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跟婉柠,是分开睡你屋里,还是一起?我给你们准备几套薄被?”
姚淑芬趁顾婉柠去卫生间的间隙,把耿直拉到墙角,压低声音问,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期待的光芒。
耿直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妈!你说什么呢!婉柠只是我的普通朋友,她真是因为顺路载我回家,人家本来要跟闺蜜开车去帝都过年,只是碰巧遇到下雪——"
“哦,普通朋友。”姚淑芬点点头,语气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有才在旁边闻言微微一愣,跟姚淑芬对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表情是一百个不相信。
姚淑芬更敏感,她早就注意到两人之间那些微妙的互动——顾婉柠看儿子的眼神,儿子看顾婉柠的眼神,那能是普通朋友?
她是一千个不相信。
“我和你爸又不是住在桃花源,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个‘交大红娘”是做什么的呀?我们都……………”
“交大红娘”是做红娘的,姚淑芬和耿有才下意识就以为,耿直这是从自己公司的“池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顾婉柠。
姚淑芬话还没说完,卫生间的门开了。
她瞬间切换频道,脸上的表情从审问嫌疑人无缝过渡到慈祥阿姨:
“婉柠,你先坐会儿啊,阿姨去给你找一套新被褥,你就睡在耿直屋里。”她瞥了儿子一眼,“让耿直直接睡沙发。”
“啊?!”顾婉柠愣住,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阿姨,不不不......不了不了,谢谢谢谢!”
她有点语无伦次。
本意只是上楼来坐坐,拜个年,然后去找个酒店住下——她压根没想过要在耿直家里过夜。
自己的身份,算什么呢?
朋友?乙方?律师?
于情于理都不适合住人家家里啊!
不等姚淑芬开口,顾婉柠又赶紧说:“阿姨,叔叔,你们也早点休息,我现在就回去了,我要——"
“傻孩子!”姚淑芬一把握住她的手,那力度,明显地不容挣脱,“外面下这么大雪,你还能去哪儿啊!我们肯定不放心让你再开车啊!耿直更会担心啊!”
耿直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被姚淑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姨,没关系,我就在附近找个宾馆住下就可以。”
“大过年的,还是这个点儿,哪里还有宾馆开门啊!”姚淑芬斩钉截铁道,“我们这小县城可不比大城市,宾馆老板们早就都关门回家过大年了!”
“啊?这个......不应该吧?”顾婉柠觉得明显不合理,试图从逻辑上质疑,“县城应该也有二十四小时——”
“那肯定应该啊!”姚淑芬直接打断她,“姚阿姨从来不骗人。耿直这孩子也随我,从不骗人。你跟耿直熟,知道他是个耿直的孩子。”
姚淑芬一脸笃定,她这时候可不会讲逻辑。
顾婉柠内心OS:本来我还是相信的,听您说“耿大忽悠随您”,我瞬间又不敢相信了啊......
“阿姨,我还是想再去先看看——”顾婉柠还想继续挣扎。
“婉柠,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家里条件太差,所以才不愿意住在家里......”姚淑芬开始放大招,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幽怨地望着顾婉柠。
她的这招以退为进,对付医院里的病人家属或许无效,但对付婉柠这种类型,绝对百试百灵。
“阿姨,没有!绝对没有嫌弃!”顾婉柠瞬间慌了,赶紧表态,“我睡,我睡您家里。”
“这才对嘛!”姚淑芬嘴角一扬,“我去给你找一套全新的拖鞋、被褥、牙膏牙刷,你等着阿姨给你去找哈!”
“阿姨,不用这么麻烦的,真的——”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姚淑芬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开心,“你来家里就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受委屈的道理?”
说着,她兴高采烈地转身去找东西了。
耿有才也没闲着,立刻去厨房重新准备配菜,把说悄悄话的机会留给两个年轻人。
“耿直,剧情怎么成了这样了啊?”顾婉柠轻轻一跺脚,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看着耿直。
她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有不解,有尴尬,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也说不清的好奇。
耿直也没说啥,只是噘噘嘴,摇摇头,耸耸肩,摊摊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我也不知道”“我也没办法”“我也很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
顾婉柠:“......”
沉默三秒。
顾婉柠再次开口:“那,可否麻烦你跟我一起,把我的两个行李箱提上来吧?”
“好,你在家等着吧。”耿直点点头,“我叫我爸一起帮你提。”
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车子停得远,外面很冷的。”
“哦,那......谢谢!”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姚淑芬已经抱着一床新床上用品走了过来。
“婉柠,这套新被褥给你盖,前几天刚晒过的,很轻薄的。”
“谢谢阿姨!”顾婉柠迎了过去,跟姚淑芬一人抱着一部分,往耿直房间里走去。
耿直则叫上有才一起下楼,去帮顾婉柠去车里取行李箱。
在楼梯间里,有才先给耿直点了个赞:“儿子,你很行啊!”
