我让弟兄们今儿夜里就干,连澡棚门口的坡都顺手修了——您这桶底下垫的碎石子,再冲两场雨就得散。”他顿了顿,压低嗓音凑近,“昨儿黑皮局缴上来三包洋烟,我寻思着……给澡棚里备点?弟兄们洗完擦身,抽根烟,松快松快。”
    骆子祥摇头,却从裤兜摸出半包拆封的“哈德门”,弹出一根递过去:“烟留着,等澡棚开张那天,一人发一根。现在先攒着——”他抬眼扫过院中忙活的人影:李秘书正指挥两个勤务兵把新运来的草席往各屋搬,青青抱着一摞白瓷盆跟在后面,盆沿描着淡青竹纹;董飘秋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蜜色皮肤,腕子上那只银镯子随着动作轻磕盆沿,叮咚作响;而罗梦云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捏着半块肥皂,仰头看棚顶稻草铺得是否匀称,鬓角汗珠在斜阳里亮得像碎钻。
    “——现在得让大伙儿心里踏实。”骆子祥声音沉下来,指尖捻着烟卷,没点,“澡棚不是图个舒坦,是规矩。谁先洗、洗多久、怎么烧水、谁管阀门,都得写清楚贴墙上。往后督察处巡逻队轮值表、商铺登记册、商贩缴税单,全得按这法子来——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金海点头,把烟含进嘴里,没点火:“明白。规矩立住了,下面才不敢糊弄。可骆处……”他犹豫一瞬,喉结滚了滚,“今儿商会王老板悄悄塞给我个信封,说他铺子后巷有口枯井,底下埋着两箱‘飞马’,是前年躲空袭时藏的,愿献出来,只求……把摊派的棉布配额减三成。”
    骆子祥没接话,弯腰拎起桶边一只搪瓷杯,舀了半杯井水漱口,清水从嘴角淌下,在锁骨凹陷处聚成小洼。他吐掉水,抹了把脸:“井里有没有箱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王老板老婆上月在仁济诊所抓了三副安胎药,大夫说她胎像不稳,得静养。他铺子后巷那口井,离他家堂屋不过十五步,夜里翻身咳嗽一声,井口都能听见回响——你说,他敢往里埋东西?”
    金海一怔,烟差点从唇间滑落。
    “枯井?”骆子祥嗤笑一声,把搪瓷杯放回桶沿,杯底磕出清脆一响,“是旱井。舟山岛礁多,地下水浅,那口井早二十年就见不着水了,底下全是淤泥和碎陶片。王老板想拿淤泥当筹码,倒也算盘打得响。”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急不缓,“你告诉他,棉布配额不减。但下月起,督察处巡逻队每天早晚各在他铺子门口站岗一刻钟——不收钱,只挂牌。牌子上写‘官督商守,货真价实’八个字。他若敢挂假货,我亲手摘他牌匾,顺带查他账本里漏报的十七笔夜市流水。”
    金海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骆处,这……比减配额还狠啊。”
    “狠?”骆子祥已走到厨房门槛,侧身让过端着簸箕进门的董飘秋,目光扫过她指节沾的豆角须,“狠的是那些趁乱伸手的。减三成配额,他转头就加价卖给散户,赚的比原先多。挂牌子,他得真卖真货,得让街坊盯着他——这才叫断根。你去办,今晚就把牌子做好,桐油刷三遍,字用朱砂写。”
    董飘秋把簸箕搁在灶台上,转身拧了块湿毛巾递给骆子祥:“油盐酱醋都归拢好了,萝卜腌在西屋缸里,豆腐今儿分了七家,剩的半桶我拌了香油葱花,等会儿你下碗面。”她顿了顿,毛巾擦过他眉骨时,拇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眼角微蹙的纹路,“你眼里血丝比昨晚还重。黑皮局的事,真那么棘手?”
