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榴树城,树根区。
废弃加工厂的三楼,十几个火盆烧得劈啪作响。墨丘利站在楼梯口,望向天空。
暴雨已经停歇,那跑偏了的月亮再次出现,而且能够清晰看到上面的金色耀斑。
很显然,圣光天使已经到了月亮上,正在将那逃跑的月亮推回正轨。
墨丘利也不管地板的肮脏,盘腿坐下,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月亮。
这已经是今晚他蹚平的第二十二个帮派据点,一晚上走了大半个树根区,稍稍感觉有些累了。
过程大同小异,武器和物资被强行收缴,全部分给底下这群冻得发抖的老百姓。至于那些帮派分子,愿意放下枪共患难的,现在正和灾民们挤在一起烤火;不愿意的,现在都已经飘在外面发臭的黑水里了。
外面的暴雨也小了些,但水位上涨并没有结束,估计已经超过了两米,可以说整个树根区都已经被淹没。
现在还想要救人,就得开着皮艇去了。
一阵杂乱的蹚水声从楼下传来。
墨丘利回过头。只见文森特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楼梯爬上来,身后还跟着二十多号互相搀扶的灾民。
原本带着三艘橡皮艇出去,回来只剩下两艘。
而且,这小子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协会配发的防弹战斗服被撕了七八个大口子,胸口和肩膀全是发紫的硬伤,额头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下来,糊了半张脸。不用问也知道,这一路上为了把这两船人平安带过来,他硬扛了多少冷枪和黑刀。
墨丘利没废话,大步走上前,宽厚的手掌直接拍在文森特的肩膀上。
温暖的暗红色圣光瞬间亮起,顺着掌心涌入文森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文森特身上那些翻卷的伤口开始止血结痂,粗重的喘息也慢慢平稳下来。
文森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他累得双腿都在打哆嗦,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但当他抬起头看向墨丘利时,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神。
以前那双总是带着防备,阴郁得像下水道老鼠一样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那股子怨天尤人的自卑早就不见踪影,虽然累得要趴下了,但脸上还带着笑容。
“这片街区没活人了,这是最后一批。”文森特声音沙哑,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围向火盆取暖的灾民,胸膛剧烈起伏着,“没死一个。”
墨丘利收回手,看着这小子挺得笔直的脊背,伸手用力胡乱揉了一把他的湿头发。
“干得不赖,英雄。”
没那么多矫情的废话。在这场末日大水里,能把人活生生带回来,就是最大的本事。
火盆的暖光照着两人的脸,那些获救的灾民捧着热水,看着站在楼梯口的文森特,不少人默默低头道谢。文森特没有躲闪,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攥紧了拳头。
来到二楼的窗台边,文森特望着外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汪洋,声音有些苦涩:“今晚......树根区会死多少人?”
墨丘利只是摇了摇头。
树根区这种贫民区,连个正经的人口普查都没有。但光是那些流浪汉,少说也有七八万,加上棚户区的老弱病残,起码三十几万常住人口。
今晚他几乎把树根区最穷、最烂的几个街区走了一遍了。
可满打满算,他亲手救下来的不到三千人,跟着沾光活下来的平民撑死也就一万。
剩下的几十万人呢?运气好爬上屋顶的,就在冷风里冻着;运气不好的,比如那些泡在臭水沟里的瘾君子,大概连挣扎都没几下就直接沉底了。
从踹开第一扇门开始,墨丘利就没指望自己能当救世主。
他只负责把最恶心的毒瘤剜掉。至少在这个末日之夜,没有哪个帮派敢成群结队地去抢平民的救命粮,没人敢在水里随便杀人放火。
能拽住一个是一个。毕竟,他自己也是出身树根区。
“这该死的水到底什么时候退?协会的人死哪去了!”
文森特一拳砸在窗框上,震落一手的铁锈。这小子今晚第一次尝到被人当成“英雄”的滋味,那些难民看救世主一样的目光,把他压抑许久的血给烧热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跳进水里,把树根区的人全捞上来。
但他做不到。他的火能杀人,墨丘利的拳头能打爆别人的头,可面对这漫天洪水,他们能做的真不多。
“协会也忙着呢。”
墨丘利拿出手机刷了刷,这黑科技手机的好处之一就是从来不用充电,只要没摔坏,什么时候都能用。
墨丘利看了看协会的战报:“整个亚榴树城四十八个注册英雄,上城区去了三十二个,中层工业区十二个。树根区算上我们俩,就四个。”
文森特愣住了,气得咬牙切齿,但墨丘利却见怪不怪。
英雄也是人。这帮超级英雄的豪宅、家人全在上城区,世界末日来了,谁不是先护着老婆孩子?
何况今晚上层区也相当热闹。
虽然地势高淹不着,但那些趁火打劫的暴徒全盯着富人区的金库,那边的警报声整晚都没消停过。
但让墨丘利意外的是,树根区剩下的那两个名额里,竟然有分会长理查德。
那个平时满嘴利益妥协的老油条,今晚竟然大半时间都在树根区救人。
凭着极其高效的空间转移和分身能力,理查德今晚捞上来的人比墨丘利多出十倍不止,一个人就半个树根区的救援工作包圆了。
看到这些,墨丘利才明白理查德为什么会跟他父亲有交情,这老狐狸在关键时刻配得上英雄的名号。
可英雄再多又怎样?
这种天灾,真正该顶在前面的是联邦官方的部队。但在联邦,这帮拿枪的现在指不定在哪条防线上保护财阀的资产呢。
看着旁边还在愤愤不平的文森特,墨丘利岔开了话题:“你跟雷克斯怎么回事?这么久了,都没和好吗?”