耿直警惕地看着他:“爸,你是指......我哪方面行?"
“不声不响地,就领回家一个这么优秀、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回来。”有才笑着拍他肩膀,“比你爸我当年强了好几倍啊!”
“爸,你是说,我妈当年不优秀不漂亮?”耿直眨眼道。
“啊?那没有!没有!”有才求生欲极强,连连摆手,“你妈肯定最漂亮!正因为你妈是校花级的,追求者众多,你爸我才花了三年才追到手。”
“嗯,这还差不多。”
“话说,你带婉柠回家,怎么着也要提前跟家里说一声,让我们也有个准备才对。”
耿直无语:“爸,我不是说了嘛,人家本来是要和朋友一起开车去帝都的,我真的只是坐个顺风车。这不就被你们误会成这样了………………”
耿有才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根本就不信。毕竟,他能看出来婉柠和耿直之间的多次眼神对视,肯定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儿子,好好把握!”有才又拍了拍他肩膀,这回用力了点,还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耿直再次耸耸肩,没有多言。
待两人取回箱子上了楼,姚淑芬和顾婉柠已经将耿直床上原来的那套被褥全部换了下来,铺上了新的。两人还有说有笑地聊起了天。
“谢谢耿叔叔帮我取回箱子!”
“婉柠甭客气,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哈。”姚淑芬笑着道,“你快早点洗漱休息哈,我们就不打扰了。”
十五分钟后。
顾婉柠洗漱完,重新回到耿直的次卧房间。
耿直刚在沙发上坐下,就被姚淑芬拉进了主卧。
“儿子,你怎么不早说你们开车回来啊?”姚淑芬一屁股坐在床上,压低声音,埋怨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耿直却一脸无辜:“妈,我不是昨天就提前跟你们说,我要改坐顺风车回来么?”
“装,还跟我装!”姚淑芬拍了一下耿直,“我是说婉柠要来的事情,你怎么不提前告诉家里。你看看家里乱的,我都没好好收拾!”
耿直故意环顾起四周:主卧整洁得像样板间,被子叠成豆腐块,地板锃亮能照出人影。
“乱?妈,谁不知道你姚大护士长爱干净啊!只要休班,哪天不得把家里来回打扫三遍啊?”
“你别给我避重就轻,我在问你带婉柠突然来家里的事情!”姚淑芬白了儿子一眼。
耿直无奈地摇头,准备第N次解释:“妈,我最后再解释一遍——人家是要跟闺蜜罗艳玲自驾去帝都的,我只是顺路坐她的顺风车……………”
“你当你妈我傻呢?”姚淑芬那是一千个不相信,“那婉柠的那个闺蜜呢?”
“她闺蜜......急着回帝都过年,提前从泉城飞帝都了。”
“那婉柠为何给我和你爸,花钱买这么多贵重的礼物?”姚淑芬再次质疑道。
“她......”耿直仔细思索着如何措辞,“这些其实是你们的好儿子,专门花心思孝敬你们二老的。”
闻言,姚淑芬和耿有才对视一眼。前者皱眉,后者撇嘴,表情出奇地一致:不信。
“好儿子啊,”姚淑芬苦笑了一下,“你给我们买礼物是什么水平,我和你爸难道还不知道么。”
耿直沉默不语,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免有些尴尬。
从小到大,他只给老爸有才送过一次礼物————双袜子,有才当时感动得差点哭了。
给母亲姚淑芬唯一送过的礼物,是一双42码的粉红色拖鞋。姚淑芬穿了两天,感觉实在太大,最后转赠给耿有才穿了。耿有才穿到现在。
“好儿子。”姚淑芬直直盯着他,故意追问,“你花心思给我买的这几件,尺码是多大的呀?”
“尺寸嘛......”耿直瞬间卡壳,“我还真不知道......”
“这些的确是婉柠帮着挑的,我只提供身高体重这些基本信息。我当时钱带的不够,婉柠先帮我垫的款,我后面还会还给她的。”耿直说了实话。
“不一定要还钱嘛。”姚淑芬立刻说,“你也给人家父母买点好的礼物,多买点,多花几倍的钱买。婉柠这姑娘妈可是很喜欢。”
耿直:“......”
“对了儿子,”姚淑芬开始进入状态,正式审讯,“她父母是做啥的呀?”
耿直:“我不知道,没打听过。”
“那婉柠的老家是哪里的啊?”姚淑芬再问。
“妈,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从没问过。”耿直边说,边战术性打着哈欠。
姚淑芬:“那婉柠的......”
