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直话音刚落,顾国堂脸上闪现出一丝尴尬,随即一闪而逝。
他不理解。
上次想投资支付业务,小拒绝了,理由是要纯内资投资,是为了合规,为了拿支付牌照,这个能理解。
可现在投资兔子地图,小为何还要拒绝?
难道是对自己刚才的回答不满意,嫌自己赚钱的功利性太强?
还是他的兔子地图本来就是想割一波就跑路,不想让自己跟着吃亏?
还是不想在跟婉柠的关系中,掺杂太多金钱的关系?
又或者小耿是因为男子汉的骨气,坚决不拿自己的钱?
还是其他的啥?
一时间里,顾国堂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虽很不解,但耿直的干脆拒绝倒也让他有了那么一丝欣慰。
一丝对方不冲着自己钱而来的欣慰。
两人沉默了许久,顾国堂才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小耿,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想拿我的钱?”
“顾叔叔别误会,我不是不想拿你的钱。”耿直解释了一句。
他跟着顾国堂缓缓向前走了几步,一起坐到了庄园北侧高台上的石凳上,眺望着远处。
今天天气晴朗无雾,金门大桥、泛黄金字塔、赛富时大厦清晰可见,景色壮丽。
就在顾国堂以为耿直接下来要继续解释时,耿直却不答反问:
“顾叔叔,我还是想知道,你对未来的地图行业发展,到底是如何看的?”
顾国堂转头,认真看着眼前的小青年,几秒后才无奈微微摇头,娓娓道来:
“小耿,实话实说,我是做硬件制造起家的,对互联网纯软件产品的认知有限。”
“我本来都已决定退隐江湖了,直到你苟阿姨听你苟友乾叔叔和覃红芳阿姨聊起你和婉柠的事,而且说你在创业,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后来婉柠说你缺资金,创业项目也不错,明摆着暗示想让我投资你。”
“这才有了去年中秋节,我和你苟阿姨一起回国突袭的那一幕。只是没想到,我第一次想投你,就被你拒了。”
顾国堂说罢,耸耸肩苦笑了一下。
耿直也跟着笑。
两人相视一笑完,顾国堂继续道:
“大概元旦前,也就是你们去欧洲跟地图商谈合作前,婉柠又突然问我对兔子地图感不感兴趣。”
“所以顾叔叔便萌生了投资兔子地图的念头?”耿直追问。
“没错,那时候有了苗头。”
顾国堂点点头,继续道:
“后来你苟叔叔发我看了你的那次年终演讲视频,你讲到的网景、北电、雅虎、AOL的失败案例,我们这代人就是亲历者,我对你的见解很认同。”
他顿了顿,又开口笑道:“不过你预判的诺基亚时代将终结,我是不认同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骆驼还没死,我坚信诺基亚还有很大机会。”
“那我们拭目以待。”耿直笑道。
“好,拭目以待。”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后,顾国堂重新把话题拉回正题:
“我后来又深度调研了一番地图行业,尤其是谷歌地图和诺基亚地图。我这才发现,地图行业真是一个烧钱行业,你确实需要不少资金。”
耿直点点头,没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继续听。
“离开Marvell公司的这两年里,我对科技领域的关注少了许多,但婉柠相信你,我也相信你。这不正好,兔子地图又恰好火了,我的投资信心就更足了,想跟着你赚一大笔。”
顾国堂说完,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耿直不知道顾国堂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他在听到“Marvell”公司时,倒是略微有一丝惊讶,紧接着来的是惊喜。
联想到顾国堂动不动就能拿出三四千万美金来估算,顾国堂两口子的身家大概率早已上亿美金了,于是耿直猜测道:
“顾叔叔,你是Marvell公司的创始元老?”
“创始元老......不算是吧,我不是最早一批,我是1996年底才加入的,创始人是我的大学同学。”顾国堂道。
耿直闻言,心中了然,下意识点评道:
“哦,原来顾叔叔也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的,跟戴玮立戴总是同学啊!”
他随即又补了一句:“在Marvell公司成立第二年就加入,也是元老了。”
耿直此言一出,这次轮到顾国堂吃惊了。
小耿一个搞纯互联网的大学生,怎么会对Marvell这个芯片公司也了解,而且似乎了解得还不少。
他之前跟女儿顾婉柠确认过,顾婉柠从未跟耿直提起过他是Marvell核心高管的事情,苟友乾和覃红芳更不会提起。
那耿直是如何知道Marvell的呢?
