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简陋又无趣。
这是夏采滢对明映胧家的第一印象。
如果不说的话,夏采滢还以为她是踏进了某间只有最基础的粗糙装潢、正等待大增大改的毛坯屋子。
但看到明映胧已然习惯的平淡样子,她又硬生生压下了心中的这份疑惑。
视线被室内的场景所吸引,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夏采滢顺着低头。
等一下,这双男士拖鞋......
怎么跟沈延家里,他自己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啊!
夏采滢的脸色黑了黑,大脑还未经过多少思考,就把自己裹着黑丝的双足套了进去,宽大异常,走起来拖拖拉拉。
其实也并非不合理。
少女灵动的视线,已经越过那打开的柜门,看见了里面的空空荡荡。
至于明映胧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和立即将柜门关上的动作,还是装作没注意到好了。
两名少女接着往里走去,屋子内更多的陈设也展示在夏采滢面前。
心中的那股困惑越发深重。
明映胧就是在这样堪称艰难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多年,还不忘监......观察沈延?
这跟苦行僧有什么区别?
不对,沈延不是说她很有钱的吗!
给予夏采滢更大冲击的事情则是,在一片充满简陋和应付的环境之中,总会出现一些精致又显得突兀的小玩意,点缀着屋子里的苍白。
饭桌上铺着一块刺绣桌布,蓝底白花,煞是好看;冰箱表面零星贴了几个冰箱贴,为什么会是企鹅的图案;电视下的柜子角落摆了一只陶土小花盆,里面如白玉一般的多肉叶片肥厚,顶端染着淡淡的粉,称得上可爱;结构简
单的灰色茶几上放着一只花花绿绿的果盆,里面的苹果红艳橘子鲜亮,一看就知道质量不错。
其余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与视野当中的装修风格,完全格格不入。
丝丝缕缕由此而蔓延而出的生活气息,让这里看起来还算是个家。
不用想都知道,这些突兀的东西,应该都是沈延带过来的。
夏采滢不敢想,除去这些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玩意之后,这个家会退化成怎样朴实的样子。
而这种入侵好像仅仅只进行了一个月,摆在眼前无可辩驳的事实告诉女孩,延在给明映胧的生活注入某种生机。
因为下意识的放松,想到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别人的家,回过神来时,夏采滢转头,看见明映胧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细白的手指剥开橘皮,将已经去皮的果实直愣愣地递给她。
视线交汇,夏采滢拖着不合尺寸的拖鞋走过去,接过橘子,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顺便看了一眼,其实剥得有点灾难,果肉表面布满的白络就不提了,甚至还有几个坑洼。
她以前自己不吃橘子的吗?
从沈延那边,她得知的关于明映胧的信息其实很有限。
两个女孩并排坐着,互相之间隔出了一臂的距离。
沉默当中,反正都需要酝酿,夏采滢吧唧吧唧先把橘子吃完了。
老实说,还有点忐忑。
在明映胧的注视之下,夏采滢做了个深呼吸,在沙发上挪了下位置,让自己直面着对方。
明映胧也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同样将身体调转一个角度,面容比平日还要严肃。
“今天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夏采滢总觉得有些多此一言,于是马上又补上一句:
“我喜欢沈延,很喜欢很喜欢,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紧紧盯着对面这个女孩的面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虽然,自己边说边变得有些脸烧,也并没有那么从容。
很可惜,夏采滢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按下游戏暂停键了,不然明映胧的表情为什么会没有一点变化呢。
“所以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明映胧。”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
“在看到我和沈延亲昵的时候,你是否会感到吃醋?"
如她所愿,夏采滢终于看到了,明胧那坚冰似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几分碎裂,而后真切的困惑从中流露而出。
对方没有说话,却表露出了质疑,让夏采滢一瞬间慌了一下。
自己在人家家里,一会儿说错话被打了怎么办?
仔细思考了一下,以明映胧的体型,未必打得过自己。
放心了。
不过她还是匆匆忙忙地在空中做着无意义的手势试图安抚明映胧,“等一下等一下,是这样的。”
她又正了正色,“因为沈延说过你是他的家人,我喜欢他,所以我当然要接纳他的家人。”
“但是我并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不是这样的,我想着不要闹出误会或者说矛盾什么的,就想单独找你聊一聊......”