    骆子祥没答,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忽而抬手攥住她手腕。董飘秋一僵,毛巾垂在两人之间,湿漉漉滴着水。他拇指摩挲着她腕内细软的皮肤,声音低下去:“飘秋,你记得去年腊月,我在宁波码头替冯牧押那批生丝?船离港前夜,他塞给我一个紫檀匣子,里头是六支雪茄,烟盒上印着德文‘Zigarren für Freunde’。”
    董飘秋睫毛颤了颤,没抽回手。
    “冯牧说,真正的朋友,不送金玉,只送能一起抽的烟。”骆子祥松开她,把毛巾搭在灶沿,“今儿书记员要的那支雪茄,我抽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埋在东屋窗台下第三块青砖缝里——你要是哪天嫌我啰嗦,就挖出来,点上。抽完,咱俩就当……重新认识。”
    董飘秋盯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忽然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骆子祥,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懂你为什么非得在这破院子里搭澡棚、修灶台、发凉席?”她转身揭开锅盖,白气腾起,模糊了她半张脸,“这院子十三户人家,七家男人跟着光方走了,剩下六个女人,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五十二。她们夜里不敢闩门,怕隔壁听见动静;晾衣绳上不敢晒男人衣服,怕招来闲话;连孩子摔破膝盖,都不敢哭出声——因为哭声太响,显得这家没主心骨。”
    她舀起一勺滚水浇进面碗,面条舒展如雪:“你搭澡棚,是让她们知道,热水有人管,脏衣有处洗,身子能见人;你修灶台,是让她们明白,米面有人量,柴火有人劈,饭能热乎着端上桌;你发凉席,是告诉她们,暑气再毒,也毒不死人——只要还有人记得把席子铺平,把竹篾编紧。”
    她把面碗推到他面前,热汤上浮着油星和翠绿葱花:“骆子祥,你缺的从来不是孩子。你缺的是……让人信你的话,比信老天爷还准。”
    骆子祥低头看着面碗,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烫。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条,热汤顺着筷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忽然想起今早商会里,那个卖草席的老周——佝偻着背,数铜钱的手抖得厉害,却坚持把三套老藤席包得整整齐齐,还多塞进一把艾草:“骆处长,驱蚊用,梅雨天潮,艾草熏了屋子不霉。”
    “老周说,艾草要端午前三天割,露水未晞时最烈。”骆子祥夹起一筷面,声音闷在热气里,“他今儿早上割的。”
    董飘秋正收拾簸箕,闻言手一顿,豆角须簌簌落进泔水桶:“嗯。我看见了。他裤脚还沾着青草汁。”
    两人再没说话。暮色渐浓,院中灯次第亮起,先是李秘书屋檐下那盏玻璃罩煤油灯,昏黄光晕温柔地漫过青砖地;接着是青青屋里的小电灯,灯泡蒙着层薄雾似的柔光;最后是罗梦云在天井中央挂起的那盏马灯,灯罩擦得锃亮,光柱笔直投向澡棚顶,把新铺的稻草映出毛茸茸的金边。
    这时,院门“吱呀”被推开,波儿满头大汗闯进来,军装前襟敞着两粒扣,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骆处!紧急!刚从联勤部抄来的通电——明儿一早,‘海鹰号’补给船抵港,运来三百担大米、两百匹棉布、五十箱磺胺粉,还有……”他喘口气,把纸递过来,指尖沾着墨迹,“还有二十桶柴油,指定配给督察处!”
    骆子祥接过纸,没看,随手夹进灶膛边一本《申报》里。火苗“呼”地窜高,舔舐着纸页边缘,焦黄卷曲。
    “柴油?”他问。
    “对!油桶还是新的,铁皮上印着‘昭和十五年造’。”波儿抹了把汗,“联勤说,这是从一艘沉船里打捞上来的,原定运往青岛,半道被鱼雷击中,货舱没进水……”
    骆子祥忽然抬手,止住他的话。他慢慢踱到澡棚前,弯腰拧开第一个油桶的阀门,清水哗啦倾泻而下,注入桶底蓄水槽。水流声清越,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清晰。他凝视着水面荡开的涟漪,忽然伸手探入水中,掬起一捧,任水流从指缝滑落。
    “波儿,”他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明儿一早,你带十个人,把船上所有柴油桶,连同吊机钢缆、油泵、滤网,全卸下来。卸完,立刻清点——多少桶完好,多少桶渗漏,多少桶桶身有锈蚀。清点完,挨个编号,拍照,再誊三份清单:一份交联勤,一份存督察处,一份……”他顿了顿,掬水的手缓缓握紧,水珠从指关节滴落,“贴在澡棚门板上。”
    波儿一愣:“贴……贴门板上?”
    “对。”骆子祥直起身,水珠顺着他小臂滑进袖口,“让全院人都看见。让商会、让警备营、让黑皮局,都看看——督察处领的每一滴柴油,用在哪儿,怎么用,谁经手,谁验收。”他抬脚踢了踢桶壁,发出沉闷回响,“这澡棚的压水机,明天就换柴油机。以后澡水烧热,不用劈柴,不用等天晴晒水——拧开阀门,热水自来。”
    他转身,目光扫过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扫过天井中摇曳的灯火,扫过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窗棂:“咱们不是救世主。但至少……得让这院子的灯,亮得比别处久一点。”
    话音落时,最后一缕夕照恰好沉入远山。院中灯火骤然明亮起来,仿佛无数颗星子悄然坠入人间。骆子祥解下腰间皮带,搭在灶台边,转身走向东屋。董飘秋默默跟上,经过天井时,她弯腰拾起地上一根遗落的豆角须,仔细擦净,放进围裙口袋。
    东屋窗台下,第三块青砖微微松动。砖缝里,半截雪茄静静躺着,烟身干燥,雪白烟纸上,德文“Für Freunde”(致朋友)几个字母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