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叔,我愿意去~”骆子祥看向他石叔说道。
现在已经是七月中旬了,在光方看来,虽然他们在节节败退,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广州还在,重庆也还在~他们的优势,飞机和舰队也都在~
所以,只...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一层灰白的薄纱裹着所有人的眼睛。骆子祥没坐回原位,而是顺势往老丁身边一靠,顺手从兜里摸出半包“哈德门”,抽出一支递给老丁,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斜射进窗的晨光里缓缓散开。
老丁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烟,指尖还微微发颤。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可这会儿坐在舟山督察处这间刚擦过灰、墙皮还翘着边的办公室里,对面是54的老刘、12的老阙、75的老吴、87的老段,连暂编1军这种名头听着都带三分寒碜的杂牌头子都来了,他却只带了不到八百号人——枪倒是有,就是子弹得按颗数着发;衣服倒是齐整,可袖口磨得发亮,裤脚还沾着昨夜登岸时甩上的泥点子。他不敢坐徐金戈的位置,更不敢坐老石空出来的副座,只缩在角落第三排最边上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弓弦。
老石没看任何人,只把委任状折好,放进胸前口袋,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那张纸不是光先生亲批的代理司令令,而是一张寻常的船票。他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啪”地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诸位,现在不是论资排辈的时候。”他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可每个字都像铁钉楔进木头里,“魔都撤出来的人,四万三千六百二十一;舟山原有驻军,两万一千七百零三;加上零星溃兵、后勤民夫、逃难来的家属,岛上实有人口,已破九万。”
他顿了顿,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横线,力透纸背:“九万人,每天吃粮三千担,饮水十万加仑,药品耗损按战时标准,每日至少需青霉素五百支、磺胺两千片、吗啡三十克——这些,联勤处昨天报来,库存够撑五天。”
底下有人低咳了一声。
老石抬眼,目光扫过老周——那位副司令正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装作没听见;又掠过老段,青年军出身的87一把,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削着铅笔,削得极细,木屑簌簌落下,仿佛削的是别人的耐心;再落到老刘身上,这位54主官眼皮耷拉着,手指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节拍,节奏分明是《满江红》的起调。
骆子祥忽然插话:“汤司令走前说了一句话——‘舟山不是堡垒,是跳板。’”
满室俱静。
老周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知道这话分量。汤系虽败,但汤本人未降、未逃、未被褫夺军职,只是“另有任用”,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而“跳板”二字,更是将舟山从孤岛定位,拔高为战略支点——谁掌控跳板,谁就握有下一程的落脚权。
老阙嗤笑一声,掏出怀表看了眼:“跳板?我瞅着像棺材板。潮水涨得慢,棺材盖子合得快。”
没人接腔,可好几个人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
老石没反驳,只把粉笔换了个手,接着写:“第一件事——清点。不是清人数,是清枪、清弹、清药、清粮、清船。”
他转身,在黑板右侧列出四栏:
【人】|【械】|【医】|【食】
“即刻起,所有部队主官亲自带队,每队配督察处一人、联勤一人、宪兵二人,入营彻查。明早六点前,数据汇总至司令部。漏报、瞒报、虚报者——”他顿了顿,粉笔尖在“食”字下方重重一点,“饿三天。”
老段手里的小刀停了。
老吴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丁慌忙掏出怀里皱巴巴的小本子,拿铅笔头拼命记,写了两行又划掉,生怕记错一个字。
骆子祥起身,从徐金戈手里接过一叠油印纸——那是他连夜让印刷厂赶出来的《舟山临时军管条例(草案)》,首页盖着“督察处代行司令部职权”的朱红大印。他挨个发过去,发到老周时,特意多停了半秒:“周副座,您老资格,条例里第七条,‘原驻防单位即日起并入新编第101师序列’,您看看措辞妥不妥?”
老周捏着纸的手背青筋微凸,可终究没撕,只把纸翻过来,用背面记起了刚才老石说的数字。
会议持续了两个钟头。没争吵,没推诿,甚至没人提“光复”“反攻”之类虚词。老石一条条布置下去:码头由54残部与暂编1军混编警戒,防区重划,原属各部驻地一律腾出三分之一交新编师;伤员集中至定海旧教会医院,由99残部医护班接管,缺药则拆解各部随军医药箱统一调配;所有军官私携财物须登记造册,违者没收充公——唯有一条例外:凡携眷者,准予保留随身细软,限重二十斤,超者捐半。
散会时天色已近黄昏。骆子祥陪老石走出办公楼,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渔港方向,几艘渔船正缓缓靠岸,船帮上漆着模糊的“浙渔327”字样,甲板上堆着湿漉漉的渔网,几个渔民蹲在船头抽烟,眼神空茫,像搁浅后还没缓过神的鱼。
“老石。”骆子祥忽然低声问,“你真信汤司令那句‘跳板’?”
老石没回头,只把军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眼里血丝:“信一半。跳板要能跳,得底下有人垫脚,还得上面有人伸手拉一把。现在,垫脚的人快散架了,伸手的人——”他抬手指了指西南方,“还在福州喝茶。”
骆子祥懂了。福州,老汤新任之地。而伸手的人……光先生远在台岛,黄埔系的人马怕是已在海上颠簸。真正的跳板,从来不是地理概念,是权力交接的缓冲带——老汤让渡的不是职务,是时间;老石接过的不是印章,是信用透支额度。
两人沉默着往码头走。沿途所见,尽是混乱后的疮痍:几辆烧得只剩骨架的美式吉普歪斜在路边,轮胎焦黑;一截断掉的旗杆斜插在泥地里,残破的青天白日旗缠在杆顶,像条垂死的蛇;几个穿便衣的年轻人正围着辆运粮车争执,领头的戴眼镜,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收据,声音嘶哑:“说好三袋米换五十发七九子弹!你们改主意了?”
