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处那是相当的地地地道~
活儿干完了,骆处给那几个工兵一人一盒骆驼烟,一人一盒肉罐头。几个工兵赶忙感谢~
他石叔和她大姨夫今天回来。各部队已经进驻辖区,条件是差了一些,但这些事都只能慢...
厂房外的风卷着铁锈味和煤灰扑进鼻腔,骆子祥没急着走,反倒倚在门框边慢慢磕了磕烟灰。那截烟已烧去小半,火头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不是疲惫,是算计熬出来的冷光。
他没看搬运的人,目光钉在远处码头方向。吴淞口那边炮声稀了,但天上还有零星几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运输机低空掠过,机翼在云层裂隙里划出惨白的光痕,像一把钝刀割开凝滞的黄昏。老汤的船队今早又发了一班,运的是第三批家属,听说连副官家的奶妈都塞进了舱底夹层。可毛森那四个孩子,一个都没上船。
骆子祥吐出一口烟,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医院后巷撞见的那个女人——穿素蓝旗袍,袖口磨得发毛,抱着个褪色的布包袱,正踮脚往急诊室窗缝里张望。护士拦她,她只低声说:“我是毛处长家的奶娘,小少爷发烧到四十度,药房说退烧针只剩一支了……”话没说完就被推搡着搡到了台阶底下。骆子祥当时没露面,只把手里半包“大前门”塞进她颤抖的掌心,指尖触到她腕骨嶙峋的凸起,冷得像摸着一截浸了水的枯枝。
那女人没谢,也没哭,只是把烟攥紧了,转身时旗袍下摆扫过积水洼,溅起一点浑浊的水星。
此刻骆子祥盯着自己鞋尖沾的一点泥,忽然问:“田队长,电厂那边,锅炉真炸不得?”
田国立正在清点最后一箱“零件”,闻言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如深潭:“炸了,半个闸北要停电三天。组织的攻城部队今晚就从虹口桥东侧摸进来,他们靠的是有线电话和手摇发电机——炸了锅炉,咱们的联络网就断了。”他顿了顿,用扳手敲了敲箱角,“可要是不炸,老森的人明天一早就来拉运煤车,把整座电厂当弹药库使。高温高压蒸汽管道接上炸药引信,比十门迫击炮还狠。”
骆子祥点点头,没接话,只弯腰从箱底摸出一枚生锈的齿轮。这东西他认得——江南厂去年新装的汽轮机组专用件,齿距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二毫米。可眼前这枚边缘毛刺翻卷,中心孔径歪斜,分明是废料车间随手刨出来的赝品。他拇指搓了搓齿面,锈粉簌簌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撮干涸的血。
“田队长,”他忽然抬眼,“你信不信,毛森现在正躺在病床上,一边打吗啡一边审讯他自己的司机?”
田国立擦镜片的手指顿住。
“那司机活下来了,”骆子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铁皮屋顶的余震里,“车底盘被弹片削掉半尺,方向盘连着转向轴全碎了,可人只是断了两根肋骨。医生说奇迹,可毛森不信神。他信的是——有人提前调换了弹药车上的保险栓,让那发炮弹延迟了零点三秒引爆。”
田国立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以他在查内鬼,”骆子祥把齿轮抛回箱中,金属撞击声闷得像一声叹息,“可查着查着,他就会发现所有经手过‘电厂锅炉改造计划’的科员,昨儿全被调去守仓库了;所有负责押运‘贵重仪器’的黑皮,今早领了双倍饷银;就连给锅炉房送煤的苦力头子,昨夜在十六铺码头买了三张去香港的船票——票根还在他贴身内衣兜里,被搜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纹却没抵达眼底:“你说,毛森会不会觉得,这魔都城里,连煤渣都长了反骨?”
田国立沉默良久,忽然蹲下身,从自己胶鞋底撬开一道暗槽,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半张泛黄的《申报》,头版赫然是“华商电业公司增资扩股公告”,而公告末尾一行小字几乎被油墨洇没:“锅炉改造工程承建方:协昌营造厂(已并入中兴实业集团)”。
“协昌营造厂,”田国立指尖点了点那行字,“去年十月,被保密局以‘资敌嫌疑’查封。厂长陈默生,失踪前夜,曾向工务局提交过三份锅炉压力测试报告——全被打了回来,批注是‘数据冗余,不必存档’。”
骆子祥眯起眼。
“可这三份报告,”田国立把报纸折好塞回鞋底,“现在就锁在电厂地下保险柜里。柜子密码,是陈厂长女儿的生日。那姑娘上个月,被毛森的人从圣玛利亚女中带走了。”
空气突然绷紧。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不知是哪处仓库的炸药意外殉爆,震得厂房顶棚簌簌落灰。几个工人惊惶抬头,骆子祥却抬起手,慢条斯理掸了掸肩头浮灰。
“我刚收到消息,”他声音轻得像耳语,“毛森把电厂行动总指挥,换成他表弟毛国栋了。”
田国立猛地抬头。
“毛国栋?”他嘴角扯出冷笑,“那个在法租界赌马输掉整条霞飞路房产的毛公子?”