“淑芬,时间不早了,让儿子早点休息吧,开车都累了一整天了。”耿有才见耿直这状态,连忙打断了妻子的问话。
还没八卦完的姚淑芬,还想多了解些,听丈夫这么一说,只得作罢:“行吧,行吧,明天再聊,儿子你快早点去睡吧,明天你和婉柠睡个自然醒。
“爸妈晚安,孩儿告退。”耿直如蒙大赦,连忙溜出卧室。
客厅里,沙发上的褥子已经铺好,枕头凉被子都已准备好。
耿直躺下,先给兰大的老师和苟友乾、齐楚秦教授等人发了个拜年短信,又回复了一圈舒蓓蓓,杨明霞等人的拜年信息。
他朝自己卧室的门看了一眼,门紧关着,里面透着暖黄的灯光。
随后,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耿直卧室里。
暖气开得很足,顾婉柠穿着薄薄的丝绸睡衣一点也不觉得冷。
刚刚回复完一圈拜年短信,她正坐在耿直书桌前的椅子上,重新认真打量起耿直的房间。
房间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除了一张床,还有一个小衣柜,一个书桌。
书桌上摆满了课外读物,顾婉柠好奇地浏览了一番耿直的阅读兴趣。
最下层是个人成长与传记类,有《华为的冬天》、《曾国藩家书》、《硅谷之火》、《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学会提问》......
中间层是科幻类,有《GEB》. 《星际迷航》、《银河帝国》、《三体》、《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最上一层是《毛选》、《乌合之众》、《社会心理学》、《孙子兵法》……………
这耿大忽悠还挺正派、挺博学嘛......顾婉柠心中暗暗称赞了一句。
书桌有一个特殊的隔间,摆放着耿直的多个竞赛奖牌和奖杯,最最里面似乎还有两本书,但似乎被奖状挡住了。
顾婉柠纠结了五秒、十秒,三十秒,最后终于忍不住好奇,伸手推开奖杯和奖状,看了一眼书的封面。
一本是贾平凹的《废都》,另一本是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
这癖好......藏得可真深啊!
顾婉柠的视线,回到耿直的床上,崭新的被褥,粉色的床单,浅蓝色的被罩。
看了眼时间,踟躇片刻,她轻轻躺到床上,盖着软软的新被子,闻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昏黄的路灯,能看见雪花在灯光里纷纷扬扬。
很安静。
很暖和。
顾婉柠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是暖暖的。
她想起刚才耿直母亲姚淑芬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她对自己那种打心底里的热情。
原来,这也是家的感觉吗?
顾婉柠不知道。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大洋彼岸的爸爸发条消息,想给妈妈也发条短信,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最后,她点开耿直的QQ头像,把消息发给了他。
【顾婉柠】:“大忽悠,你睡了吗?”
【耿直】:“还没呢。在陌生的地方,你会不会缺少那么一丝丝安全感?”
顾婉柠看着手机屏幕,间隔了七八秒,才回复。
【顾婉柠】:“嗯,实话实说,是有那么一丢丢。”
【耿直】:“那,需不需要我进去保护你啊?”
【顾婉柠】:“不用!!”
顾婉柠后面还附带了一个撇嘴的表情包。
【耿直】:“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在陌生的地方睡,你是不是会有点不习惯?”
【顾婉柠】:“嗯,还真有一点不习惯。”
【耿直】:“没事儿,日子还长着哩,慢慢习惯习惯我家就行。”
顾婉柠盯着这行字,仔细品味。
越品越觉得,这话好像不那么正经。
什么叫“日子还长着哩”?什么叫“慢慢习惯习惯”?
她又想起耿直书桌上那两本藏起来的书,还有那本《孙子兵法》和《社会心理学》。
怀疑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顾婉柠】:“你实话实说,这是不是你跟我舅母、罗艳玲提前做的局?”
耿直看着这条消息,不明所以,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懂。
【耿直】:“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我跟阿姨和罗艳玲做了个啥局啊?”
顾婉柠本想说“做局把我忽悠到你家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
【顾婉柠】:“哼!”
紧跟着,顾婉柠发了一个表情包,上面写着八个大字:表面正经,内心闷骚。
这顾大律师是怎么了?
我表面正经没说错,但我内心怎么闷骚了?
我到底做什么了?
屏幕前的耿直满脸问号,突觉脑细胞不够用了。
【耿直】:“婉柠,你说清楚,我到底做什么了?”
【顾婉柠】:“耿大忽悠,晚安了啊!”
耿直:“......”
【耿直】:“晚安。”
顾婉柠结束与耿直的聊天后,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笑自己,也笑这莫名其妙的一晚。
然后,她缩进被子里,给罗艳玲留了个言后,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客厅里,耿直却还没睡。
他先打开电脑,在距离县医院和第一中学中间的位置选了一个新楼盘,随后打开微搏,用“章鱼保罗”的账号发了第二条微搏:
“如果谷歌退出内地,百度在搜索领域会不会一家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