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音乐节的节目已经接近尾声,到了最后的几个节目,这时夏珂已经完成了妆造,按照许源的要求是比较青春甜美的造型,只是主办方准备搭配的面具其实是有些违和的。
    给夏珂准备的面具是化妆舞会的黑色蕾丝...
    礼堂的灯光在掌声余韵里缓缓调亮,夏珂还攥着麦克风没松手,指尖微微发烫,耳根却烧得厉害。她垂着眼,睫毛颤得像被风吹乱的蝶翼,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不是因为掌声,而是因为陈凡刚才那句“月遥绝对是舍不得调你的音的”,像一颗糖掉进心里,化开时甜得发酸。
    陈凡却忽然把话头一收,转身朝后台走去:“我去帮主持人找找下个节目单,你先回座位吧。”
    夏珂一愣,下意识拽住他袖口:“诶?”
    陈凡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声音放得很轻:“再待下去……怕你一会儿又想唱歌。”
    夏珂怔住,手指慢慢松开。
    她看着陈凡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掌纹里还残留着麦克风冰凉的金属触感,可刚才那句“怕你一会儿又想唱歌”,却像一缕温热的气流,悄悄钻进她耳道深处,盘旋不去。
    她转身往观众席走,路过第一排时,看见许源正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上亮了一下——锁屏壁纸,赫然是她揪着他脸颊那张自拍。
    夏珂脚步一顿,脸腾地又红了,快步坐回位置,假装低头翻相册,手指却点开刚才录下的演唱视频。镜头晃得厉害,但她的声音清晰、饱满、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真诚,像初春融雪时突然迸裂的溪流,清冽又滚烫。
    “……唱得真好。”
    旁边传来低低一声,是苏娜。
    夏珂猛地抬头,才发现苏娜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右侧,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杯沿还浮着一圈奶泡。“我刚才在后台听了一小段,”苏娜吹了吹热气,“你嗓子里有东西。”
    “啊?”
    “不是嗓子,是心。”苏娜把杯子递过来,“喝一口,压压惊。”
    夏珂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小口啜饮,甜香混着微苦在舌尖化开,视线却不自觉飘向舞台侧边——陈凡还没回来,只有工作人员来回穿梭,灯光打在他方才站过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束光柱浮着细小的尘粒,像被定格的呼吸。
    “学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真的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苏娜没立刻回答。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抹掉夏珂唇角沾到的一点奶泡,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你问的是‘喜欢’,还是‘舍不得’?”
    夏珂愣住。
    “喜欢是心动,舍不得是习惯。”苏娜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你和许源从小一起长大,他替你挡过雨,给你修过自行车链子,连你发烧说胡话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不是喜欢,是刻进骨头里的熟悉。可陈凡呢?他记得你最讨厌吃香菜,知道你拍照前一定要整理三遍刘海,甚至在你刚唱完歌时,第一反应不是夸你,而是怕你太兴奋又跑上去——这种‘怕’,才是新鲜的、活生生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夏珂喉头一哽,热可可差点呛出来。
    “别急着反驳。”苏娜笑了,“你刚才唱歌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观众席的,可你咬字最重的那句‘吻你好吗’,尾音是往上扬的——那是对着某个人说的。不是对着台下所有人,是冲着一个具体的人,一个你下意识想让他听见的人。”
    夏珂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漏出一点慌乱的气音。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许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鼓掌】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按不下去。不是不想回,而是突然发现——自己竟分不清这句“鼓掌”,究竟是为她登台的勇气,还是为她唱给别人的那首歌。
    礼堂灯光倏地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再次上台,语气比之前轻松许多:“感谢两位同学的精彩演绎!接下来,让我们把舞台交给强基班——他们准备了一个‘江城方言快问快答’互动游戏,答对三题的同学,可以现场兑换一份限量版手绘明信片!”
    观众席顿时骚动起来。夏珂下意识转头去看许源,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她凑过去,一眼瞥见聊天窗口里,冯渺渺发来的消息:【听说你班今天展出了整套战锤收藏?能不能借我几张高清图做宣传稿封面?】
    许源没回,只把手机扣在膝上,抬眼看向她:“要不要去抢明信片?”
    “抢?”夏珂眨眨眼,“可我没报名啊。”
    “谁规定要报名?”许源站起身,顺手把她拉起来,“规则是他们定的,破例也是我们开的。”
    他牵着她往舞台边走,步子不疾不徐,掌心干燥温热。夏珂跟在他身侧,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女仆装袖口滑落一截手腕,白皙皮肤上还留着刚才陈凡捏过的浅浅指印。
    走到台前,主持人刚宣布第一题:“请问‘嘎嘎叫’在江城话里是什么意思?”
    底下一片嗡嗡声。
    许源忽然抬手,声音不大,却稳稳盖过嘈杂:“形容人傻。”
    全场静了一秒,随即爆笑。主持人笑得直拍大腿:“对!就是傻!这位同学,你答对了!”
    许源没接明信片,只朝夏珂伸出手:“来。”
    夏珂愣了下,随即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许源顺势一带,她整个人往前半步,几乎贴上他手臂。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塞进她手心——冰凉,棱角分明,上面蚀刻着一只展翅的渡鸦,羽翼边缘缠绕着荆棘与齿轮。
    “战锤里,渡鸦是奥丁的使者。”许源低声说,“它衔走灵魂,也带来预言。”
    夏珂攥紧徽章,金属硌着掌心,微微发烫。她仰头看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所以,这是预言什么?”
    许源没答。他只是弯了弯嘴角,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舞台后方——陈凡正站在侧幕阴影里,双手插兜,静静望着这边。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停驻,没有敌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像两座隔着海峡的灯塔,各自亮着,却照不到彼此的岸。
    夏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而就在此时,礼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高年级生簇拥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那人腕上金表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锐利的光,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许源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
    许源神色未变,只是将夏珂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安抚,又像确认。
    夏珂没回头,却感到一股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男人她见过,在去年校庆晚宴上,作为江城教育集团特邀嘉宾致辞。当时她只觉得他眼神太沉,像深井,可此刻才明白,那不是沉,是蓄势待发的重量。
    “那是谁?”她嘴唇不动,气音微颤。
    “我爸的朋友。”许源声音平静,“也是……我出国申请的推荐人之一。”
    夏珂心头一沉。出国。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瞬间压平所有波纹。
    她忽然想起苏娜的话——“你和许源是刻进骨头里的熟悉”,可熟悉之上,是否还横亘着一条名为“未来”的鸿沟?那鸿沟里,有战锤收藏的消散,有英伦雾霭的阻隔,有父亲朋友意味深长的目光,更有陈凡站在暗处时,那无声却灼热的凝望。
    她低头看着手心的渡鸦徽章,荆棘刺进掌纹,竟不疼,只有一种奇异的清醒。
    礼堂灯光再次变幻,第二轮快问快答开始。许源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去答题。夏珂点点头,转身走向舞台中央,裙摆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再看陈凡的方向,也没回头望许源,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让柑橘味的香气填满肺腑。
    她终于明白,这场文化节从来不是关于展览、表演或合影。
    它是倒计时。
    是十八岁前,最后一次,任由心跳在三人之间反复校准的精密仪器。
    而校准的终点,从来不在某个人身上。
    而在她自己摊开的手掌里——那里躺着一枚渡鸦徽章,一串未发送的消息,以及,一颗正以惊人速度学习分辨“喜欢”与“舍不得”的、尚未命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