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
被天子点名的几人顿时跪伏于地叩首道:“陛下,臣等有失察之罪,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看着跪地请罪的几人,听着几人口中直言失察,心中火起更盛几分。
失察,真是好笑啊。
其他且不说,单单说英国公张贤,做为勋贵代表人物,又执掌京营多年,可以说上百年来,京营大多数时间都是由英国公一系执掌。
可是京营如今成了何等模样,要说英国公一系没有趴在京营身上吸血,他这位天子都不信。
而且按照陈金玉等人的交代,英国公同样也参与到了分赃之中。
现在可倒好,一句轻飘飘的失察,就想要掩盖他们的罪行。
如果说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将这么一个几乎可以将大明给炸上天的火药桶给点燃的话,朱由校恨不得立刻下旨将在场的众人尽数拿下,好好的审一审他们,到底贪墨了多少。
“失察,好一个失察,朕要你们是干什么的,既然你们连这点都做不好,那朕就亲自去查!”
说着朱由校怒吼道:“许渊!”
许渊上前恭敬道:“臣在!”
朱由校肃声道:“朕命你执掌东厂亲自给朕清查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以及京营,朕要看看,这大明到底还有多少的蛀虫,凡有牵连者,一个不饶………………”
不等朱由校话音落下,在场的重臣全都神色大变。
果然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天子年少,正是容易冲动上头的年纪。
这般年纪做事往往都是凭借着一时热血上头,不管不顾的蛮干,丝毫不考虑蛮干的后果。
众人原本只是有些担心会演变到这般的地步,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担心真的发生了。
噗通!
瞬间所有人都跪伏于地,面露担忧之色冲着天子道:“陛下三思啊,若然全面清查京营、天子亲军二十六卫,必然会使得朝野上下,人心动荡,军中将士心中惴惴,恐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啊!”
这会儿有忠贞之事虽然说激动于天子的锐意进取,却是面露忧色!
譬如站在众人之中的帝师孙承宗。
他是真的担心一旦天子真的清查京营、天子亲军二十六卫,到时候会令军中将领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孙承宗膝行上前,重重叩首道:“陛下,为君者当善于制怒,泰山崩而不变色,军中贪腐乃是顽疾,不可不查,然不可如此大动干戈,否则必使军心动荡,后果难料啊!”
朱由校虽然说是在演戏,但是此刻目光却也从众人一张张的脸上扫过
这些人之中有人面带惶恐,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一脸忧色。
眼看天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众人再次齐声道:“请陛下三思啊!”
朱由校猛地一挥衣袖目光落在许渊身上道:“许伴伴,你难道要抗旨不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许渊。
许渊的迟疑让众人看到了希望。
许渊可是天子手中最得力的臂膀,可以说如果许渊也反对的话,那么天子就算是再如何想查,也是无用。
因此众人仿佛是看到了希望一般看着许渊。
叶向高脸上满是忧色道:“许督主,大明绝对经不住这般的猛药啊!”
许渊深吸一口气,看向朱由校道:“陛下,还请听臣一言。”
朱由校顿时面露怒色道:“许渊,你莫非也想抗旨不成?”
众人顿时眼睛一亮,他们这会儿哪里还看不出,许渊这是不敢去碰那顽疾啊。
想一想也是,别说是许渊了,就是他们也怕啊。
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一整个军方的体系,因为按照天子的要求,真查下去的话,别说整个京营、天子亲军二十六卫的所有将领,甚至就连百官,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够脱得了干系。
到时候万一有人从中挑拨,大明绝对会迎来大变。
半年之内已经换了三天子了,难道说还要再换一位天子不成,就算是大明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啊。
“还好,还好许渊虽然狂妄,但是至少还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不少人都暗暗庆幸,幸好许渊没有陪着天子一起胡闹。
许渊一脸正色道:“陛下,臣不敢抗旨,实在是叶阁老、孙学士所言甚是,大明这块顽疾是要治,但绝不能如此下猛药啊。”
孙承宗立刻道:“陛下,许督主也是为陛下着想啊,还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目光之中满是怒火盯着许渊。
许渊拜倒于地,高声道:“陛下,臣请清查金吾卫左卫、右卫、后卫三营,其余各卫以及京营,留待他日时机成熟,再行清查。”
说着许渊叩首于地道:“请陛下三思!”
不少人听了许渊的话不由面色微微一变。
这还是要清查啊,只不过相较于朱由校的激进,许渊这是大大缩小了清查的范围,将其限制到了金吾卫四卫营上面。
如果说只是清查金吾卫四卫的话,那么局势倒是不至于崩坏。
只是真的要允许天子去查吗!
就在这时,孙承宗高呼道:“臣附议,许督主所言甚是,先查金吾卫,其余留待他日。”
叶向高同样开口道:“臣附议,陛下三思!”