沈延说过,他像喜欢明映胧那样,也很喜欢自己。
可是“喜欢”的内核应该是不尽相同的,他说的那份对于明映胧的“喜欢”究竟是怎样的底色,夏采滢想要搞清楚。
面对着明映胧冷冷的视线,夏采滢越说越没底气,以至于声音都小了下来。
怎么觉得这一番话下来,自己就像小说里得了势的正妻,去跳脸别的女主角啊。
她可没这么想!
主要是,自己和明映胧之间的联系一直是通过另外一个人的,她们之间几乎没有直接的联系,现在既然站在了同一战线之上,总该加深互相的了解吧。
另外一个方面,自从知道了全部真相,面对沈延和明映胧的组合,她似乎无法很顺畅地融入其中。
哪怕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在面对他们两人的时候,夏采滢还是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一层透明的柔软隔膜。
她可以看见他们,可以向他们伸出手去,却只能无限地接近,怎么也无法真实地触碰到。
是啊他们默契与共了解彼此,有着天底下最为特殊的关系,自己其实没必要硬插进一脚,她自己和沈延之间,不是也有着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羁绊吗。
但是这种非主观的、淡淡的排挤,作为旁观者,她还是会感到羡慕和憧憬。
想要询问,想要了解,甚至,想要加入。
所以,她也必须了解,明胧的心情。
自己对沈延的感情吗。
一时间,明映胧的视野有些摇晃,陷入了恍惚之间。
眼前表情坚定眼神清亮的少女,逐渐和记忆中那个粉嫩的小女孩产生重合,混和替换闪现之后,最终展现出来的,仍是如今夏采滢的形象。
说起来,就连这个女孩都成长到了这样的程度啊。
从明映胧的胸中,逐渐生出了莫名的心绪。
大概是因为对方经常跟沈延待在一起的缘故,在明胧许多流水而过的无用记忆当中,对这个女孩的脸,还算得上熟悉。
没想到就连她都会来质问自己了。
对了,自己刚刚出门上楼,本来就是要去找她的。
自己到底想对她说什么呢?
明映胧的眼神,越来越沉。
在体育课之上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至今还在耳边盘旋。
在看到他们亲昵的时候,会不会吃醋......也就是说,会不会产生名为“嫉妒”的情绪。
焦距失散,视野模糊不清,宛若陷入了深度的思考当中,便放弃了眼前的一些无用信息。
夏采滢在大腿上攥紧双拳,小心翼翼地望向对方,可迟迟都没有得到回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简直是对她的折磨。
她是不是不该来今天这一趟啊!
之前一直都是擦边着接触而未能深入了解,现在真要单独对上,她算是体会到了沈延跟明映胧交流起来的痛苦。
人家不说话就摆出一副冰冰冷冷的表情,谁知道她在想啥啊!
“那个,明映胧?”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再不济她真的要上手了。
小时候有的时候电视会故障而闪屏,这个时候,用力拍打几下就好了。
明映胧的双唇,忽然抿得很紧,整个人像是从深度思考当中脱离出来,终于散发出某种活人的气息,让看到这一幕的夏采滢松了口气。
“沈延对我来说是......”
她终于开口。
自出生之后,就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雪原上跋涉,历尽孤独与寒冷,终于在某个避风的洞穴当中,望见了一点光明,一座燃烧的篝火。
篝火只是在那里,永恒地燃烧着,向外散发着热量,无论是哪一位旅人经过,都可以借此温暖自身,照亮眸中的长久黑暗。
它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燃烧,贪恋着这份温暖的人自然会靠近而去,直至难以离开。
明映胧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篝火,并从中获得了她所没有拥有过的热量,火苗在瞳中跳跃,她对此着迷不已。
可是面临其他旅人的时候,她会甘心把篝火的温暖分享出去一点吗,哪怕这并不会影响自己获得的一丝一毫温度。
“是不想分给你们的人。”
眸中的坚冰应声破碎,漫天的碎屑之间,夹杂着寒冰的锋锐。
她的语气如此平静,就好像说出来的是什么人尽皆知的事实一样。
“欸?”
