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我第一本书,也不会是我最后一本书,我一直以来写书原则只有一条:写我喜欢的,写读者可能会喜欢的,写除了我之外没人会写的。
‘除了我之外没人会写’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嚣张很霸道,但事实是觉...
来俊臣把手机倒扣在课桌右上角,屏幕还残留着未熄灭的微光——那是伏黛老师刚发来的消息:“已批。注意休息,别熬夜看小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没回。
教室空荡,午休铃响过十分钟,走廊人声渐稀,只有风扇嗡嗡地转,搅动午后黏稠的热气。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有点烫,不是发烧,是昨夜翻完《作家手册》第十七章后,思维像被拧紧的发条,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弹跳。书页边缘卷了毛边,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他凌晨两点潦草写下的批注:“‘暧昧’不该是资源分配,该是心跳共振的意外频段——但为什么我连意外都收得这么齐?”
他苦笑了一下,把便签撕成两半,塞进笔袋夹层。
“咚、咚、咚。”
三声轻叩,敲在敞开的教室后门框上。
他抬头,唐雨曦单肩挎着帆布包站在那儿,马尾辫梢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草莓酱,指尖捏着一根快化掉的蓝莓味棒棒糖,糖纸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听说你请假?”她歪头,眼睛亮得过分,“不是装病吧?上回你说胃疼,结果我在天台看见你蹲着啃辣条。”
“这次真疼。”他指了指太阳穴,“这儿。”
“哦——”她拖长音,慢悠悠踱进来,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那我给你按按?”话没说完,手已经伸过来,指尖冰凉,力道却精准地压在他额角太阳穴上,轻轻打圈。
他没躲。
“李可儿说你昨晚又熬到三点。”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一度,“她顺路去24小时便利店买创可贴,看见你家阳台灯还亮着。”
他睫毛颤了颤。
“潘映雪今早发朋友圈,九宫格,中间那张是你昨天在校门口吃鱼蛋的侧脸,配文:‘本年度最不配合演出的男主角’。”她顿了顿,笑出声,“她P掉了你后面那个呆若木鸡的表哥。”
“……她删了没?”
“删了。十分钟后。她说‘怕你表哥举报她造谣’。”唐雨曦收回手,舔了舔棒棒糖,“不过赵清璇截了图,宋泳儿转发时加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你们班群现在叫‘鱼蛋观察站’。”
他扶额。
“喂。”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耳廓,呼吸温热,“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一怔。
“不是怕我们多想,”她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什么,“是怕你自己信了。”
风扇声忽然变响,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他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无意识掐出来的。他记得,昨夜写到“主角推开教室门,发现三个女孩正同时望向他”时,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墨迹,像一个来不及收束的句点。
“我没怕。”他说,声音哑。
“撒谎。”她戳他胸口,力道很轻,“心跳比上周体育课跑完八百米还乱。”
他没反驳。
这时,教室门又被推开一条缝。李可儿探进半张脸,长发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着,发尾垂在锁骨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萨莉亚logo的纸袋,另一只手攥着两张电影票根,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
“我路过校医室。”她目光掠过唐雨曦还停在他胸口的手指,顿了顿,语气却平稳如常,“校医说你体温正常,建议多喝水,少喝柠檬茶——尤其别跟别人共饮一杯。”
唐雨曦立刻缩手,转而抱臂靠在窗台边,冲李可儿眨眨眼:“哟,查岗来了?”
李可儿没接话,只把纸袋放在他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盒温热的银耳莲子羹,盖子掀开,甜香混着暖雾漫出来。她取出小勺递给他:“刚炖好的。别等凉了。”
他接过,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指腹,她没缩,只是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对了,”她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推到他面前,“伏黛老师让我转交。说是你上周交的作文,《我的同桌》,她批注写了满页。”
他低头看。
红笔字迹清隽有力,末尾一行却格外用力,墨色深得近乎发黑:
【“同桌不是容器,不是选项,不是用来填满‘人际关系表’的空格。她是突然撞进你生活里的变量——你无法预测她下一秒会问什么问题,会借走你哪支笔,会在你困倦时悄悄把窗帘拉上一半。而你唯一能做的,是如实记录下这不可控的震颤。因为所有真实,都诞生于失控的瞬间。”】
他喉结动了动。
“伏黛老师说……”李可儿声音很轻,“她改这篇的时候,红笔水用完了,又换了一支新的。”
唐雨曦忽然“噗嗤”笑出声:“哇哦,这是拿你当教学案例了?”
李可儿终于抬眼,看向唐雨曦,目光安静,却让后者莫名收了笑。
“她还说,”李可儿转向来俊臣,一字一顿,“‘如果一个人同时被四个人认真注视,那他不是花心,是还没学会把‘注视’翻译成语言。而语言,永远比心跳慢半拍。’”
空气静了两秒。
来俊臣慢慢放下勺子,银耳羹表面浮着几颗饱满的莲子,像凝固的时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合上《作家手册》前,最后一页空白处,自己用铅笔写的那句话:
【她们不是角色,我是。】
“我好像……”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直搞错了顺序。”
唐雨曦歪头:“嗯?”