其余之人这会儿见状也齐齐开口。
无论如何也要劝下天下,实在不行就像许渊说的那样,拿金吾卫开刀,给天子一个交代便是。
少年天子就是这点不好,行事泰国冲动,一点都不顾及大局。
这会儿就算是有人感觉有些不对,但也没有想太多。
毕竟朱由校的反应完全在情理之中。
方才关于金吾卫前卫的贪腐卷宗他们已经看了,真的就是触目惊心。
他们虽然说也知道天子亲军、京营贪腐的厉害,可是具体内情他们还真不知道。
就连他们这些有心理准备的人都被那触目惊心的贪腐给惊到了,更不要说是天子了,要是天子一声不响,他们才真的要担心呢。
像现在这样脑袋一热,冲动之下叫嚷着清查京营、天子亲军二十六卫,才是最正常的。
不过天子冲动,他们却不能坐视天子胡闹,怎么也要将天子给劝下。
“陛下,许督主所言甚是啊,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气急道:“你们……………你们……………”
十几个呼吸过后,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转身一屁股坐在御座之上,咬牙道:“好,就依许伴伴所言,只查金吾卫四卫。”
说着朱由校怒道:“给朕仔细的查,不许放过一个蛀虫,吃空饷、买闲、占役这些,朕一个都不想看到,还有那什么老弱病残,朕的亲军是护卫朕的,不是养济院。
目光盯着许渊,朱由校沉声道:“这些你可能办,若是不能,朕另选贤能!”
许渊慌忙道:“臣愿立下军令状,定清查金吾卫上下,还陛下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朱由校这才稍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然后目光又落在叶向高、张惟贤等人身上面色一沉道:“你们回去也给朕自查,朕不希望这满朝文武,尽是蝇营狗苟的蠹虫!”
说完朱由校站起身来,大步向着大殿之外走去。
魏忠贤等小内侍连忙跟上,行至许渊身侧的时候,魏忠贤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似乎是在嘲笑许渊方才顶撞天子。
眼看着天子离去,殿中原本压抑的氛围总算是轻松了不少。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孙承宗这会儿目光落在许渊身上。
对于许渊,孙承宗并不陌生,毕竟他做为天子老师,平日里教导天子读书之时,许渊往往都会侍奉在一旁,甚至对一些事情都能够提出一定的见解。
只是孙承宗对于许渊的许多做法很是看不上,认为许渊就是个谄媚君上的小人。
不过这次孙承宗对于许渊没有陪着天子胡闹,还是颇为满意的,对许渊点了点头道:“许督主能够以大局为重实乃陛下之福,以后还请许督主能够时时劝谏陛下。”
许渊笑着道:“也亏得孙学士出言相劝,毕竟孙学士乃是天子帝师,陛下对于孙学士还是极为尊重的,若非是孙学士相劝,相信这次陛下也不会这么轻易妥协。”
杨涟瞥了许渊一眼,冷哼一声道:“许督主,查案归查案,还是要大造杀戮的好。”
许渊淡淡道:“许某做事素来是问心无愧就好,至于其他,就不劳杨御史费心了。”
杨涟闻言顿时冷哼一声,猛地一挥衣袖道:“竖子不足与谋!”
叶向高几人则是冲着许渊拱了拱手径自离去。
许渊站在原地,目送着一众人离去。
好一会儿许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能说天子的演技真的很强,就连他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他方才甚至都看到有人脸上忍不住的露出欣喜之色,显然是在为劝阻了天子清查京营、天子亲军贪腐而感到欣喜。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一次他们齐心协力,终于迫使天子妥协。
这让许多人感觉终于出了心头的那股子憋闷之气。
实在是最近的几次碰撞当中,因为许渊的缘故,他们根本就没有占据上风,而这次,天子终于妥协了,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当许渊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包括魏忠贤等人在内,全都在暖阁外候着。
看到许渊到来,魏忠贤不禁阴阳怪气道:“许督主,您可真是圣眷不衰啊,陛下说了,你若是过来了,不用通报,尽管进去便是。”
许渊微微一笑道:“有劳魏公公了!”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滞,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许渊。
进入暖阁之中,朱由校看到许渊不禁兴奋的冲着许渊道:“许伴伴,怎么样,朕方才演的如何,有没有什么破?”
许渊笑着道:“臣都被陛下的气场给镇住了,更不要说是那些人了,所有人都相信陛下雷霆震怒,又怎么会有破绽呢。”
听许渊这么说,朱由校脸上笑容消失不少,忍不住道:“朕当时是真的既生气又憋屈,明知道京营、天子亲军贪腐厉害,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许渊劝解道:“陛下,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咱们不是可以光明正大,放开手的去清查金吾卫四卫了吗!”
