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酒店房间当中,只开了一盏灯,像是接触不良一般,忽明忽暗。
然而房间的主人并未在意。
夏采滢将修长的身体折叠起来,蜷缩在飘窗上,下巴在手臂之间,只露出半张脸,无精打采地盯着窗外。
万家灯火之下,好像全城的车流和人流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如果.......如果的话,自己也会是里面的一员。
还好不是。
那她现在会狠狠嘲笑那个爱去凑热闹的自己的。
反正又没什么好看的。
想到这里,她又把自己抱紧了一点。
好像这样,她才能感受到一点依托。
“叮咚!”
放在身边的手机响了一下,夏采滢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到自己那可爱的手机壳时,眼中短暂划过一道有所希冀的光。
当然也只是短暂,转瞬便黯淡下去,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翻过了手机。
是明映胧发来的消息。
“有空吗,可以陪我去看看烟花吗?”
她也没人陪啊......
不提还没想到,这几天自己好像都没有跟明映胧联系过,毕竟要么跟自己班的闺蜜一起玩,要么跟......那个混蛋、笨蛋,渣男只是偶然碰到一起逛了逛。
来临之前夸下海口的三人成行,到最后也没时间去兑现。
可能明映胧这几天也一直待在酒店里,都没怎么出去逛逛吧。
想到明映胧那孤僻清冷的模样,又看了看外面的街道的夜景,夏采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狠下心来,回了一句:
“不好意思啊我不想去看烟花你想去的话就自己去吧!”
虽然有点对不起她,但这样应该………………..
“叮咚!”
对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在你房间门口。”
沙滩松软,沈延与温素瑜一前一后走过一段距离,才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空旷的地方,当然也在沙滩上,能看到海,自然也能看到即将盛放的烟花。
温素瑜从手提袋里拿出折叠好的野餐布,和沈延配合着在沙子上平铺开,面积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坐下。
“我买了一些零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如果待会儿想要填填肚子或者嚼点东西都可以,还有饮料,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味道的就都买了些……………”
女孩从手提袋里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摆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之上,宛若家庭野餐时变魔术般拿出许多美食的母亲角色。
沈延瞅了一眼,稍微回忆了一下,昨天自己在饮料随手拿的那几样零食饮料都在其中。
真亏她能记住啊。
沈延半截小腿伸在野餐布之外,鞋后跟陷入沙中,他仔细调整了一下姿势,才使坐姿舒服又能刚好用沙坑卡住鞋,还不让沙子掉进里面。
而溫素瑜做得就更彻底了。
她干脆把那双法式绑带凉鞋脱了下来,放在沙上,自己整个人往野餐布里缩了缩,修长的腿拱起,裙摆随着这个动作往上扯了扯,露出一节光滑的小腿和涂着深红指甲油的裸足。
女孩若无其事地用一只手臂抱住自己的双腿,另一只手取来一只凉鞋,指尖随意勾住细细绑带,往沙滩上倒着刚才粘在鞋底的细沙,而那双秀美的足儿则并在一起平放在野餐布上,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轻微地往下踩着野餐
布后松软的沙滩。
视野就那么大,沈延的目光难免落到了那对距离他不远的裸足上。
当然细嫩当然白皙,脚踝修长,足底色若粉砌,脚趾细长中带着圆润,根根分明,曲线较好,在脚背上引出一根根凸起的筋来,但最为鲜明的,自然还是那十点醒目的红色。
每片指甲都涂着鲜亮的红,在微光下泛着釉面的光泽,漂亮的不可方物。
给人一种,咬一口之后会爆出鲜甜的果汁的感觉。
这又不是车厘子!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视线,那双足儿动了动,左脚踩到右脚之上,脚趾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在遮掩什么的样子。
沈延下意识地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女孩。
栗色的长发披散,但在那发丝之间,仍然可见隐约的泛红。
“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声音和平时的学生会长来比的话,实在显得太小。
“不喜欢。”
沈延立刻摆手,义正言辞。
“哦~”
意味深长的一句应答,那双裸足又换了一个方式交叠。
沈延强行让自己的目光从那抹红色上离开,他也没办法,这种颜色的指甲油实在和皮肤的雪白对比太过鲜明,因此才格外吸睛。
还是看看远处的风景吧家人们。
凉风带着潮气吹到脸上,浪潮一波接一波涌到沙滩之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不过并不影响在沙滩上坐着的人们。
月若弯钩,但很明亮,天上有一弯明月,地上也有,海面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冽细碎的哑光,天与海在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都闪着银灰色的光,海面之下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沉而神秘。
沿着海岸线的灯光星星点点,仿佛会呼吸一般时明时暗,与夜空当中的繁星相得益彰。
大海啊,大海。
真是令人神往。
“这次好像没什么机会下海游泳呢。”
身边忽然响起女孩稍显遗憾的声音。
“确实没时间,比较黄金的时间都被学校安排好了。”沈延随意搭着话,“不过听说今天下午有同学去海水浴场下海游泳了,会长你没去吗?”
