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一片死寂。
来自于少女脸上零星的光点成为了房间当中为数不多的明亮。
然而这光亮也仅仅是来自于她脸颊上流淌而下水痕的反射,本身并无法作为光源。
以往那些聚集在女孩明媚双眸当中的灿明光芒,此刻正一点点地通过眼中泪水的滑落而流逝殆尽。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自从逃回到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多走一步,棉袜和光滑地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夏采滢越发蜷缩自我,抱住了自己的双膝,将脸蛋深深埋进大腿中央。
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左手腕上某个冰冷的东西,女孩并未抬起头看那是什么,只是在握紧手一下之后把那手串摘了下来,小臂稍稍抬起作扔出状,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坐在了身体旁边。
如同噩梦一般的画面,再度不可避免地在眼前播放而过,化作了仿佛心魔梦魇的东西,越不想去想,越容易回想起来。
换做其他什么事情,现在的夏采滢有着十足的勇气底气上去争一争辩一辩。
可,就连给予她勇气她赖以支身的那个人都不站在她身边了,那她该怎么鼓起勇气呢?
她还能怎么办呢?
肩膀颤抖,啜泣不止,在空荡黑暗的房间内,更显得悲凉。
因为以前背弃过他一次,所以现在被他背弃也是理所当然,自临汐的那一夜之后,这种想法,已经不会再有了。
又不喜欢她,又喜欢别的女孩子,那干嘛要对她这么好,给她看最灿烂的烟花,给她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那个男孩现在欠她很多很多。
越想,就越感到心痛。
她的喜欢就是那么不入眼的东西吗。
这一周来是夏采滢过得最幸福最快乐的一周,她真的遥想过以后幻梦过未来,哪怕走得慢一点,偶尔停下来填补过去的空缺,也一直在往前走。
可她最想要的东西,一生一世一双人,对方却根本还不起。
果然欠钱的都是大爷。
抱着自己的力量越来越紧,可人力是无法摧毁自己的,夏采滢只是想用这样的动作来让自己清醒一些,好确定此刻不是在一场噩梦当中。
用力咬下唇瓣,夏采滢确信现在自己无比清醒。
懂事之前,离情动以后,只长不过一晚。
再也不想跟这个人好了。
她又不傻,也再也不会帮着无关紧要的人骗自己了。
如果此刻沈延能够在这里,看到她的表情,一定会惊觉,现在要采滢脸上的晦暗阴沉,和第一段未来记忆当中,她在呕吐完对着镜子摆出的姿态,如出一辙。
“咚咚咚。”
突如其来、沉闷的三声钝响,惊得夏采滢愕然地微抬起头。
因为隔着实体厚度,而显得失真又小声,然而依旧熟悉到刻进骨子里,明明不想听到的声音传来。
“夏采滢,你在吗?”
以此时女孩坐在地上的视角来看,黝黑厚重的门板宛如高大的恶魔,带着她最恐惧的声音前来,笼罩了她。
慌不择路地爬起来半跪在地上,正是因为太过忙乱,太多想法纠缠在一起从脑海中冒出,无法果断地选择其中任何一个,夏采滢只能呆呆地留在原地,盯着那会说话的门板出神。
不要,不要再说了。
耳边传来嗡嗡的响声,令人心悸错乱,却十分莫名其妙地,并没有影响多少那被门板隔绝的男声。
“抱歉,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那就是我和明映胧之间的关系。”
听见这句话的同时,胸口传来万吨重量般的压抑,令夏采滢几乎喘不过气来,哪怕攥紧了胸前的衣物也无济于事。
不想听,她不想听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和明映胧之间有着极为特殊的关系,她在我心里是非常重要的人,和你一样重要。”
捏在布料上的手,忽然放松了一些。
“这中间的来龙去脉太过于复杂,所以我想要能当着你的面,来全部告诉你。”
这之后,骤然安静了几秒。
娇嫩的唇瓣被咬了又咬。
难道他还以为见到面就会万事大吉了吗?
别做白日梦了!
有些事情,就像异地的情侣一样,并不是见到面就能够解决的。
只是,从少女心底又浮上来一阵陡然的恐慌。
仿佛就此安静下去之后,就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
好在。
“如果你不在的话,我还会把这些话再对你说一遍。”
“如果你暂时不想开门也没关系,我是不会放弃的。”
这之后,仿佛全世界的寂静都降临到了夏采滢的身上,心跳此刻成了性能最为强劲的音响,“砰砰”的声音响彻耳畔。
说是不会放弃,结果也等不了多久啊。
果然渣男就是渣男。
就在此时。
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一下子把夏采滢的注意力提了起来。
什么情况?
今晚她的情绪本就一直保持在高度紧张的状态,女孩终于站起身,来自于枪女的意识瞬间觉醒,她探出半张脸,谨慎地通过门厅的拐角往外观察。
顺便一只手已经握在了门边鞋架旁倚靠着的雨伞上,有个尖顶好歹有点杀伤力。
或者她也可以后退一步,立即打开门,逃到那个人的身后去……………
还是暂且先选为备用方案好了。
在她的屏息观察当中,阳台上出现了一个影影幢幢的高大人影,令夏采滢心头一震。
虽然说是老式小区,但这也是中高楼了,能爬上来的小偷是会飞吗?
但是,好像有点不对劲......
对方的洞察力似乎格外敏锐,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女孩只觉心中一空。
这才不是什么小偷。
而是刚刚还在她家门前说话,说不会放弃她的那个男生。
不对,他是怎么从隔壁阳台爬到自己家的?
中间隔着好长一段距离呢!