骆子祥脚步微顿。
老石却像没看见,只对身后跟来的铁林道:“让徐金戈带人,把码头东侧那片塌了半边的盐仓收拾出来,今晚起,设临时收容所。收容三类人——重伤员、十六岁以下孩童、怀孕妇女。每人发半块压缩饼干,一碗盐水。”
铁林应声去了。
骆子祥忽想起什么,从贴身内袋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黄铜子弹壳,底部刻着极细的“津市制”三字。他递给老石:“晴子留下的。当年她说,子弹壳能镇邪,放在枕头下,梦里就不打仗了。”
老石接过,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铜面,许久,才道:“她后来……回津市了?”
“没。”骆子祥望着海面,浪花在暮色里翻着惨白的光,“她跟着苏联顾问团走了。走那天,津市下了场大雨,站台上全是泥,她靴子陷进去,拔出来时掉了只鞋,也没回头捡。”
老石把子弹壳揣进自己口袋,忽然笑了下,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难怪你总盯着日落看。”
骆子祥也笑,却没接话。
回到临时驻地,已是夜里十一点。骆子祥推开自己那间办公室的门,煤油灯还亮着。徐金戈和金海竟都没走,正围在一张破桌子前摆弄几份地图,桌上摊着十几张泛黄的照片——全是魔都撤退途中拍的:一辆卡车翻在沟里,车轮朝天;几个士兵蹲在断墙后啃罐头,脸上糊着黑灰;还有张特写:一只断手,指尖还扣着半枚没来得及拉响的手榴弹拉环……
“哪来的?”骆子祥声音有点哑。
“码头守卫交的。”徐金戈头也不抬,“说是从个阵亡的通讯兵尸身上搜出来的。胶卷泡过水,洗出来就这些。最后几张,根本不成像。”
金海拨弄着照片,忽然指着其中一张边缘焦黑的:“骆哥,你看这个背景。”
骆子祥凑近。照片里是片废墟,断墙如锯齿般刺向天空,可就在最高那堵墙的豁口处,隐约可见半扇未塌的窗户框,窗框右下角,刻着个极小的“骆”字——是他前世在津市当车夫时,用修车扳手刻的暗记,只刻过三处地方:自家院门、梨香家后窗、还有……晴子教日语的小学堂门楣。
他指尖猛地一颤,照片滑落在桌。
“这不可能……”他喃喃。
徐金戈终于抬眼,火光映着他瞳孔里跳动的两点幽光:“骆哥,咱们撤退那晚,组织炮火覆盖区,恰好就是你当年拉车常走的那条永安路。”
金海默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被水洇开,却仍可辨:
【廿五年夏,晴子摄于永安路三十七号。彼时君言,此地将成吾等归途。】
骆子祥喉结上下滑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窗外海风骤急,吹得灯焰狂跳,墙上人影随之扭曲晃动,像一群无声呐喊的鬼。
就在这时,铁林推门进来,脸色发白:“骆处长,老石司令让您立刻过去。码头出事了。”
“什么情况?”
“暂编1军的人……抢粮。”
骆子祥抓起桌上的军帽,大步出门。徐金戈和金海对视一眼,抓起枪追了出去。
码头上火把通明。几十个暂编1军的兵围着三辆运粮车,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罩着黑布,右眼赤红,手里拎着把砍柴刀,刀尖滴着血——地上躺着两个联勤处的文职,胸口被豁开,血汩汩冒出来。
“老子们打光了子弹,埋了兄弟,就为了给你们运粮食?!”独眼汉嘶吼着,刀尖指向人群后方,“你们吃白面馒头,我们啃观音土!今天不给粮,就踏平这破码头!”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运粮车边挤。远处岗哨上的机枪手已端起枪,枪口微微发颤。
骆子祥分开人群走过去,没带枪,只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到独眼汉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你叫什么?”他问。
独眼汉一愣,刀尖下意识垂了垂:“……疤瘌刘。”
“疤瘌刘。”骆子祥点头,从兜里掏出半包哈德门,抖出一支递过去,“抽根烟?”
疤瘌刘没接,可刀尖彻底垂了下来。
骆子祥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弥漫中,他忽然说:“永安路三十七号,那栋楼塌了没?”
疤瘌刘浑身一僵。
“塌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塌的时候,我正躲在地下室修电台。听见楼上有人喊‘骆子祥’,喊了三遍,没应声。”
骆子祥没说话,只把烟盒塞进疤瘌刘手里,转身走向运粮车。他掀开第一辆车的帆布,里面是麻袋装的糙米,颗粒粗粝,泛着陈年霉味。他又掀开第二车——全是豆饼,硬得能砸死人。第三车掀开,骆子祥怔住了。
里面堆着上百个铁皮罐头,标签已被海水泡烂,可罐体上清晰印着“津市食品厂·1938年产”字样。他伸手抠下一块锈斑,露出底下蓝底白字的“骆记”商标——那是他前世亲手设计的,骆字最后一捺,故意刻得比旁人长半分。
疤瘌刘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盯着罐头,忽然“噗通”跪倒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骆爷……您真记得永安路?”
骆子祥弯腰,从罐头堆里摸出一个,掂了掂,很沉。他拧开盖子,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酱牛肉,油亮,泛着琥珀色光泽,香气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
他掰下一块,塞进疤瘌刘嘴里。
“咽下去。”他说。
疤瘌刘含着肉,眼泪混着血水淌进嘴角,咸腥苦涩。他哽咽着,终于哭出声来。
远处,老石站在高处瞭望塔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海风掀起他军装下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处,细细密密缝着一圈蓝线,针脚稚拙,却异常牢固。
那是晴子当年给他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