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对视几秒之后,明映胧的视线平移,接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上播出的画面,漠然的小脸被正前方而来的光芒照得苍白。
恍若正在进行什么严肃的学习,仿佛刚才那句话单纯只是看到电影片段而有感而发。
也只能是这样。
不然是什么?
沈延也转回去,电视中的男女刚刚分开,正含情脉脉地盯着互相。
还好镜头一转,没有播出更多画面。
悄悄地松了口气,他稍微扭了扭身子,感觉浑身忽然有些不自在。
和之前一样,不大的屋子内只有音响播放出的声音,衬得外界更加安静。
这波大意了。
明映胧平时再怎么冷漠,她到底也是个女孩子,和她独处的时候一起看到男女授受不亲的画面,这就.......
有点尴尬。
不过看她那股认真劲儿,难说是不是在把这当成科教片在看。
除了异世界那些玄之又玄的知识,沈延还真挺怀疑明映胧关于别的领域到底有多少了解的。
毕竟她的学业成绩表面上是真的不太好,回头还要跟他说是有正当理由故意不考好的。
刚才也真是.......
色令智昏了。
一时多看了两眼。
要不怎么说电影院是约会的圣地之一,更别说是家里的电影院,昏暗放松的环境当中,确实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来。
虽说如此,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干,足以说明他对明映胧尊敬如宾。
心跳逐渐平息下来,脑子里在胡思乱想,沈延虽然还始终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和对白也只是从耳朵进,机械地刻在了记忆当中。
等到彻底回过神来之后,他一边看正在播出的电影画面,一边又在脑子里回味刚才没认真看的部分。
前面一段时间都是剧情铺垫,接下来则是个泪点高潮剧情。
故事框架从上帝视角其实老套了些,就是个母亲牺牲自己却对女儿隐瞒,等到女儿知道真相的时候,母亲已经无力回天的剧情。
只不过拍摄手法相当贴近真实视角,仿佛观众就是电影当中的女儿一般,沉浸其中经历了那些故事,代入感极强。
搭配上悲缓的音乐,将伤痛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沈延从回过味来之后就开始认真看剧情了,此刻也有点被电影拖入氛围当中,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前世自己被创死的时候岁数也不大,明明刚刚才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还没来得及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就被大运创来了平行世界。
这世在幼童时期也常有过不听话的时候,给亲生爸妈添了很多麻烦,回想起来,真是些不堪回首的幼稚时期。
好不容易觉醒前世记忆成熟起来,代价却是父母的意外离世。
子欲养而亲不待。
两世都是这样。
鼻头微微发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沈延深深吸进一口气,才让胸腔的起伏显得没有那么明显。
他承认,自己的情绪被影片调动起来了,尤其是在结合亲身经历的情况下。
灵魂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沈延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刚才在心中弥漫的悲伤变淡了许多,变成了类似背景音乐一样的东西。
始终存在在情绪基调当中,但需要刻意去注意才能察觉。
话说回来,选催泪向电影明明是想让明映胧看得掉小珍珠的,反而自己被调动起了情绪,也够丢人的。
所以他没敢去看明映胧此时的表情,担心自己刚才短暂的失态被她发觉。
又成了少年人的倔强自尊。
所以沈延并不会知道,刚才的几分钟里,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始终无言地盯着他刻意掩藏的侧脸,沉静如水的眸中流露出层层荡漾的波澜。
几十分钟后,影片的字幕表滚动完,自动跳转到了点播的界面。
沈延长长出了口气,起身将客厅里的灯打开。
从母亲那段剧情开始,之后的情节几乎是一路压抑到底,种种情绪的交织让人简直喘不过气来。
也难怪说网上的评价是“催泪神作”了,大概是之前那个情节撬动了情绪阈值,后面的几次跌宕起伏沈延看着看着都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当然,没真的掉小珍珠,只是由衷感到悲伤而已。
几小时一直处于昏暗当中,现在重新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之下,驱散了不少刚才阴沉的气氛。
这个时候他才敢扭头看一眼,明胧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稍微皱起了眉头。
难得看见她表情有如此大的波动。
“觉得今天放的电影怎么样?”
女孩扶了扶眼镜,声调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平静说道:
“剧情上的连续和转折都很通顺,演员演技不突兀,情节也合理,没有特别明显的硬伤。”
相当客观冷静的评价。
说到这里,明映胧刻意停顿了一下,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也有那么一瞬间游离开去。
“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经历着什么,但我没有经历过,所以我没有办法和他们产生同样的情绪。”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才直直投向沈延的眼睛,沈延莫名地从那潭清澈当中体会到了某种……………
动摇,甚至,乞怜?
“抱歉。”
女孩的语气如此真切,才让沈延心头微颤。
明映胧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因为她的身世本就特殊无比。
女孩说的这番话,他当然可以理解。
“嗯我明白,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确实没经历过。”挪开视线,沈延重新望向电视,口花花地帮明映胧解释着,他手里捏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按着按键在各个电视栏目之间跳来跳去,始终未曾确定好一个。
那边仍旧无言。
“明映胧,”男孩握着小小遥控器的手不自觉地缓缓用上了力,“我父母去世的事情,那个时候的你知道吗?”