听到这个名字,文森特暴躁的情绪顿了一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自嘲地笑了一声。
“雷克斯从没把我当真朋友,我心里有数。”文森特看着跳动的火盆,声音低沉,“他像个刚转学的学生。同龄人里就我和诺拉,他没得选。他从小没交过朋友,所以去哪都拽着我,好东西也硬往我手里塞。”
“但他根本不懂,他喜欢去的地方,我去不了。我不想当一个不断花朋友钱的废物,我想要的是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英雄。我在他旁边,就是个扫兴的拖油瓶。其实,他跟你混在一起更合适。”
墨丘利乐了:“那你这说法,今晚你怎么又死皮赖脸跟着我混?”
文森特哈哈一笑,对墨丘利说:“因为你也是穷鬼啊,只有我们这些穷鬼英雄才会在今晚来到树根区救人。”
墨丘利:“......”
真不怪别人歧视他,这小子的嘴是真会得罪人啊。
气氛冷场了两秒。文森特突然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真诚地说:“但是,谢谢你,墨丘利。”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今晚,你让我这辈子第一次,当了一回真正的英雄。之前针对你,是我不对,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
我......我输不起。”
这个输不起,也不知道是哪一种意思。
但墨丘利并不是很在意,今晚两人合作,救了几千人,在这个数字面前,之前什么矛盾都不太重要了。
不过,墨丘利还是给文森特泼了一盆冷水。
“别急着庆功。”墨丘利转过身,看着外面无边的黑夜,“今晚这事儿还没完。”
文森特一愣:“什么意思?”
“没有执法记录,没有行动警告。我们今天晚上是直接踹门、暴力逼迫,当场私刑处决。不管从哪方面说,我们都是违规。”墨丘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等水退了,上面开始清算。咱俩轻则被协会开
除,重则,直接被扔进重刑犯监狱去蹲大牢。
“可是,我们救了人啊。”文森特激动地说。
“你这话说得像个活在天堂里的人,这里是联邦,你还没习惯吗?有没有罪,不在于我们有没有救人,而是我们得罪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谁会拿这事作文章。”
文森特皱眉思考了一下:“应该......没有吧,虽然说协会对我的限制很多,但不至于为了这件事专门针对我吧,我又没有到上城区跟他们抢功劳。”
墨丘利微微一笑,拍着他肩膀说:“那你运气很不好了,因为我正好有这种仇人。”
“谁?”文森特好奇地问。
墨丘利理所当然地说:“联邦政府啊,你不看新闻的吗,他们还欠我赔偿没给呢。”
“啊?!”
文森特这才想起来墨丘利跟联邦的官司,这位还真是狠狠抽了联邦的左脸,估计已经上了黑名单。
今晚的事情,联邦要事后追究,还真容易惹麻烦。
“那你图什么?"
文森特不解地看着他:“凭你之前攒的积分和那个二级英雄勋章,你就算什么也不做,转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干嘛非要冒着坐牢的风险,来这里救人?”
“没什么理由。”墨丘利吐出一团雾气,看着外面那片在黑水中浮沉的破败街区,“我在树根区长大,这破地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再说了,既然是超级英雄,世界末日来临,总得做些什么。”
文森特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沉甸甸的话,只能有些局促地避开视线,试图打破这种让他不太适应的气氛。
文森特抬头望向天空,那皎洁的月亮好像离得越来越近,上面那黄金般璀璨的耀斑也越来越显眼。
“你说………………”文森特干巴巴地找了个话题,“他们真能把月亮推回轨道吗?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连圣光天使都失手了,咱们这世界是不是就彻底完了?”
话音刚落。
夜空中,那团一直稳定的金色圣光,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那笼罩了小半个月球的金光轰然溃散,像是被人按下了关灯键!
破厂房里瞬间死寂。
墨丘利死死盯着天上的月亮,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文森特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保持着抬头指天的姿势,脸色惨白,颤抖着说:“我操......我、我特么就是随便一说......真不关我事啊!”
文森特在一旁语无伦次地解释,墨丘利根本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就在月球上那片金光被掐灭的瞬间,一般毫无来由的恐惧爬上墨丘利的心头。
出意外?不可能!
别人不知道,但他太清楚那金色圣光到底有多厉害。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那也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伟力。
大不了就是推月亮的计划彻底崩盘,大家一起等死,但圣光天使绝对不可能出事。
然而,就在他强行找借口稳住心神的时候,墨丘利猛地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积水里,死死捂住了胸口。
体内残存的那一丝金色圣光,此刻竟然毫无征兆地集体暴走!它们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丝,朝着墨丘利的大脑刺去。
“又来......”
墨丘利紧紧咬着牙关,想要调动体内的红色圣光将其压制。
之前大战的时候这金色圣光已经所剩无几,按理说很轻松就可以解决。
但这一次,金色圣光仿佛有了生命,坚韧得不可思议,墨丘利怎么压也压不住。
金色圣光直接就钻入了他的大脑之中,那怪异的幻听便再一次响起。
以前都是怂恿墨丘利去当什么毁灭世界的神灵,看不顺眼的全部弄死。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那些模糊的声音听着竟然有几分熟悉,只是太过微弱,以至于墨丘利根本听不清楚。
这事太过奇怪了,联系刚才月亮上的圣光消失,墨丘利隐隐感觉不对,索性主动放开了精神防御,想要听清楚那模糊的呼喊。
很快,那声音便变得清晰起来:“墨丘利,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墨丘利听到这话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那正是他父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