“夏......”少年态度讪讪,一点点从阳台上走过客厅,来到女孩的面前。
小时候有多少次,他小心地进入夏采滢的房间,望见受了欺负而哭鼻子的小女孩,她并非总是无忧无虑,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在她身边。
恰如彼时彼刻,此刻的夏采滢是多么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昏暗的光线当中,女孩脸上还满是未干的泪痕,眼神痴痴地望着他,还残留些没有完全消退下去的紧张,以及眉眼深处那副对他若有若无的………………
不敢置信,防备。
看到这样鼻头泛红的她,没有人会不想将她搂在怀中,好好地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孩,去狠狠地报复欺负她的人。
他能做到后者,却做不到前者。
因为夏采滢已经抽出那把长柄雨伞横在身前,宛如几次转换之间那个小师妹一样的持剑姿势,俨然在阻抗着他的靠近。
同时,她自己也在逐渐后退,直到把自己逼到了狭小门厅的墙壁上。
望着她这一番架势,沈延心脏上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夏采滢,你听我说,我跟明映胧之间,并不是恋爱的关系,还有………………”
他会承认自己和明映胧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青梅竹马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互相隐瞒。
这份决心只来得晚了几个小时,却足以将彼此放在对立面。
好像只要澄清这件事,就能把整个矛盾都解决。
然而,夏采滢仅仅只是顿了一下,接着仿佛应激爆发出来的声音却比他更大。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跟你说,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这个大骗子!”
边大声喊着,夏采滢气喘吁吁地挥舞了几下手里的雨伞,长度确实足够摔到沈延身上,又无一例外地从他身边掠过。
“你给我,你给我......”
为了配合自己的话,她毫不犹豫迈出一步一把打开自家大门,然而扭头看清门前的景象,她又猛然怔住了。
留着短头发、戴着黑框眼镜,几乎要隐身在阴影里的少女就在门前站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地望着她。
“你们,你们......”
看了看外面的人,又看看屋子里的人,夏采滢气得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她终于忍受不了,跑过去扯着沈延的衣袖,不给他一点辩解的机会,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又拉又推地将对方拽到了门前,最后将他推了出去,和另一个女孩站在了一起。
这副景象,格外刺眼,所以夏采滢想尽快关上房门,不让自己看到。
又在房门即将关闭之际,仅仅留出一条缝的距离。
“早知道那天晚上,我就不坐在楼梯上等你了。”
话音落下,“咔擦”一声,彻底将他和少女隔绝了开来。
他当然可以再爬一次阳台,再进入一次夏采滢家,再一次被赶出来。
沈延怔怔站在原地,好像回到了一个多月以前,与现在差不了多少的一个时间点。
那时的青梅坐在台阶上打着哈欠,还笑嘻嘻地要他牵手拉自己起来,娇蛮又可爱。
那时的她,真的没带钥匙吗?
手指,被轻轻握了握,足以让他回过神来。
低头对上明映胧那双漂亮眸子时,他的心跟随其中的水波一起颤了颤。
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先,回去吧。”
夏采滢正是情绪激动的时候,完全抗拒和他的交流。
强硬地干涉,反而会有反效果。
“好。”
明映胧只是干脆地答应一声。
听见楼下房门关好之后,沈延才走进自家屋门,什么也没干,只是疲惫地扑面趴到了沙发上。
说实话,要一个之前没有任何感情经历的男生来处理这样的情感危机,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然而,也不可能不去处理。
因为他不会松开任何一个,现在对他非常重要的人。
大概是由于之前情绪起伏过大,昏昏沉沉,延竟失去了意识。
还是被某个富有节奏的声音重新吵醒的。
心中疑惑什么样的人才能敲出如此有规律的敲门声,又难免带着些期待,沈延揉揉眼睛,跑过去打开了门。
不是敲门鬼,也不是对门和他闹矛盾的青梅。
明映胧拖着拖鞋站在他面前,单薄睡衣外面只套了件校服外套。
“白天都那样你现在还跑上来?发生什么事了?”
着急地牵着她的手将少女带入房间当中,沈延又敏锐地发现,明映胧的神色之间,似乎显出了些落寞的意味。
神也会感到孤独吗?
许久之前浮现在过他心中的疑问,此时再次出现。
那时他还没有答案。
现在却有了。
大概也是会的吧。
所以沈延张开双臂,牢牢地用自己火热的身体裹住了她。
同时也能感受到,明映胧也抬起手臂,圈在了自己的腰间。
“零点了。”
一道闷闷的声音从怀里响起,沈延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周一零点了。
原来自己睡了那么久的吗?
“你倒是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件事了啊。”他略有些无奈地说。
不是明映胧主动到来,他大概是真忘记了还有每周这么一件事了。
心思全部被夏采滢占满,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如果站在上帝视角,延或许就会这么想。
但是此刻拥住了明映胧那小巧泛着香气的身体,沈延才发现自己错了。
原来拥抱是真的能充电的。
怀中的明映胧,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
按照惯例,那个熟悉的轮盘开始在沈延眼中旋转,紧接着蹦出两个发着金光的光点。
以往对他来说代表着惊喜和超凡的事物,现在看在眼里,却有些无趣。
第一个新能力出现。
【无相太一剑经】
【大象无形无相,变化无穷,为万剑之源万刃之宗,鼎盛剑意可破宇开天。】
看完文字的同时,沈延嘴角略带自嘲地扯了扯。
还真是有点黑色幽默。
很多年前的夏天,风扇呼呼地转着,他和夏采滢肩并肩坐在一台款式老旧的电脑前,一同取得了天下最为神利的宝剑,为此狂热了许久,用着它横扫四方无人能敌。
现在他又得到了天下最为绝世的剑法,理应问鼎剑术一绝,斩出少年意气。
可是。
你手拿天下最好的利剑,修了世间最为高明的剑经,那又怎么样呢。
不还是没办法用它们砍开心爱女孩紧闭的心关。
拔剑心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