没有想到对方的回答,夏采滢轻轻地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镜片反射着客厅的冷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见证了他的成长,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你们和他的相遇,全部在我的眼中,他的整个生命,都有我的参与。”
明映胧极度冷静地说着。
“我注视了那么久的人,不应该分给你们,我了解他的一切,你们明明都比不上我。”
夏采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一句话。
明映胧在说什么呢?
怎么感觉,跟完全换了个人一样,甚至产生了某种压迫的气场,令她不禁往后挪了挪,好躲避一下。
“我知道,你们昨晚睡在一起。”
“?”
心中一直想要隐瞒的事情被直白地戳穿,夏采滢着实慌了一下。
说着,明映胧将手心抚上胸口,似是为了确认其中的什么。
“对你们的行为,我确实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我不想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我不想知道这件事,我不想听到你们亲热的声音。
她用最不带感情的语气,说着分明情感充沛的话语。
然而明明是抱怨指责的话,她却没有产生任何让夏采滢感受到被攻击的感受。
明映胧微微颔首,仅是角度稍变,镜片就无法再反射那道光芒,于是夏采滢看清了她的眸子。
心中剧震。
然后,夏采滢逐渐露出了,理解了一切的轻笑。
原来你也并非那么清冷淡然无双啊,明映胧。
那双眼睛中展现而出的,不再是往日的平静,而是仿佛大雨落入水潭之中,扰乱了一切的秩序,砸出无数错乱涟漪的景象。
与此同时,明映胧放在胸口上的手,将自己的校服衬衫抓出了几道深刻的褶皱。
她的表情,也从此开始产生了几分动摇。
“我不知道。”
“不该这样的。”
“这些都是不对的。”
“我不应该这样想的。”
“我不知道你说的感情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在想着这些,所以就说出来了。”
“我不知道......”
几近低语,她的头越来越低,腰也逐渐弯下,似要将自己完全蜷缩在一起,完全被自己字里行间的自责所吞没。
就在这个时候。
明映胧的肩头之上被放上了两只温暖的手。
刚才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夏采滢自然而然地靠近,托住了这个此时将自己置于心灵的迷宫当中的女孩。
她并不会直接抱上去,只是尽可能地接近,保留了最后的一点点的距离。
因为并非是作为上位者的安慰,现在坐在一起的,只是互相分担烦恼的两个女孩子。
在明映胧说完那些话之后,夏采滢就已经知道了,一段时间之前对方主动想要找到自己的目的。
什么清冷的神明化身,现在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初开情窦,又因为自己内心中的什么骄傲啊别扭啊,而烦恼无法应对的小女孩而已。
明映胧已然向她吐露了长久以往,堆积而来的前后矛盾、迷茫彷徨与自我否定。
嗯,所以作为情感路途之上早已经有所成就的前辈,她怎么会不伸出一点援手呢。
她当然也曾迷惘过也曾怀疑过。
“没关系的。”
仿若哄着小孩子的温柔声线,轻得像夜风拂过耳畔。
“你没有错,会有这些想法是很正常的事,是人往往就会自私。”
从明映胧的话语当中,夏采滢深刻地体会到了,那比她远要深重沉淀的感情,那是长久的岁月沉积而成的事物。
比恋人更深沉,比朋友更旖旎,比家人更稚嫩,所以才会交织在一起,难以辨明。
“正是因为我们有着情感,心中存在着爱,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们的爱,和彼此的联系,都没有错。”
但作为少女的明映胧又尚且无法得知,如何处理心中这份逐渐溢满的情感。
“我们女孩子就是心思细腻呀,所以今晚我会把我的烦恼告诉你,你也把你的烦恼全部告诉我,这样我们都不会为此烦恼了,不是很好的方案吗。”
夏采滢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是感同身受,也为身前的人而一同苦恼着。
底色各不相同的两道情丝,最终牵连而上的却是同一个人。
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