“不是‘我怎么同时和她们相处’,”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唐雨曦微扬的眉梢、李可儿垂落的睫毛、窗外隐约晃动的梧桐影,“是‘她们为什么愿意在我搞砸一切的时候,还留在我身边’。”
李可儿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电影票根又往前推了推。
唐雨曦却忽然伸手,从他笔袋里抽出那张撕成两半的便签纸。她展开其中一半,念出他凌晨写下的字:“‘暧昧不该是资源分配’……啧,说得挺对。”她指尖一捻,纸片在她指间打着旋儿飘落,“可你分得也太平均了吧?赵清璇的烤鱼、我的辣条、李可儿的银耳羹、潘映雪的冰淇淋——连伏黛老师的作文批注,都给你留了VIP通道。”
他哑然。
“所以啊,”她踮脚,飞快地在他左脸颊啄了一下,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下次别写‘资源分配’了,写‘心跳结算单’吧。我帮你记第一笔——”
她退开半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卡通鲸鱼,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不同颜色的字迹:有圆珠笔写的零食分享记录,有荧光笔划出的自习课偷瞄次数统计,还有用修正液涂改过三次的“今天他笑了几次”的表格。
“喏,”她把本子拍在他桌上,“鱼蛋事件,记一笔。扣分项:假装镇定;加分项:没把鱼蛋喂错人。”
他愣住。
李可儿忽然笑了。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她从高一就开始记。”她轻声说,“上学期期末,她把这个本子借给我抄——说‘参考一下,怎么把喜欢写成流水账’。”
唐雨曦耳尖倏地红了,一把抢回本子往包里塞:“胡说!那是……那是帮她整理生物笔记!”
“哦?”李可儿挑眉,“那为什么第37页写着‘来俊臣第三十八次把橡皮借给宋泳儿,但没借给我’?还画了个哭脸。”
“……我撕了!”
“撕了,”李可儿点头,“所以我拓印了一份。”
唐雨曦抓狂:“你——!”
就在这时,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宋泳儿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口,发丝被汗水微微浸湿,额角沁着细汗,校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她目光扫过屋里三人,尤其在唐雨曦泛红的耳尖和李可儿唇边未散的笑意上停留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作业本“啪”一声放在讲台上。
“数学组紧急会议,伏黛老师让收齐上周的错题重做。”她视线落在来俊臣桌上那碗银耳羹上,顿了顿,“……顺便,赵清璇让我问你,今晚的地王广场烤鱼,还预留位置吗?”
来俊臣刚要开口,唐雨曦已经抢先蹦过去,一把勾住宋泳儿脖子:“班长!你来得正好!快帮我评评理——李可儿偷藏我的鲸鱼笔记本!”
宋泳儿被勒得呛咳一声,却没挣开,反而抬手拍了拍唐雨曦后背,目光却越过她肩膀,直直落在来俊臣脸上。
他看见她眼里有光,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晚霞,明亮,坦荡,不回避,也不试探。
她没问他为什么请假,没提鱼蛋事件,没追问李可儿手里的电影票。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作业本,像一株挺拔的、安静生长的植物,根须早已悄然扎进他生活的土壤。
他忽然明白了伏黛老师那句“语言永远比心跳慢半拍”的意思。
不是他不够快,是心跳本身,就不需要翻译。
“位置当然留着。”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稳,“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雨曦还搭在宋泳儿肩上的手臂,李可儿握着电影票根微微收紧的手指,最终落回宋泳儿眼中,“下次,能不能别总替别人问?”
宋泳儿一愣。
“我想听你亲口说。”他说。
空气凝了一瞬。
唐雨曦最先反应过来,夸张地“嗷”了一声,捂住耳朵跳开两步:“哎哟喂——这浓度超标了!我先撤!”她抓起帆布包,临出门前回头眨眨眼,“鲸鱼本子,记得还我啊李可儿!还有——”她指向来俊臣,“你的结算单,第一页,我帮你盖章了!”
门被“砰”一声带上。
李可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影票根,忽然把它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放在银耳羹碗沿上。“《夏日终曲》重映。”她说,“伏黛老师说,适合思考‘变量’。”
宋泳儿没接话。她弯腰,从讲台下拿出一个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温热的绿豆汤,浮着几颗冰镇过的薄荷叶。她舀了一小碗,推到他面前。
“我妈煮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说……最近天气热,容易上火。”
他看着碗里碧绿的汤,薄荷叶随着热气微微浮动,像一颗沉入水底的心,终于开始缓缓上升。
“谢谢。”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去收拾作业本,发梢垂落时,他看见她后颈有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形状像一枚被遗忘的逗号。
就在这时,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新消息,来自“表哥-俞鲁”:
【表弟,我刚查完资料。
‘午休搭子’这个词,最早出自2018年某高校论坛热帖《论当代高中生社交关系中的时间切片化现象》,原意指‘因固定时间段共同活动而自然形成的非正式陪伴关系’。
但后来被网友戏称为——‘法定非正式配偶’。
……
我刚刚,把这句话截图发给了伏黛老师。
她回我:‘建议你表弟重读《作家手册》第一章第一节。’
附赠一个微笑表情。
表弟,节哀。】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窗外梧桐叶影摇曳,蝉鸣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热风裹挟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涌进教室,在他指尖、耳畔、心跳之上,留下滚烫而真实的印记。
他端起那碗绿豆汤,薄荷的清凉气息钻入鼻腔。抬眼时,宋泳儿正侧身整理作业本,阳光穿过窗棂,在她睫毛上跳跃,碎成细小的金箔。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反复删改的句子,或许从来就不该追求完美。
真实,本就带着毛边。
而此刻,毛边正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