说着许渊眼中闪过精芒道:“只要对金吾卫完成了大清洗,便可以将金吾卫四卫两万多人掌握在手,那个时候陛下手握腾襄四卫营,金吾卫四卫营,安全方面也算是有了几分保障!到时再徐徐图之,早晚可以扫荡群邪,中兴
大明的。”
朱由校眼中闪过期冀之色道:“金吾卫四卫营的事情朕就全权交给许伴伴了。”
许渊正色道:“陛下放心,臣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
太祖之时,金吾卫只有金吾卫前卫、后卫二营,后来太宗又增设金吾卫左卫、右卫二营,延续至今,便是金吾卫前、后、左、右四卫营。
四卫营统属金吾卫的缘故,所以说联系还是相当紧密的。
尤其是金吾卫前卫士卒哗变,本身就是数百年来第一遭,更是众人关注,议论的焦点。
因此一双双的目光都盯着天子对金吾卫前卫的处置。
许渊率领东厂番子直入金吾卫前卫大营,只在一日之间便完成了对金吾卫前卫的大清洗,其效率之高,手段狠辣,办事之果决,令无数人为之惊愕。
金吾卫其余三卫的将领在知晓徐金玉等将领竟被尽数拿下,甚至当众斩首示众,许多人不禁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只是随着许渊补发所欠军饷,遣散军中兵痞,又发放遣散费,拿出来遣散军中老弱病残的消息传出之后,金吾卫上下士卒差点闹腾起来。
他们不关心许渊是不是杀人狂魔,反正就算是杀,所杀的那也是军中贪婪无度的将领,他们所关心的是,金吾卫前卫的士卒能够拿到欠饷,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能够拿到欠饷。
三卫将领明显察觉到营中士卒的异常,几乎是第一时间派出心腹弹压约束。
金吾卫左卫营地,一处营房之中,几道身影正相对而坐。
若是有人见了就会认出,这几人赫然是金吾卫后卫,左卫、右卫的指挥使以及几名指挥同知、指挥佥事。
十几人聚集在一处,一个个神色之间带着几分肃穆。
金吾卫左卫指挥使陆广在众人中算是颇有威望,也正是他出面召集了众人前来商量对策。
就听得陆广开口道:“诸位,今日将大家请来,就是议一议金吾卫前卫发生的事情,大家说这次许渊清查贪腐,会不会波及到咱们各卫?而且因为许渊在金吾卫前卫补发军饷的缘故,如今咱们各营已经出现军心动荡的迹象,
大家都说说该如何应对吧。”
金吾卫后卫指挥使平山则是一脸的不在乎道:“陆兄,你是不是太过敏感了,他金吾卫前卫出事,与我们其他各有什么关系,咱们天子亲军可是有二十六卫的,便是天子也不敢因为金吾卫前卫贪腐之事清查我等各卫,更
何况是区区一个许渊。”
坐在边上的金吾卫左卫指挥同知笑着道:“大人实在是多虑了,军中人心动荡又如何,大家派出心腹将敢闹事人镇压下去不就是了,就凭那些大头兵,还能翻天了不成!”
一位指挥佥事同样笑着道:“这满朝上下,又有几个经得起查的,信不信他许渊若是敢清查京营、天子亲军的贪腐问题,要不了几天,他便要横死!”
与此同时,东厂之中,一队队的东厂番子涌出,上百人一队,带着东厂的旗号,直奔着金吾卫其余三卫而去。
许渊更是直接带着一队人马。
褚宪章跟在许渊身侧道:“督主,刚刚暗探传来消息,金吾卫左卫指挥使陆广邀请了三卫的高层将领前往金吾卫左卫一聚。”
许渊闻言不由眉头一挑轻笑道:“哦,这么说的话,这会儿金吾卫其余三卫的高层将领都在左卫营地那里?”
褚宪章点头。
许渊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呼啸而出,只听得许渊的声音响起道:“如此倒是省了咱们前往各处去捉拿他们了。”
一队上百番子簇拥着许渊,马蹄声轰隆,所过之处,畅通无阻。
金吾卫左卫的驻地距离金吾卫前卫并不算太远,占据好大一片地盘。
就如同金吾卫前卫的军纪松懈一般,就连军营入口都看不到守门的士卒,以至于许渊率领东厂番子,丝毫没有受到阻拦,如入无人之境般便冲入了金吾卫左卫驻地之中。
大地震动,马嘶声传遍营地,立刻便引来了四周散漫无比的金吾卫左卫士卒的注意。
当一众士卒看到许渊被上百东厂番子簇拥着的场景之时先是一愣,旋即便反应过来。
他们的确是不认识许渊,但是却认识东厂番子的穿着打扮啊。
尤其是许渊身着蟒服,披着大氅,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毕竟这两日军营之中全是关于许渊清查金吾卫前卫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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