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入口的斜坡平缓而向下延伸,起初的石壁上依然刻有稀疏的花卉浮雕,但很快,两侧就只剩下切割规整的岩石表面,显然这里是后来人工开凿的通道。
空气起初带着沙漠遗迹特有的干燥尘土味,但正如卡维所料,随着深入,一股隐约的湿润感渐渐弥漫开来。
“水汽很浓郁。”卡维停下脚步,伸手在石壁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层微凉的水汽,“我没有猜错,密道果然通向了水源。”
王言跟在后面,赞叹道:“不愧是妙论派的专家,卡维,厉害。”
卡维嘿嘿一笑,也不谦虚,只是继续带头向前。
通道逐渐平缓,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隐约出现一片开阔的空间。
当卡维率先踏出通道口时,仿佛触动了什么古老的感应机制,洞窟内,自顶壁、侧墙乃至地面边缘,一处处镶嵌在石中的晶石逐次亮起,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淡金色光芒。
一个约莫室内篮球场大小的洞窟完整地展现在四人眼前。
洞窟的穹顶带有自然的钟乳石状起伏,那些发光的晶石就巧妙地点缀其间,光线经过多次折射,均匀洒落,既不刺眼,也足以照亮每一个角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贯穿洞窟中央的一条地下暗河,河面约两米宽,水质澄净,水流平缓清澈,几乎听不见声响。
暗河在光芒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很是漂亮。
然而,真正让四人屏息的,是暗河两岸的景象。
无数娇艳的花朵簇拥生长,填满了洞窟内几乎所有可以扎根的缝隙。
深红的蔷薇、洁白的铃兰、淡紫的鸢尾、金色的沙枣花...
这些本不该生存在地底,甚至不该存在于沙漠的品种,此刻却生机勃勃地盛开着。
花瓣饱满,叶片鲜绿,甚至能看到凝结的水珠在花蕊间滚动,散发出混合了多种花香的清甜气息。
之前通道刚刚打开时散发出来的花香,应该就是这里传出去的。
而通道内那些腐败的花朵,应该也是来自于这里。
除了花和水,还有一条由平整石板铺就的小径,从王言等人立足的通道口开始,笔直地向前延伸,跨过一道低矮精致的石拱桥越过暗河,直达洞窟另一端的中心。
而在小径的尽头,花朵环绕的核心,静静地安放着一尊巨大的石质棺椁。
棺椁呈长方形,通体由某种温润的白色石材雕琢而成,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反射着柔光,边缘雕刻着连绵不断的花卉与藤蔓纹饰,与神殿及通道中的风格一脉相承。
“这是...一处寝陵?”卡维低声道,“那是花神的棺椁吗?”
“不可能,如果这是花神的棺椁,那么我们在靠近的时候,就应该出事了。”艾尔海森一口否认。
王言也跟着点头。
先不管什么样的棺椁能抗住一尊魔神的死后力量逸散,光是王言知道的,花神就不应该有尸体留下。
即便花神有尸体,那也应该被存放在永恒绿洲,而不是一个不知名的神殿里。
“所以应该是空棺吧。”
“要过去打开看看吗?”
“打开...不好吧?”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露珊开口道:“先过去看看吧。
四人沿着小道,走向了中心的棺椁。
随着靠近,棺椁的主体更加清晰,大家也终于发现,原来棺椁前的地面上,还镶嵌着一块石碑,因为相对和地面齐平,所以刚才没有发现。
“这是?”卡维迟疑了一下,目光看向了王言和艾尔海森。
虽然他也算全面手,对沙漠中的赤王文字也不陌生,多少能看出点东西来,但他确实不认识石碑上的刻纹。
艾尔海森微微蹙眉,思索片刻,道:“似乎是某种很古老的文字。”
珐露珊也盯着石碑,默默思索着。
只有王言,瞳孔微微一缩,【通晓语言】已经启动,将石碑上的内容尽数读取。
同时,仿佛有久远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穿着沙漠长袍的年轻女人,在石碑上缓缓雕刻着古老文字。
女主人说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让我在此安心等候...
她的笑容依旧很美,从来都是这么美,可我却知道,这或许是我能看到的最后一眼了。
自从树王离开后,赤王与女主人的密谈便愈发危险,我的内心也愈发的不安。
如今,这份不安似乎已然化作现实。
我知道女主人要去做什么...祂要为赤王的狂妄之梦打开前路...
我想要阻止,但我不能。
伟大而美丽的花之女主人啊....
若您的命令是让我驻守于此,那我便在此等候您的归来...
......
四十个日夜过去了。
女主人再未归来,从瓦利·韦杰回来的信使带回消息,赤色的王也逐渐隐没身影...
女主人陨落了....
不!以女主人的智慧,祂怎么会那么轻易地陨落,祂一定会复活的!
我要为她建立神殿,保留信仰,幸福地等待女主人的回归,祂一定会回来。
又四十个日夜过去了。
借助镇灵姐妹们的力量,我在沙漠的边缘找到了一处水脉,并且在水脉之上建立了新的神殿。
我要在这里种满女主人最喜欢的花,等待他的归来!
