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再加上杨天佑等人的帮扶，一应事务，都办得颇为漂亮，倒也没让祁澜失望。
祁澜除了偶尔过问一下朝政，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伴家人。
而关于人皇太癸，将要退位，禅于太子的消息，也在此刻传向了九...
殿外风声忽滞，檐角铜铃无声，连廊下侍立的宫人皆觉呼吸一窒，仿佛天地在那一瞬屏息凝神。
韦护身披杏黄道袍，足踏云履，腰悬降魔杵，面容肃穆如铁铸，步履未至殿门，已有一股清冽仙气扑面而入，似霜雪初凝，又似松涛暗涌。他手中托着一方玉牒，非金非玉，通体莹润，浮光流转间隐约可见九重符箓叠压其上，每一道都如活物般微微游走，正是玉虚宫亲颁法旨——非大事不启，非圣意不降，非紧要关头，绝不出玉虚山门。
祁澜抬眸，目光扫过那玉牒，神色未变，却悄然垂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
这是他与杨婵、龙吉之间独有的暗契——三叩为警，非危不动。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中檀灰坠落的微响。
杨天佑眉峰微蹙，下前三步，躬身稽首：“韦护道友远来，恕老臣甲胄未解，礼数不周。”
韦护颔首还礼，声如磬击：“杨丞相不必多礼。贫道奉师尊道行天尊敕命，持法旨觐见梁王——今当面呈，不敢假手于人。”
他双手托起玉牒，向前平举。
祁澜起身，缓步上前，袍袖拂过阶前青砖，竟未扬起半点尘埃。他并未伸手去接，只凝视那玉牒三息，忽而抬手，指尖在玉牒上方三寸虚空一点。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荡开，玉牒表面光华骤盛，九重符箓倏然旋转，如星轨归位，随即“咔”一声轻响，最外一层玉壳应声裂开，露出内里一枚青玉简牍，其上字迹非刻非写，而是由无数细若游丝的碧色灵光织就，字字如活，跃动不休。
“太癸陛下在上，玉虚门下道行天尊敕曰：”
“封神大劫虽止，因果未尽；商周气运虽更，余烬犹燃。今有截教余脉，遁入北邙阴墟，聚幽冥浊气，炼‘九幽噬魂幡’，欲引地脉逆冲，污九州龙脉之根，坏新朝人皇正统。此幡若成，非但洛阳建都之地将化死域，更将勾连蓬莱、方丈、瀛洲三岛残存妖氛，反噬昆仑以东八万里山河。”
“且闻彼等已得申公豹残魂所授秘术，借昔日纣王血诏残印为引，可短暂召摄封神榜上未受册封之散魂——其中尤以闻仲、比干、黄飞虎、崇黑虎、张桂芳、鲁雄、高继能、庞弘、李锦、邓秀等三十余员忠烈之魂最为躁烈，若被强拘为幡中主魄，则魂火不熄，怨气难消，反成永世戾煞，再无超脱之机。”
“故玉虚敕令：即日起，命梁王祁澜遣得力之人，率玄甲精锐三千，携‘禹王镇岳印’、‘后土息壤’、‘太乙净火符’三宝，七日之内，直捣北邙阴墟，焚幡毁阵，救魂安魄。事成之后，玉虚宫许以‘三问之诺’——凡所问者，必答其一；所求者，必应其一；所请者，必助其一。”
“另附密谕一道，唯梁王亲启。”
话音落，玉牒最后一层青玉简“铮”一声自行弹开，其内并无文字，唯有一滴赤金色血液悬浮其中，缓缓旋转，内里似有雷霆奔涌，又有龙吟低回——竟是元始天尊一滴本命精血所化信标！
殿内诸人，包括杨天佑、鳖灵、邓九公，乃至刚踏入殿门的邓秀，无不面色剧变。
元始天尊何等存在？自鸿钧讲道以来，从未以本命精血为信！此非寻常敕令，而是……立契！
祁澜目光沉静，伸手接过青玉简，指尖触到那滴精血时，整座宫殿猛然一震，穹顶藻井之上，竟隐隐浮现出十二道盘旋金纹，形如玉磬，又似莲瓣，无声而鸣。
那是——圣人烙印！
“玉虚旨意，澜已知悉。”祁澜合掌，将青玉简纳入袖中，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烦请韦护道友转告道行天尊，七日之内，北邙阴墟，必焚九幽幡，必安三十六魂。”