温素瑜摇了摇头,“不太想去呢。”
“那还挺可惜的。”
“想看我的泳装的话,回去可以发你。”
听了这话,沈延迟疑了一下,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凭温素瑜的身材穿泳装的样子…………………
“只是泳装的话,我家里还是有好几套的,可以把它们都放在床上拍给你看。”
原来是没穿在身上的那种吗?
见到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郁闷,温素瑜勾起嘴角,笑得很是揶揄。
然后,微微倾过身子,靠近他的耳朵,用轻柔而又甜蜜的嗓音说道:
“如果是穿在身上的那种,也可以哟。
“只要你想的话。”
说完,她又退了回去,好整以暇。
眼波流转,微笑妩媚动人,唇釉泛着诱人弧光,恰到好处的坐姿凹出曼妙的曲线。
她相当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
直到此刻,沈延也反应过来,不止眼下的他与她,周围的气氛都在变得旖旎起来。
灯光昏暗,环境优美,临汐浪漫的传说盛会即将开始。
这里到底还是海边,他们不穿泳装有的是人穿,所以周围不仅有亲吻起来的男女,甚至还有趁着夜色......
大概是觉得天黑和彼此之间的距离离得远吧,可是这点负面影响对于身体素质被加强过的沈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依旧能够看得清楚。
哎哟看得他一个男高中生羞死了!
“话说。”
沈延偏过脸,看见温素瑜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周边一样,垂着眼眸,嘴角噙着淡笑,手臂半圈着自己的双腿,好像漫无目的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
“我妈妈你也已经见过了,但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的情况吧?”
沈延回忆了一下,虽然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他跟温素瑜经常进行天南海北的聊天,但对方确实从来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情。
其实或多或少也能猜到一点,毕竟那位温总自己是听过见过的,可他却从没从温素瑜口中听见过有关她父亲的言语。
“确实没有说过。”
“其实,也只是一件大不了的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女孩轻声说着。
“在我十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一个非常安逸的家庭当中,爸爸温雅,妈妈柔和,虽然他们有的时候工作比较忙,但只要是我的要求和期望,他们都会尽力为我满足,那是一段小有幸福,值得我回忆终生的时光。”
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块阴影,刚好把那一双杏眸笼罩其中。
“但在十岁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沈延听着,心里一紧。
“爸爸妈妈有一天突然告诉我,他们离婚了,原因是感情不和。”
“仿佛戏剧落幕,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以后,爸爸离开了临汐,我跟了妈妈,她的工作好像也越来越忙........我的家庭不再完整。”
“家庭”这个概念,在我心中日渐模糊了起来。”
看着她似乎强颜欢笑的模样,沈延没想到,平日里干脆利落的温素瑜,居然会在此刻展露出如此柔弱无助的样子。
手指动了动。
也许,他现在应该轻柔去拍她的背,或是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
温素瑜还在说着。
“那些美好的记忆还在我的脑中停留,每次试图去回忆的时候,我都会怀疑,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那些亲和的举动都是装出来的吗,那些情感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的语气当中,逐渐染上了几分偏执。
“我想要得到答案,所以我一直,都想再寻找到一个归宿。”
这是人的自保机制。
“无论是初中时和邓染她们,还是现在和学生会的大家待在一起当然都很开心,我好像满足了,好像已经可以安心下来了。”
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好似高兴。
“可是,我知道的,这样还不够。”
她早已不再拨弄手指,左手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放下,只需再往旁边移动一点点距离,就能勾住少年那宽大许多的手;只需稍微倾斜身体,
“我还希望……………”
女孩无声地转过头,对上的是身边少年格外平静的眼眸。
“你太急了,会长。”
他轻声说道。
得到的并非是预期当中的反应,仿佛内心的所有图谋都被看穿,温素瑜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扯动嘴角。
“急,急什么?”