明映胧的呼吸骤地一滞,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
“我先前就说过的,我所知道的未来信息,有且仅有锚定者的存在。”
“其余的事情,都需要我在这个时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越到后面,她的语速就越快,最后的尾音竟带上了一丝极弱的颤音。
似乎像觉得解释得还不够一样,她又脱口说出一句:
“我很抱………………”
放在膝盖上的手在这时被一股宽大的温暖所盖住,明映胧怔住,后面的一个字断在了喉咙里。
“还是我来说好了,抱歉,不该对你有所质疑,是我的失态。”
沈延的语气颇有些自责。
他们之间只是能够沟通指定的心声,并不是完全的心灵交融,沈延看不见明映胧到底知晓的有多少关于未来的内容。
并非是突发奇想,而是他很早就有过的揣测,但他更愿意相信此刻在他面前的明映胧,所以他才把这个问题一直深深埋在心底。
正因为信任,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机问出这个问题。
还好,他得到的是一个最好的答案。
沈延当然不会怀疑明映胧会说谎,因为他就是会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她也从来没有骗过他。
相连的手传递着热量,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牵手,沈延早就脱敏了。
但他总觉得,或许这样的动作才能最为快捷地安抚他或他们的情绪。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沉默的几十秒,沈延故作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离十二点还有段时间,想看什么?”
他并未转头,明映胧深深地望了男孩一眼。
“我听你的。”
“得嘞。”
得到这样的允许,沈延随便找了个几十分钟的短篇电影看。
时间卡得刚刚好,这部短篇看完,时针也几近指向“12”。
“啪踏”一声,沈延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面向女孩。
意思就是,他已经准备好要抽取新能力了,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沈延提前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这次是不是还要拥抱?”
一码归一码,事到如今,两个人互相知根知底,不含丝毫怀疑,像是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一般,关系比青梅竹马还要亲密。
但是对明映胧的那个理论,延现在还是半信半疑的。
主要是,她的这个猜测既无法证实,又无法证伪。
如果从动机上考虑的话,总不可能是明映胧特意为了让自己每隔一个星期揩她油而编造出来这么一个理论。
那也太扯了。
对于明映胧延一贯是没什么防备的,所以他还是选择相信她。
“等一下。”
沈延疑惑地放下手臂,只见明映胧整个人都动了起来,两只裸露的足儿踢掉拖鞋,白净的脚尖向下,双腿都放到沙发上,上半身连同大腿直起,由原本的坐姿转为跪立。
沈延不明白她这个动作的用意,身子下意识地向后倾去,同时微微弯起了脊背,于是奇迹般造成了自己需要稍稍抬头仰视明映胧的现状。
女孩跪在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手臂却又没有完全伸展,还弯折着一个不小的角度。
“你过来。”
眼眶微微睁大,思绪间电光火石,沈延好像忽然明白了她这个举动的目的。
迟疑着,他动作缓慢地靠了过去,拉近到一定距离时,随着衣服布料的西索声,有什么东西接近过来,一双冰凉的小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加速着他倾近的趋势。
随着距离拉近,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逐渐萦绕在鼻腔当中,在心中经过紧张的天人交战之后,沈延最终决定干脆就这么顺应着这种趋势,放空大脑算了。
脸颊轻轻贴上了某种柔软的触感,平整的脸皮能够感受到那青涩的弧度,沈延感到女孩那纤细的手臂也缠了上来,将自己的脑袋揽在怀中。
外有遮挡,进入视网膜中的光线变少了许多,他眯起眼睛,也只能看到眼前昏暗的一片白色。
反正看不到什么东西,沈延干脆闭上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了此时的画面。
明映胧的身上大概正有种母性的光辉在往外散发。
不久前因过往而刺痛的心灵,幸运地从女孩那里得到了最为高阶的治愈。
可惜平了点。
不过平也有平的好处。
隔着并不厚实的皮肤,沈延听着女孩的心跳扑通扑通,并没有快了多少,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在此刻冒了出来。
视野全部都被遮挡住了,他怎么抽能力?
温热的呼吸不断吐在身前,明映胧只觉浑身都有种过电般酥酥麻麻的感觉,裸露在空气中珍珠般的足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于是将怀中那人搂得更紧。
她垂下眸子,面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盯着咫尺之近男孩布满黑发的头顶,她其实可以把下巴搁在上面,但却没有没有那样做。
她确实说过无法与电影中的那些人产生共情,可是现在在心绪当中七上八下如蚁啮咬的情感,又是什么?
眼神短暂变得迷离。
她也搞不清楚了,只想维持好当前的这个状态。
或者说,她也沉浸于此刻当中。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整条走廊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前半段盛满了暖融融的金色,另外一半则浸在阴影当中。
当然,整条走廊的主色调没有变化,区别只是暖白和冷白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消毒水气息,从各个病房里不断传出各种各样的交谈呼喊与器械碰撞的声音,像是代表着世间百态。
没有什么地方再能像医院一样将一个人间浓缩在这样一块相对极小的空间当中。
“这医院也真是的,都要出院了突然说有这么多手续要交,早点怎么不说......”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嘟囔着边抱怨边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她好像才注意到身边的女孩,女孩安静地坐在光线分割之处,捏着一张书页缓缓翻过。
“不好意思哈。”总觉得自己打扰到了她,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
女孩才刚刚抬起眸子,近处那个襁褓中的男孩忽然张开嘴巴,“啊啊”地叫了起来。
见状,女人更加不好意思了,连忙轻轻颠起了怀中的孩子,柔声哄着:“不可以哦小延,不可以吵到姐姐看书哦......”
男孩露出一个小脑袋,面向女孩的方向,那双澄澈如玻璃珠子一样的眸子眨了眨,始终定定落在不远处女孩的脸上。
大概是这个男孩长得太过灵秀讨喜,像是被吸引了一般,女孩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尝试着接近想要触碰那个男孩。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男孩自行稍稍抬起双手,笨拙地握住了女孩那根白净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
那是人世间最为纯净的笑。
“哎呀,我家孩子确实不怎么怕生的…………………
她就是为这个男孩而生的,在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明映胧就很清楚地知道这点。
但直到现在,那股一段时间来都说不清道不明令她迷茫的情绪才在这里真正地具象化在了眼前。
如蒙启示。
心上忽然有哪里动了动,仿佛从那里正有什么东西生长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