难道是耿直专门调研过自己?
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顾国堂笑道:“小耿,你对Marvell了解得还挺多嘛,平时有关注?”
“嗯,听魔都的朋友聊起过。戴氏三兄妹老家是魔都的,都毕业于芯片黄埔军校,都创办了全球知名的芯片公司,这种芯片家族的故事,在圈子里流传还蛮广的。”耿直临场编道。
顾国堂闻言微微颔首,觉得挺有道理,便没再揪着Marvell问,而是把话题再次拉回兔子地图上。
“小耿,你上次说谷歌未来可能会做搜餐厅、看Yelp评论、查油价的功能,我特意又查了查,谷歌并没开始做这些业务。”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所以,这些是你们兔子地图未来想要做的是吗?”
耿直略作沉吟,点头道:
“没错,移动互联网跟传统的互联网最本质区别就是多了[移动]二字,而移动必然会涉及位置变化,那地图便成为了当仁不让的基础设施,尤其是现在刚兴起的4G时代,甚至未来的5G时代,都是。
顾国堂琢磨了下,觉得耿直的这个饼画得又大又圆,缓缓点头:
“从逻辑上来讲确实如此,但做基础设施,最终还是要回归商业本质,还是要有利可图。”
“你既然已经开始布局欧洲,那势必是要全球推广,跟谷歌扳手腕的吧?”
耿直想了想,感觉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便干脆点头道:“嗯,有这个想法。”
得到肯定答案后,顾国堂开启了他的委婉劝说模式:
“从我调研的数据来看,谷歌为把地图做好,过去五年已投入巨资。收购Where 2 Technologies, Keyhole, ImageAmerica、Endoxon,签约DigitalGlobe、Tele Atlas,如今正在组建庞大的街景采集团队......甚至有传
言还要收购一家卫星公司。最关键的是,它一开始就免费。”
“正是这一系列不计成本,不为短期盈利的投入,谷歌才能在跟诺基亚地图的竞争中占据上风。”
他顿了顿,继续劝道:
“谷歌有强大的盈利能力,可以给谷歌地图贡献源源不断的资金,用于全球扩张。但兔子地图只靠融资,很难跟谷歌地图抗衡的。”
顾国堂的话说得比较含蓄,耿直在认真琢磨着顾国堂的意思。
顾叔这是认为兔子地图摊子铺太大,自不量力,要劝自己做战略聚焦?
还是啥呢?
要不要跟他讲一讲自己的全盘计划呢?
顾国堂说罢,察觉到了耿直微微皱起的眉头,猜测耿直似乎不太认同,便追问了句:
“小耿,你怎么看?”
“顾叔叔说得很有道理,谷歌能反超诺基亚,确实赢在提前开启免费模式,以及良好的产品体验,这些都要靠钱砸。
耿直微微一顿,继续道:
“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安卓系统未来市场份额会越来越大,谷歌地图则凭借与安卓系统深度绑定,做安卓系统预装,来蚕食诺基亚地图市场。”
“而且,谷歌是开放的,不单单支持自家安卓系统,还支持塞班、iOS、Windows Mobile、黑莓系统。而诺基亚只固守自家的塞班系统,天然排斥掉了很多非诺基亚手机用户。”
“所以,一旦诺基亚手机霸主地位丢掉,诺基亚地图也就立即土崩瓦解了。”
耿直的观点补充,让顾国有了新的看问题视角,补齐了他的一个重要认知。
他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这还是一场手机层面的较量,以及操作系统层面的较量。’
“对。”
“小耿,按照你这么分析,谷歌地图会越来越强大,兔子地图不就更难撼动谷歌地图的地位了吗?”