虽然说出来的是疑问句,但温素瑜非常清楚。
她当然很急了。
一直精心呵护的果实,想要等到成熟之后再摘采,可还没有等到完全成熟,栅栏外就来了许许多多觊觎这颗果实的人,这让她怎么能不急?
可是,为什么会是果实自己说出来这句话呢?
她的脑海中,现在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慌不定。
最高明的谎话,应当全部都是真话,温素瑜自问做到了。
只需要一点点示弱和一点点引导,她相信没有人能够看出破绽。
可是,为什么?
“会长,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带着浅笑,沈延的语调十分平和,就像两人平时聊天的那样。
没有等女孩给出反应,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书生与狐狸】。”
“从前呢,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在一条山间小路上,他碰见了一场倾盆大雨,于是为了躲避,他只好逃入了山中的一间破败小庙当中。”
不得不说,沈延开始讲故事之后还真是有腔调,有种说书的感觉在了。
然而,温素瑜却压根没有感知到这些,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
“这个小庙虽然又脏又乱,但还算能遮风挡雨,里面还有干燥的木材,足够读过书的书生生出一堆火来,外面风雨呼啸,里面温暖光明,倒也算不错。
这个时候,温素瑜已经逐渐整理好了心情,带着轻笑捧哏道:
“然后呢?”
沈延看了她一眼。
“然后,令书生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的夜晚,还会有一位不速之客到来。”
他娓娓道来,引人入胜,温素瑜也不禁沉浸了进去。
“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来的竟然会是一位姑娘,这位姑娘长得可真是温婉可人,一时间书生眼睛都看直了。”
“姑娘声音细柔,说自己家里遇了洪灾,自己与家人不慎走失,才找到了此地,解释了几句,很快就让书生放下了警惕心。”
“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够在这样的夜晚在一个小庙当中相遇,也算是缘分。”
“那一夜在篝火旁边,书生与姑娘从市井讲到朝廷,从书文讲到乐理,彼此之间仿佛什么都能对上话,真是聊得好不投机。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雨也停了。”
“就像前夜他们的交谈一样,无需刻意要求或是解释,两个落单的人默契地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听着听着,脑海中的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温素瑜那对柳眉,慢慢地感到了一起。
沈延仍在滔滔不绝,仿佛这就是一件家喻户晓的古代故事。
“姑娘陪着书生走过了许多的路,说过了许多的话,书生曾在心底发过誓,某一日考中进士出人头地之后,一定要将姑娘明媒正娶回家。”
“又是某夜的畅谈之后,书生看着姑娘近在咫尺的秀,想起一段时间来相伴的时光,一时意乱情迷,吻了上去。”
“您猜怎么着?”
说到行头上,沈延仿佛真的代入了说书人的角色一般,还特地卖了个关子。
温素瑜笑了笑,配合地说道:
“怎么了?”
“他看见姑娘的身后,竟凭空长出了一条蓬松的尾巴!”
“见再也无法隐瞒,无奈之下,姑娘只好吐露了真相。”
“原来她是山间的狐狸化形而成,偷听过许多的过路人讲那来自远方的见闻,这一次遇见书生,她再也无法压抑想要外出看看的心情,于是才化成人间女子和书生相遇。
说到这里,延摊了摊手。
“到底是事出有因,况且也没有害他的心思,书生并没有怪罪姑娘,因为姑娘仍是那个能够陪他谈天说地的姑娘。”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依旧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书生读书她便斟茶,书生饿了她便做饭,书生想要清洗一番她便准备好热水.......”
