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和江怜灯成了情侣。
两边都没怎么想着遮掩,虽然没在社交平台官宣,但也堂堂正正地告诉了室友同学,平时也光明正大地携手一起出现。一传十十传百。
这可是一件大新闻,在短时间内就登上了校内论坛讨论的前几。
表面上,沈延和江怜灯总觉得自己是学校里的小透明。
实则。
光是凭着那两张脸,都已经在校园墙上被捞好几次了。
“墙墙,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人有这个男生/女生的联系方式啊,在食堂/图书馆偶然碰到了不敢去要……………”
云云。
沈延参加了许多比赛小组,人还挺张扬,在学生之间混得开,颜值又出众,很多人都认识她。
毕竟还是优秀大学的学子,图书馆常驻的人不少,而凡是经常去的人,一定会在前台见到这么一位漂亮又文静的工作人员,久而久之江怜灯就被称为了所谓“图书馆的小动物”。
偶然能够碰见的话,也算是去图书馆学习前的一道美丽景色。
一个是锋芒毕露的活跃新星,一个是腼腆拘谨的小透明小可爱,很难想象他们两个会走到一起。
然而有知情人透露他们其实是老乡,甚至以前还在一所高中之后,大家就理解许多了。
人在陌生的城市,很容易就会找相对有熟悉感的他人抱团,哪怕大家都不认识,可是再套上一层“老乡”的身份之后,接触与熟悉就顺理成章了。
更别说这两位说不定高中时就有所情愫,约定好要考到同一所大学………………
“不是,传言已经传成这样了吗?”
某节早八的下课时分,沈延听了这个消息,头疼地捏捏眉心。
身边的室友坏笑着说:
“那不是你们给想象空间了吗,大家听说你们是一个高中的,都有人写同人文讲你们高中的爱恨情仇了。”
“不是,写我的故事给我付版权费了吗?”
得知还有人变本加厉,沈延要流汗黄豆了。
距离那个告白的湖边夜晚过去了几个月,和江怜灯已经谈了几个月恋爱,转眼间一个学期都要过去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很符合女孩的性格,青涩又纯情,点到为止。
沈延其实自己也很忙,每天跑来跑去,两个人单独约会的次数都不是很多。
江怜灯似乎对拥抱格外中意,每次分别之前都要拥在一块温存许久。
以至于,想要亲吻都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
主要是,每次看见江怜灯那张清纯又懵懂的脸,沈延心中就莫名有种犯罪的负罪感。
明明大家都是大学生已经成年了。
冲室友摆了摆手,沈延说道:
“走了,我去接江怜灯了。”
两人早八上的课并不在一个教学楼。
初夏将至,橱窗玻璃的反光亮得刺眼。
跟着人流向前,走近之后,江怜灯才能够看清其中的内容。
她仰头望去。
“我校沈延同学荣获……………”
在接下来的大段文字当中,褒奖之辞丝毫不吝。
她又看向旁边的橱窗。
怎么还是沈延?
小沈,好厉害。
她的男朋友,好厉害。
明明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啊不对。
江怜灯忽然想到,不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间,沈延大概就是去做了这些很厉害的事情。
那也好厉害。
这样的话,自己有什么地方可以跟他一样厉害吗?
女孩忽然想起了,一个因为种种原因,早就不再登录的账号。
恍若昨日。
“你好......是江怜灯吗?”
从他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江怜灯疑惑地转过身去,发现面前是个面露不好意思的女孩子。
反正要在这里等沈延,她点了点头。
女孩还是一脸谨慎,挠了挠脸颊。
“你是在和沈延谈恋爱吗?”
江怜灯继续点着下巴,抱着课本的手指略微紧了紧。
其实和沈延谈恋爱以来,类似的场景她已经经历过几次了。
她也有些紧张。
“那你是不是......”她顿了顿,带着试探的神色,“有一点点,心理疾病?”
耳边的蝉鸣在这个瞬间,骤然变响了许多。
震耳欲聋。
“怎么了,小灯?”