“顾叔叔,谷歌资金实力雄厚,兔子地图是个小公司,肯定不会像谷歌一样什么都亲自去做,但小公司有小公司的打法,我们只管借力即可。”耿直笑道。
“比如?”顾国堂追问。
耿直见已聊到这个份儿上了,便一口气说了许多:
“比如,数据源方面,谷歌花大量成本自采集,我们没大钱,但跟OSM、Tele Altas, Waze等公司合作,依然能满足我们需求。”
“比如,商业模式上,谷歌除了API调用收费外,剩下的就是广告收费。但兔子地图可以跟微信打通,可以有很多新玩法,尽早实现盈利。”
“比如,谷歌一旦占据领先地位,将诺基亚打趴下,会不会搞垄断?会不会收费?一旦收费发生,这就是兔子地图的机会。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十来年嘛。”
“比如,谷歌若在欧洲具备垄断地位,欧洲肯定不愿意,这么好的罚款机会,欧洲会错过吗?届时我们收购德国的Skobbler地图就迎来了机会。”
“比如,在国内这个全球最大的市场,谷歌地图马上要退出,兔子地图只要跑得够快,就是老大。”
“比如,在北美我们肯定打不过谷歌,但在其他市场,谁强谁弱还不一定。我们短期不能打败谷歌地图,但至少可以先分庭抗礼。
耿直最后本来还想说,未来可以用谷歌的方式打败谷歌,但想了想忍住了。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真心话,把顾国堂都听愣了。
顾国堂没有想到,耿直的饼可以画得这么大,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反驳了。
他斟酌了十多秒,深吸一口气,开始以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道:
“小耿,你的明矾科技做得非常成功,我相信兔子地图的融资能力,我也相信你对兔子地图的战略规划。而且婉柠对你百分百信任,我相信女儿的眼光。”
听到这里,耿直就知道老顾要说“但是”了。
顾国堂没让他失望,果然继续道:
“但是,如果兔子地图只凭借一个让人窒息的梦想,拿到一轮轮融资,把规模做了起来,实际却一直不产生正利润,即便最后成功上市,你套现离场,也终究会少了点儿什么。”
噗嗤……………
耿直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他这才发现,搞了半天,自己掏心掏肺说了那么多,老顾却担心自己是来圈钱的啊!
非得带他先大赚一笔,才会相信我么?
看来这老顾,目前还不适合在芯片之外的领域里做投资啊!
不过这侧面倒也证明了,老顾的人品似乎还不错。
耿直平复了下心情,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老......顾叔叔,我懂你的意思了。那你的三四千万美金,还打算投吗?”
“投。”顾国堂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商人,最后大价钱卖掉,也算成功。”
耿直被搞蒙了,一时不知道顾国堂说得是真心话,还是只是为了女儿,才要帮自己。
但无论是哪一种,老顾此刻似乎都还不完全信任自己。
他再次缓了缓心情,才开口道:
“顾叔叔,我依然不接受你的投资。不是不想,而是想跟你一起赚更大的钱。”
顾国堂眉头微皱,好奇开口:“哦?怎么说?”
耿直开口道:
“我这边给你建议两个投资标的,一个是地图赛道的,以铯列的Waze地图。另一个是即时通信赛道的,是加拿大的Kik。”
“这两个产品,我和我的团队都密切跟进了半年多,前者有不小的概率在未来迎来爆发,后者已经成为Facebook的眼中钉了。”
“如果顾叔叔能成功投资任何一个,未来跟兔子地图,跟微信都有大把的合作机会,届时我们可以一起赚大钱。”
“即便未来我们无法合作,以这俩产品的发展趋势,顾叔叔大赚一笔退出,都很有戏。”
耿直的这个提议,大大出乎了顾国军的意料。
这反转,让他一时有点愣神儿。
“小耿,这是你来美利坚之前,就想好的方案?”
“对的。”
“是因为G12N是美利坚本土基金,投资这俩标的更容易成功?”
“是的。”
顾国堂懂了,彻底懂了。
就在这时,一直在两人身后听了许久的顾婉柠开口了:
“爸,这是我跟耿直早就商量好的,Waze和Kik这俩产品,我都跟进了许久,成功率不低。”
顾国堂回头,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女儿,又扭过头看着耿直,连连摇头。
这还没出嫁呢,胳膊肘就已经往外拐了啊!
这到底是真理智,还是恋爱脑作祟呢?
“顾叔叔,婉柠有这俩标的的完整分析报告。你空了可以看看,也可以找第三方调研一下,交叉验证一番。”耿直又道。
“是啊爸,耿直说,如果你舍得投个三四千万,或许能赚个上亿美金呢!”顾婉柠紧跟着笑着帮腔道。
“别说赚上亿美金,就是赚个五千万美金,我就......”顾国堂跟着笑。
“好的顾叔叔,如果你这次能赚5000万美金,那咱们就进行更深层次合作。”
耿直这句话是笑着说的,但顾国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度的认真。
不管怎样,顾国堂此次对耿直和他父母的面试,已有了一部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