“直到那一天。”
“书生满怀期待地回到落脚地,因为前一天姑娘说要做一顿美味的炖鸡,书生可真想尝尝那是怎样的珍馐美味。”
“推开大门之后,他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再走过一道侧门之后,他才见到了那位朝思暮想的人。”
“勉强还可以称为姑娘的身躯,正以锋利的爪子刺穿了母鸡的身体,它转过身来,那身长裙之下包着的是长满狐毛的人身,它正叼着一节鸡脖子,从嘴角边流下潺潺的血迹。”
一切戛然而止般,沈延“啪”的一声拍了拍手,笑得温和。
“好了,故事讲完了,会长,如果你是那位书生,你会怎么做呢?”
此刻温素瑜的表情,已经维持得十分勉强。
她的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
有关于异世界的事情,沈延绝不可能知道。
所以,是最近以来自己越发心急的举动,吓到了他吗?
已经来不及懊悔了。
温素瑜却答非所问:
“是因为......学生会选举的时候吗?”
“是我给你太多压力了吗?”
她的表情当中,流露出了明显的自责。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向你道歉……………”
“不要道歉啊,会长。”
说着,沈延稍显拘谨地,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也算是吧,我只是突然觉得......”
“会长你好像,和我过往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话,是这么个话。
但范围可以再往外延伸一些。
无论是原定的未来,还是他需要假装正常的异世界当中,沈延所看到的,都为“温素瑜”这个形象的割裂添上了新的一笔,增添了一份新的混沌。
温素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从不同的角度,或许有着无数的答案。
在高三之前,沈延心中只有一种答案。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可以装傻,把最表面的当作自己的回答,这样就不会有矛盾,也不用再挣扎。
如果只是朋友,如果不曾意识到温素瑜特殊而又沉重的感情,他当然可以这么做。
可是现在,已然不行了。
他还未看清对方的全部,又怎能交出自己的全部。
真心理应交换真心。
少年的态度坦诚而又平和,却是这样的表现,才让温素瑜喉头发室。
她艰难地说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书生会接受狐狸,两个人接着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也许吧。”沈延轻轻地应着。”也许狐狸还会用平日里姑娘那温柔的声音说出一句‘欢迎回来”的问候。”
“但是怀疑之心已经种下,这颗种子会生长出怎样的作物,谁都不会知道。”
听着,温素瑜死死地捏住拳头,转瞬又立刻松开。
“沈延。”
她像想要祈求一个答案一般,抬眸望向少年。
“你,曾经有没有像书生一样,想过娶那位姑娘回家。”
眼光闪动,沈延望着远方,嘴角轻抬。
“我......不是那位书生。”
“同样的,会长你当然也不是狐狸所化形而成的漂亮姑娘。”
他忽然转了过来,男孩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与她离得极近,眸中隐隐约约映出少女的轮廓。
“会长,该看烟花了。”
远处,几十枚烟火同时嗖然升空,在夜色里齐整整地炸开,万千彩华进射开来,各色光线在夜空中拖出细长的尾迹,变成千万条流动的丝线交织缠绕,将黑暗的天幕织成一面转瞬即逝而又千变万化的花朵锦缎。
海面也随之亮起,流光被波浪揉碎,随着浪涌一起一伏,一景在海中变为千万景,天在燃烧海也在燃烧,整个夜晚仿佛都要被这样的七彩光芒所彻底照亮。
温素瑜幽暗的眼眸也在这一瞬间被点亮,流光溢彩奔过她的瞳中。
她终于完成了她的夙愿,和她心心念念的男孩,一起看了海上最为盛大浪漫的烟花。
然而就在这时,身边忽然一空。
“好了。”
“既然烟花已经看到了,约定也算履行了,我该走了,会长,抱歉。”
沈延已然站了起来,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笑得无比自信。
“我还欠着另外一个姑娘,一场最最灿烂的烟花呢。”
温素瑜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沈延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低下头,与她对视着。
视野余光里的数字,忽然变动了一下。
【71%】
呼吸错乱的一瞬间,他所看到的景物骤然有所变化。
也在这一刹那,从脚边凭空出现的金色法阵当中,也延伸出了许多锁链,硬生生制住了他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