“就是他。”骆子祥点头,“今早刚从百乐门出来,领了三十根金条的‘督战津贴’。临上车前还搂着舞女拍了张照,照片背面写着——‘锅炉事毕,即赴港团聚’。”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像两块粗粝的砂石互相刮擦。笑完骆子祥抹了把脸,指节蹭过颧骨时带下一点油彩——那是今晨混进电厂时,为遮掩眉骨旧疤特意涂的褐粉。
“田队长,”他忽然敛了笑意,从怀中掏出个牛皮纸包,轻轻放在田国立掌心,“陈厂长的女儿,关在北站货场七号仓。守卫是毛森亲信,但今夜子时,他们会换防——因为毛国栋要在货场设宴,犒劳‘锅炉攻坚队’。”
纸包打开,里面是半截断掉的钢笔,笔帽拧开,露出蜷缩在弹簧里的微型胶卷。田国立凑近一嗅,闻到淡淡显影液气味。
“胶卷里,”骆子祥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是协昌厂锅炉设计图原稿。第十七页,画着三处隐蔽泄压阀——位置,正好在毛国栋今晚宴席的主桌下方。”
田国立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进胶卷边缘。
“另外,”骆子祥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过满地煤渣,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毛森的私人诊所,今早收治了七个‘中暑工人’。症状全是高热谵妄,可化验单上,血清钠浓度全都低于一百二十毫摩尔每升——这是严重脱水的表现,但七个工人同时在不同码头中暑?田队长,你猜他们喝的是哪个码头井水?”
他停步,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远处集装箱阴影里,两个戴鸭舌帽的汉子悄然隐没。
田国立攥着胶卷站在原地,直到骆子祥的身影融进厂房外渐浓的暮色。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截断笔,忽然想起陈厂长失踪前夜,在厂办黑板上写下的最后一行字——粉笔灰簌簌落在他摊开的图纸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蒸汽不认人,阀门记得住谁的手。”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散落的图纸残页。田国立弯腰拾起一张,上面是锅炉压力曲线图,峰值标注着猩红数字:12.7MPa。他指尖抚过那串数字,仿佛触到灼热的金属表面。远处货轮鸣笛声撕裂晚霞,一声,两声,三声……像倒计时的鼓点,一下下砸在魔都即将沉没的脊梁上。
此时医院病房里,毛森正把第三支吗啡推入静脉。针管拔出时,他盯着自己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血管,忽然想起幼时在老家祠堂见过的族谱——朱砂写的“森”字旁,密密麻麻缀着十七个“卒”字。最年轻那个,死于十九岁,死因栏只潦草写着:“夜巡失足,坠入沸炉”。
护士端来温水,他接过杯子的手很稳,杯沿却映出微微晃动的天花板。水波荡漾间,他看见自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窗外,最后一架运输机掠过云层。毛森缓缓松开手指,玻璃杯坠地碎裂,水花四溅。他没看那些碎片,只盯着天花板某处斑驳的霉点,忽然哑声问:“小美男……今天,有没有打电话来?”
护士一怔,忙答:“有,夫人说小少爷在老家很好,今早还跟着私塾先生写了大字……”
毛森没再听下去。他慢慢躺平,拉过薄被盖住胸口,仿佛那下面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低鸣,他闭上眼,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隆,轰隆,像无数台蒸汽机在颅腔内同时启动。
而在十里之外的北站货场,七号仓锈蚀的铁门正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缓缓推开。门轴呻吟着,惊起一群栖在横梁上的灰鸽。其中一只扑棱棱飞过仓顶破洞,翅膀掠过夕照,投下一瞬即逝的暗影——那影子恰好覆盖在仓内堆积如山的“锅炉配件”上,而最顶端那只木箱侧面,用炭笔潦草画着个歪斜的圆圈,圈里写着三个蝇头小字:
“快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