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采滢,你为什么没有妈妈呀?”
某个午后,在阳光满布的小区空地上,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面对同伴的询问,一时停住了往嘴巴里塞小饼干的动作。
见她呆呆地不回话,那个小女孩还在开口:
“对呀,我们都有妈妈,为什么你没有呢?”
听着她的话,夏采滢纯净的眼睛当中,闪过了一丝慌乱。
那是小孩子所惯有的,容易被简单的话所影响,害怕自己无法合群的一种慌张。
她张了张小嘴,搜肠刮肚,找到的只有刚刚吃下去的食物,并没有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说到底,她那小小的脑袋中,本来就没有多少关于“妈妈”的认知。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伴随着这句嚷嚷和踏着水泥地的脚步声,男孩出现在了哑口无言的她的面前。
他皱着眉头,凶巴巴的。
看着这样的他,夏采滢由衷地,从心底生出了一点害怕,因为跟他一起玩的时候,沈延从来不会生气。
但只有一点点,小孩子总会害怕对她凶的生物。
更多的,是瞳中星星点点的憧憬和崇拜。
沈延匆匆而来,只听到了刚才的最后一句,不过不影响他猜出之前说的是什么。
爸爸妈妈曾经告诉过他,在外面一起玩的时候不能让别的小孩子欺负夏采滢,因为他是男孩子。
所以他要像个英雄像个勇者一样,挺身而出,站到了女孩身前。
“呸呸呸,夏采滢还有我呢,你为什么没有?”
“我…………………”那个女孩显然也迷茫了一下,“我本来就有妈妈呀…………………”
无视了另一个小女孩被他吓得快要哭出来了,接着扯着嗓子向她背后喊了起来:
“阿姨,小怡说别的小伙伴没有妈妈,好酷我也要跟她学!”
“小怡你是不是没有......”
“唔唔唔……”
嘴巴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捂住,夏采滢从背后贴上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然后拖着他就往家的方向走去,把脸色一一白的女人和哇哇哭出来的女孩甩在了身后。
走出去一段距离,夏采滢才松开他,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给他。
“你干嘛要跟小怡吵架呀,吵架是不好的呀………………”
沈延接过来,三两下拆开糖纸丢进嘴里。
“笨蛋夏采滢,我在帮你说话你知不知道?”
“可是......”夏采滢嘎吱嘎吱直接把糖咬碎了,在嘴里慢慢抿着,抬头看那天格外蓝的天,有蒲公英的细微羽毛划过。
“我本来就没有妈妈呀......”
彼时的女孩还不知道何谓悲伤何谓离开,她只知道爸爸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给她带的零食很多很好吃。
“没关系,我也可以当你妈妈呀。”沈延皱着眉头,忽然发觉好像不太合适,“而且,我的妈妈也是你的妈妈呀。
“哦哦,好呀。”
反正也不可能再回去,两个小伙伴一起回到沈延的家中。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女人躺在沙发上磕着瓜子,望了一眼,狐疑地问道。
男孩看了看身边的女孩,等她被茶几上摆着的零食吸引的时候,跑过去在母亲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一群小屁孩真是......”听完,女人吐出一粒瓜子壳,撇撇嘴,“老是跟那些没开智的小屁孩玩有什么意思,下次等我们有空了,带你们出去旅游玩玩。”
正巧,他们前方的电视当中,正播放着一档旅游节目,上面介绍着一个遥远的海滨城市,碧蓝海水和独特风土人情令人神往,两个小孩的眼里都闪着光。
“那我要带夏采滢去临汐看烟花!”沈延先喊了一声。
一边各坐着一个长相养眼的小孩子,女人满意地笑笑,接过隔壁家曾经说过要跟他们结娃娃亲的小女孩。
“那滢滢想不想去?”
“想!”
想象着名为“海鲜”的食物,女孩的眼中流露出向往。
“哎呀那确实可以计划一下了,我也挺想去旅行一趟......”
那真是一个很平凡的下午,从窗台照进的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护犊子的老妈开玩笑般地说着她那永远不会实现的旅游计划,邻家女孩虽然有点愚蠢但是长得还算可爱。
那时的延还觉得,他的人生会一直这样安详下去,不会有任何无法预测的变故。
平和的画面在此刻定格,然后破碎,只有延一人坐在四周无尽的黑暗中间。
他的眼前闪过了无数曾经出现在过他梦中的画面。
烟花,葬礼,细雨,黑伞......
还有那个,无论出现多少次,都从来无法看清的身影。
好像做了个关于小时候的梦啊......
惺忪的睡眼慢慢睁开,意识在逐渐回流。
窗帘大开,阳光明媚,对刚刚醒来的沈延来说,这样的光线或许有些刺激。
于是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产生这个想法之后并且试图实施之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好像感知不到右臂的存在了。
我手臂呢?
刚才还晕晕乎乎的意识瞬间完全清醒,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右侧,看清眼前的景象,他顿时呆住了。
娇小可人的女孩躺在他的右臂之上,短发略乱,睡颜安详,白嫩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如瓷般的光泽,睡相规矩,整个人完全平躺着,双臂也老实地贴在身体两侧,和她本人平时一样的一板一眼。
尚且能够控制的左手抚上额头。
见到这番景象之后,一些深埋在意识深处的记忆才源源不断地浮了上来。
虽然当时几乎完全是在依照本能在行动,意识已经是模糊不清的了,但是眼睛和大脑仍然忠实地记录下了凌晨的一切。
自己都干了什么啊.......