韦护深深望了祁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随即稽首：“贫道告退。”
他转身离去，身形未动，人已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直指昆仑方向。
殿门复闭，风声再起。
杨天佑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王上，北邙阴墟……乃殷商旧陵所在，地势阴寒，地下百里皆为古墓叠压，更有商时巫觋以血祭埋下的‘九幽锁龙钉’，专克阳刚正气。我军若贸然深入，恐损兵折将。”
邓九公须发微张，沉声道：“老臣愿率西岐旧部五千，踏平阴墟！”
邓秀却忽然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请命！愿率玄甲营三千精锐，携禹王印、息壤、净火符，七日内取幡焚阵，生擒主祭之人！”
鳖灵未言，只默默取出一卷皮图，在案上铺开——正是北邙山全境舆图，墨线纵横，朱砂密点，赫然标注着三十七处地脉节点、十九处阴煞风口、七处古墓主穴，以及一条用银粉勾勒出的、蜿蜒如蛇的隐秘地脉暗流。
“王上请看，”鳖灵指尖点向图中一处凹陷山谷，“此处名唤‘断脊谷’，地脉在此断裂，阴阳失衡，千年积阴不散，正是九幽幡炼制之所。而此谷入口，恰在当年纣王亲设‘锁魂台’旧址之下——那台基至今未毁，台下埋着七根青铜镇魂桩，桩头刻有‘申公豹’三字篆印。”
祁澜俯身细看，目光掠过图上银线，忽而抬指，在断脊谷旁一处干涸古河道上轻轻一划：“不对。”
他指尖所指之处，并无标记，只是一片空白。
“此处，本该有水。”
众人一怔。
鳖灵迅速翻出另一卷《禹贡水经补遗》，手指颤抖着翻至“北邙篇”，一行小字赫然在目：“……断脊谷东三十里，有伏流暗河，名曰‘归溟’，深不可测，水色如墨，冬夏不涸，昔大禹治水，曾以神斧劈其石堰，导其入洛，然斧痕未及凿通，地动山崩，遂成绝流。今唯余地底嗡鸣，如万鬼低语。”
祁澜点头：“正是此处。”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邓秀、鳖灵、邓九公三人，最终落在杨天佑脸上：“杨公，传令：即刻调拨青鸾羽骑三百，分赴蜀地、东海、北海，迎回瑶姬娘娘、敖丙太子、北海龙君——三日之内，必至朝歌。”
杨天佑一凛：“王上之意是……”
“瑶姬擅驱雷役电，敖丙精修沧溟真水，北海龙君掌玄冥寒魄。”祁澜声音渐冷，“九幽幡以阴气为薪，以怨魂为焰，以地脉为炉。要焚它，不能只靠净火。”
“得先断其薪，再冻其焰，最后……砸烂它的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斩落：“邓秀听令——玄甲营即刻整备，不带粮草，只携七日干糒、三枚禹王印仿件、一匣息壤、三道净火符原版——其余符箓，全烧。”
邓秀虎躯一震：“全……烧？”
“对。”祁澜眸中寒光一闪，“我要你带三千人，每人怀揣一道真火符，入谷之后，见阴风则焚，遇尸傀则焚，逢墓门则焚，遇幡影则焚。焚尽阴秽，焚绝退路，焚出一条白骨火道——直通断脊谷腹心！”
邓九公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以命换路！”
“不。”祁澜摇头，“是以火开道，以魂引路。”
他转身，走向殿后壁龛，掀开层层帷幕，露出一座半人高的青铜神龛。龛中无像，唯有一方黝黑石碑，碑面光滑如镜，却不见一字。
祁澜伸指，在碑面上缓缓划过。
嗤——
一道血线浮现，随即蜿蜒成字：
【闻仲】
二字既成，碑面骤然泛起涟漪，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深处，一缕淡金色魂光悄然浮起，凝而不散，虽微弱，却挺直如枪，傲然不屈。
“闻太师魂火未灭，只是被地脉浊气所困，不得升天。”祁澜声音低沉，“他不是那条火道的第一盏灯。”
鳖灵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王上……您早知闻太师魂在北邙？”