......
再四十个日夜过去了。
赤色的王找到了我们...祂许诺姐妹们,只要我们为他效力,他将建立伟大的奇迹,复活女主人。
我不信任他!
我知道,女主人就是因祂而死的!
但镇灵姐妹们答应了,我并不怪她们,因为我们太思念女主人了。
阿蒙并未因为我的拒绝而愤怒,他将这片沙漠赐予了我,并将依旧信仰女主人的部族迁徙了过来。
人的信仰对魔神而言,是重要的锚点...
我并不感激。
微微恍惚,王言眼前的年轻女人出现了变化,她变老了,白发苍苍,腰也弯了下来,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过去了。
我老了...
我终究只是一个人类,即便有女主人的赐福,我也没有镇灵姐妹们那般悠长的寿命。
我听说菲莉吉丝成为了沙漠中的绿洲总督,由她掌控的运河养育了无数的子民...
真好啊,女主人是那么的爱人...祂一定会开心的。
我又听说了利露帕尔的疯狂...我的心在悲伤,但我的眼却难以流下泪水。
女主人啊~请宽恕您痴狂的孩子,愿她的仇恨得以平息...
沙漠中愈发混乱了。
阿蒙似乎完全不在意子民的哀嚎,须弥人在哭泣。
我驱散了周围信仰女主人的部族,让他们往树王领地的方向逃跑,希望他们能活下来。
女主人啊,请原谅我的无能,我太老了,再无力量庇佑他们,请您保佑他们,不受风沙的侵害。
那些孩子央求我一起离开...他们还想听我说女主人的故事...
我拒绝了,无论如何,我要在这里等待女主人回来。
等他们走后,我会将这里的一切沉入地下,女主人的神殿不能被污秽亵渎。
我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我要死了.....
昨夜的梦中,我见到女主人睡卧在浮槃婆梨袈国的帕蒂莎兰丛中。
那如月夜般美好的紫色花丛,是那么的美丽,亦如我回忆中无数次思念的样子。
女主人对我招手,祂的手拂过我的发丝。
祂说:你该休息了。
我要死了!
我无法等到女主人回来了...但我是幸福的。
给自己刻碑的感觉真奇妙,死气沉沉的身体都好像更有活力了。
后来者啊。
此处长眠着花之女主人最初也是最后一位祭司,菲莉亚丝。
若你能看懂天使的言语,那便为我的女主人——花神、绿洲女王、浮槃婆梨国的女主人、花园的女主人、花的女王、欢乐与幸福之主、鲜花与月夜的女主人、梦之女主人、受造于原初的精灵,献上最为崇高的敬意吧。
愿祂永远美丽,愿花朵永远绽放,愿月夜与欢宴永不停息!
也祝愿我自己,在安息后能永远陪伴于女主人左右。
“王言,王言?”
耳边传来露珊焦急的呼唤声。
王言骤然回神,眼前的画面消失,内心悄然回荡着一丝悲戚:“我在,导师。”
珐露珊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关心:“你怎么了?突然就愣住了?”
王言这才发现,不仅仅是珐露珊,卡维和艾尔海森也都关心地看着他。
“没什么,我只是在解读石碑上的内容。”王言连忙解释了一句。
“嗯?你能看懂?”卡维惊讶,“刚刚露珊前辈和艾尔海森说这种文字,很可能要追溯到魔神战争之前的时代啊。”
“能看懂一点点。”王言谦虚道。
珐露珊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学生怎么能看懂这些的,她更好奇上面写了什么。
面对导师的目光,王言大致解释了一下:“这里不是花神的寝陵,而是一位花神祭司的。”
然后大概将这位名为【菲莉亚丝】的花神祭司的生平讲了一下。
众人都陷入思考。
而王言犹豫了一下,看向露珊:“导师...我想...能不能不要打扰这位祭司的安眠了。
珐露珊挑眉:“你的意思是,放弃对这座花神遗迹的研究课题?你可投入了不少精力,现在放弃,得不偿失哦。”
王言这下没有犹豫,直接点头:“课题随时能找,但这位祭司值得后人的尊敬。”
这位祭司对花神的信仰,王言并不是很在意。
但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无力庇佑子民的时候,还为人们选择了一条安全的道路。
这让王言很认可。
他血脉里就流淌着对保护民之人的敬仰。
这样的人,王言实在不想为了写一篇论文,就打扰对方的安眠。
珐露珊眼里浮现一丝欣慰,但很快消失,装作不爽的摆摆手:“反正是你的课题,你自己说了算。”
边上,卡维和艾尔海森对视一眼,卡维说:“既然不愿打扰...那就先离开吧。”
艾尔海森也点点头,他俩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恋。
虽然对这个遗迹很好奇,但这是王言的课题,既然他说了不愿打扰,那么,作为朋友,他们愿意支持。
珐露珊伸手拍了拍王言的肩膀,也转身往来处走去。
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