并肩走在阳光之下,沈延察觉到身边的女孩似乎有些心情低落,于是轻声询问自己的女友。
和十多分钟之前不同,女孩轻轻摇了摇头。
抿了抿唇之后,她忽地停住脚步,拽住了男友的衣摆。
抬起脸来,那张清透的面庞上满是茫然与无措。
“沈延。”
“我是不是,和你们不太一样?”
沈延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
“欸?”
有关于两人的佳话,看到的人越来越多。
人们越对某些事物好奇,就越会用放大镜去观察。
不知从网络上的哪一个角落开始,传出了这样的言论:
江怜灯有着某种心理疾病,她眼中的常人和其他人眼中的并不一样。
风口浪尖,猪尚且能够起飞,更何况这种不寻常的消息。
因为有着与人不同的认知,所以江怜灯才那么孤僻,才会缩在图书馆的角落。
似乎许多线索就在这个节点之上串联了起来。
其实,确切知道这个信息的人不多,沈延算一个,江怜灯的室友也算几个。
除此以外,或许女孩的同学,一些老师,社团成员,也或多或少地会有所察觉。
可是没人知道这个信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面对脸色铁青的沈延,室友们神色苍白。
她们曾私底下约定好要保护好小灯,为了这个目的,稍微向周围的人透露一些线索,让他们心中有数不要打扰,这些事情她们确实是曾经做出来过的。
她们并没有恶意。
甚至,她们是出于绝对的好心,绝对的善良,她们绝对想要保护江怜灯。
围绕着这个话题,大学生们只有讨论,较高的素质让他们更多地是产生好奇,甚至并没有产生什么不好的言语,至于恶劣想象中的霸凌更是无所踪影。
然而光是讨论,就足以毁灭一颗脆弱的心脏。
外界的言论并未生出多少利箭兵刃伤人,崩坏却是从内部逐渐开始。
哪怕已经降到最低次数,仅是简单的询问和质疑,都会让江怜灯陷入巨大的恐慌当中。
仿佛一场大梦初醒,又像美好舒适的茧蛹被粗暴地撕破。
原来,我是不正常的吗。
原来,大家是和我不一样的吗。
明明已经有了想要靠近,想要交流,想要和他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人。
从那一天开始,哪怕深陷温暖怀抱当中,哪怕因为担心她而同床共枕,意识到那个问题之后,江怜灯发现自己与沈延心的距离似乎在慢慢变远。
是她自己主动在拉远。
原来,我怎么也没办法触及到他的吗。
原来,我是不能够站在沈延身边的吗?
沈延越是闪耀风光,江怜灯就越是痛苦自耗。
男友并没有对她有一分一毫的疏远,反而更加用心地呵护她关心她,每天连轴转的生活女孩都看在眼里,钦佩于他的精力无限和面面俱到。
又恐惧于他的好,他的笑。
从幼童有所意识开始,虚无与空洞就开始在江怜灯胸中旋转,直到此时,那道漩涡终究膨胀到骇人的程度,吞没了她。
想要与人接触,才会有所在意;心有向往而不可触及之物,才会有所自卑。
江怜灯本来就是一个,不想麻烦他人,又十分固执的姑娘。
认定的事情,她就一定要做到底。
自己这样特殊的人,怎么能够站在他身边呢。
所以她再也不想走出门了,再也不想认识新的人了,再也不敢付出自己的感情了。
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配呢,她是不正常的啊。
缩在黑暗的小小世界当中,这一块立方只属于江怜灯自己,她可以很安心,很坚定地说出那句:
“我们分手吧。"
如果真的那么坚定的话,就算见面也一定说的出来的吧。
世界很大,只要下定决心想要躲开什么,那么终其一生也无法相见。
可是,也许就算此生都再不会相见,也不会说明,某个人已经无所留念。
很平凡的一个晚上,沈延把江怜灯送到宿舍楼下,微笑着冲她挥手告别,而女孩也羞涩地轻笑,细嫩白皙的小手在胸前小幅度地挥着,眸子里闪着幸福细碎的星光。
沈延永远不会想到,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临近暑假,没有通知任何人,江怜灯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一切通信手段都石沉大海,猝不及防,沈延跟着回到江口,堵门见到了江怜灯的父母,也只是得到几句:
“对不起。”
“是我们家女儿对不起你。”
“回去吧。”
“不要再来了。”
沈延怔怔地面对着他们。
明明对不起他们的,是他自己啊。
是他没有保护好江怜灯啊。
平时看着软软糯糯的一个小姑娘,切割起来竟然是如此地彻底。
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沈延黯然地离开了江口,他的故乡,在周边的城市如游魂般飘荡。
第一次,付出了全心全意的感情,没能够走到最后。
他也怕了。
怕再接触下去,自己会再一次伤害到江怜灯。
所以还不如………………
再也不见。
步入大三,听说江怜灯所在的专业会换校区,于是那一点偶遇的侥幸也彻底熄灭。
就算失恋了,日子也还是得过,沈延开始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好像这样就不会再有多余的心思伤古怀今。
夜色已沉,心神沉寂之时,又不可避免地,会想起那个女孩,会想起那段短暂却又如冰花般纯洁脆弱的恋爱。
夜深忽梦少年事。
某个深夜沈延也会恶狠狠地想,要是就这样下去,永不见面,也挺不错。
可惜,事与愿违。
他在最不想见到江怜灯的时候,见到了她。
再见也再无言。
听说,只是意外坠河。
那座桥已经有年纪了,护栏断裂的责任问题,已经被追明得明明白白。
从桥上的监控录像来看,江怜灯只是偶然经过那里,偶然地向着桥外的空气伸出手去,偶然地遇上了断裂。
很多偶然,谁都没错。
但就算延想要见,也见不到她了。
少年出席了葬礼,黑色西装笔挺,跪在那块墓碑面前时,表情空洞,五指在胸膛的领带上不住地抓挠。
仿佛是为了确认,那里面还有没有东西在跳动。
耳边似乎有人在轻语。
在那个月下唯美的湖边,少年少女互诉衷肠,青涩地确认下了彼此的初恋。
肩与肩亲密地依偎在一起,那时从女孩口中轻轻哼出的,好像就是此刻的旋律。
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世界除此之外一片寂静,看不清任何东西,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那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想起这段旋律,发现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自己心里的痕迹呢。
沈延缓缓抬起头。
葬礼的天空,他早已不再陌生。
很多年以前,经历过一次。
几个月以前,也参加了一次。
日昏低沉,天地寂寞荒。
沈延眯起眼睛。
很快,就已经适应了刺眼的光线。
他踏上舞台,衣装笔挺,身后是两位漂亮姑娘。
舞台上的灯光明亮,是为了照明在那之上高唱着演出着的演员,让他们尽情释放今日的光彩。
“下面让我们有请天文社所带来的节目,歌曲【星流雨】!”
“大家掌声欢迎!”
手掌拍打的声音震耳欲聋,台下是几千名学生教师,气势非凡。
就连沈延自己,一开始见到台下黑压压一大片的场景,都有些心里犯怵。
更别说身边的女孩们了。
按照事先说好的,如果感到紧张的话,就看向同在台上的彼此。
目光与目光之间,会传递信任的力量,因为同伴就在自己身边。
和江怜灯、夏采滢都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不安和动摇都有所减轻。
应该是,都准备好了吧?
都已经站到台上,没有退路了。
视线在观众席当中扫了扫,在之前设置好的座位上看见了明映胧,她坐得端正,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这边。
刚才在台下看其他节目的时候,她甚至不感兴趣地低头玩手机,被延劝着才开始看向舞台。
一切都准备妥当,新歌的前奏已经在音响设备当中响起,江怜灯已经捧起话筒。
那一瞬的停滞,沈延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似乎是,和明映胧一起去ktv的那个晚上,在眼镜少女的脸上,也曾出现过这样的阻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