“我治水之时，曾于淇水支流发现一处断崖，崖壁刻有半阙《太师颂》，字迹为殷商甲骨变体，却掺杂禹书笔意。”祁澜收回手指，血线缓缓隐去，“颂末有小字：‘魂系北邙，待火东来’。”
他看向邓秀，一字一顿：“你带的不是三千士卒，是三千火种。你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燃起一道魂火。闻仲、比干、黄飞虎……他们不是被困的孤魂，是未熄的薪柴。”
“你要做的，不是救人，是……点火。”
邓秀双膝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嘶哑如裂帛：“末将……领命！”
殿外忽起异响。
不是风，不是雷，而是万千细碎之声，如雨打芭蕉，又似蚕食桑叶。
众人齐齐转身。
只见殿门外，不知何时已立满身影——皆着玄甲，甲片漆黑如墨，却在日光下泛着暗金纹路；头盔覆面，唯留双目灼灼如星；腰悬长刀，刀鞘无饰，却隐隐透出赤红火气。
为首者身高九尺，面覆青铜饕餮面具，肩扛一杆丈二火尖枪，枪尖未燃，却似有烈焰在刃口无声咆哮。
是杨戬。
他身后，郑伦、方相、敖丙、瑶姬、龙吉、杨婵，甚至刚闭关而出的李靖，皆列队而立，默然无声。
杨戬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额间天眼微开，一缕金光如剑直指北邙方向。
“兄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满殿风雨，“玄甲营已整，火种已备，只待王上一声令下。”
祁澜静静看着他们，良久，忽而一笑。
那笑极淡，却如春冰乍裂，寒尽暖生。
“好。”
他缓步走下丹陛，拾级而下，直至阶前。
三千玄甲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相撞，铿然如雷。
祁澜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霎时间，天光骤暗，云气翻涌，鹿台之上，竟凭空凝聚出一团赤金色火焰——非热非灼，却令人心神俱震，仿佛直面初开混沌时的第一缕造化之火。
他将手缓缓覆在邓秀头顶。
火焰顺着他手臂流泻而下，涌入邓秀天灵。
邓秀身体剧震，双眼猛然睁开，瞳孔之中，两簇金焰熊熊燃烧。
“此火，名曰‘薪尽’。”祁澜的声音响彻殿宇，“取‘薪尽火传’之意。它不伤尔身，不耗尔寿，却可引动九州龙脉共鸣，更可……唤醒沉睡之魂。”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全场：“此战，不许败。不许退。不许降。”
“只许——火尽阴墟，魂归故土。”
话音落，殿外忽有青鸾长唳，穿云裂帛。
一只青羽巨鸟自天而降，稳稳落于鹿台阶前。鸟背之上，瑶姬素衣如雪，手持雷鞭；其侧，敖丙玄袍翻飞，掌托一盏琉璃海灯，灯中幽蓝水焰静静燃烧；再往后，北海龙君玄甲覆体，手持一柄寒魄长戈，戈尖垂落冰晶，落地即化为霜花。
龙吉与杨婵并肩立于台边，二人同时抬手，指尖各自一点金光飞出，没入邓秀眉心。
邓秀仰天长啸，啸声如龙吟九天，震得殿瓦簌簌落灰。
三千玄甲士齐声怒吼：“火尽阴墟——！”
吼声未歇，北邙方向，忽有阴风骤起，黑云如墨，滚滚压来。
云层深处，隐约可见一杆巨大幡影，幡面漆黑，绣着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正随风猎猎作响。
祁澜负手立于阶前，玄袍猎猎，目光如电，直刺云中幡影。
他未言，亦未动。
可整个朝歌城，乃至九州大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屏息——
等待那一场焚尽黑暗的烈火，自鹿台燃起，直贯北邙，燎原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