经常尴尬的同学应该知道,哪怕主观上并不愿意接着去想,那些令人羞耻的记忆仍然会自动在脑海中三百六十度地回旋着。
既然是在海滨城市,那么打水仗当然是必不可少的游玩项目了。
沈延这个人真坏,他自己人高马大还端着把水枪,让小小一只的明映胧徒手对敌。
所以明映胧肯定不服气啊,神也是有脾气的,非要强硬地想把沈延的水枪给抢过来。
虽然争抢的过程中她一直一脸的不情不愿,但实际上打水仗的活动是她先主动提出来的,手上来回争抢水枪的动作也一直卖力地没停下来过。
这种表情和话语、动作的反差,更刺激了沈延想要使用水枪的心情。
但毕竟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真要欺负她还是于心不忍的,于是在按动水枪的扳机之前,他还特地提醒了明映胧注意躲避和阻挡。
但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今天买的水枪并不是儿童款的,而是成年人款式的,能够储水的量非常大。
结果按下扳机之后,水流激射而出,明映胧虽然举起防护阻挡到了绝大部分,但仍有一小部分溅到了她的脸上甚至镜片之上。
被这么一激,女孩呆了呆,那张本来就没有太多表情的小脸持续地盯过来,那股不久之前刚若隐若现的幽怨重新弥漫开来。
不过还好,打完这场水仗两个人都因为刚才争抢的动作而累了,对视一眼之后,几乎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收拾现场,直接无力地就地躺下。
现在那副黑框眼镜当然已经擦拭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身边躺着的,是难得的明映胧没戴眼镜的状态,跟他记忆里的相比,倒显得柔和了一些,但没有黑框眼镜,也就少了几分知性的味道。
现在看起来,还蛮可爱的嘛。
半坐起身子来,快速扫视了一圈,床上其实一片狼藉,沈延只感头痛又要犯了。
一床被子被凌乱地摊开,两个人其实都没有盖到多少,床单上还残留着滴滴血迹,当然是他自己晚上身体失控时破损流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些奇怪的味道,旁边的垃圾桶里丢着许多纸巾………………
这些都不算什么。
研学的清晨,男生女生在酒店的同一张床上徐徐醒来,然后才面对这个场景,那才是真的糟糕。
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是不是阈值被调低了,真的遇到这个情况的时候,沈延居然开始觉得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发都发生了。
翻过手腕看了看表,倒是比几天来他们醒来的时间要早得多,应该不用担心楼下周晨醒过来发现他不在......
还是专注眼前吧。
他重新看向女孩离得极近的、安详的睡颜,眼神复杂。
很多情绪,他要到现在,现在这个绝对清醒理智的时刻才回过味来。
试着小心地想把自己已经被压得麻木的手臂从明映胧脑袋下抽出来,没想到才刚刚动了细微的一下,女孩眉毛微蹙,眼睫轻颤,沈延见此一幕不敢再动,屏住呼吸。
然后,那双眸子缓缓睁开,其中还氤氲着朦胧与还未睡醒的迷离。
这份迷离很快就像晨间的雾,被阳光照射而散。
两个人对视的一刹那,也不知道是谁先挪开了视线,总之都不敢再看对方。
旁边传来一阵布料悉悉索索的声音,手臂上顿时一松,沈延立即抽了出来,同时余光瞟到,明映胧也和他一样,坐起了半身。
一男一女并肩坐在床上,通体雪白带着点点血迹的被子横过来盖住大腿,发型都略显凌乱,各自都垂着头沉默不语。
明映胧拉了拉落下去的领口,确保不让圆润的肩头露出来。
沈延的内心有点抓狂。
不是,气氛怎么就这么怪呢?
他们也不是酒后乱......什么了啊!
他实在忍受不了,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站到阳光遍布的落地窗前,稍微把窗帘拉上了一些,不至于让光线直照床上。
顺便多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倒是依旧穿的整整齐齐。
明净的玻璃依稀映出他的倒影,内心强烈的道德感促使着他说些什么。
然而他说出来的却是:
“这床被子你待会儿下去的时候让前台给你换一套吧,或者你放着等退房了给他们收拾也可以,反正还有一张干净的床可以睡。”
特么的,说完他自己都绷不住了。
听起来怎么看都有点像一夜.......什么之后渣男提起裤子就跑的剧情。
自从清醒之后,明胧一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这种沉默才更让沈延感到窒息。
因为在几个小时之前,他确实对少女做了一些,不太得体的事情。
当然,沈延发誓,他并没有动手动脚什么的,老实的很。
但是到底,两个人之间,还是发生了一些......难以直言的举动。
而且还不是第一次。
而且他不久前才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看着落地窗外径直下落的墙体,沈延忽然有了种直接翻窗跳出去的冲动。
虽然可能摔不死。
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理由,但事情到底还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做了就得认,况且对人家女孩子来说,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很美好的经历。
抱着这份持续的愧疚。他做了个深呼吸。
“抱歉。”他顿了一下,“因为我的一时疏忽,出现了这种意外情况,然后才让你帮我………………”
他没能说下去。
“抱歉。”
说完,沈延一手按在玻璃上,叹了口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现在他的心情,跟无意间冒犯了一直打打闹闹的女兄弟差不多,这跟青梅竹马还不太一样。
而且明映胧还是那种板着个脸从来不表露心情的,沈延也不知道经历这么一晚上之后,她现在心里会怎么看自己。
他还是会在意的。
同时,心里又期望着,明映胧还能继续跟他相处。
最好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又不要完全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沈延的表情挣扎了一下。
矛盾的心理在理智当中纠缠,他自己也有点搞不清了。
就在他因等待而惴惴不安的时候。
“我无所谓。”
平静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沈延猝然地转过去,看见的是明映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转过去的侧脸。
她此时整个人都处于拉上窗帘后的阴影当中,脸颊转过一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想让我做些什么,我都无所谓,只要能帮到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就算是那样的事,对她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你也没对我做些什么。”
她的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的身体,我的生命,本来就全都是属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