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英高的寒假比其他的公立高中要悠长很多,要到正月初十才正式开学。
进入新学期,大家开始逐步适应接下来学校的生活。
上学期,国内部的课程偏向通识课程,和公立学校的高中课程差不太多,只是...
林月遥揉着惺忪睡眼,趿拉着毛绒小兔子拖鞋出现在客厅门口时,正听见夏珂那一声惊呼——“多爷的生日,是不是也快到了?!”
她脚步一顿,指尖还搭在门框上,睡意未散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像被风拂过的蝶翼。屋内暖气足,窗玻璃蒙着薄薄一层雾气,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余响,年味尚未散尽,却已悄然渗入日常的缝隙里。
“啊……月遥姐姐!”宋思瑶第一个发现她,立刻从许源腿边蹦起来,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小腿,仰起脸,羊角辫翘得像两支朝天椒,“你终于醒啦!我都画完许源哥哥啦,你要不要看?”
林月遥弯腰把她抱起来,脸颊蹭了蹭她热乎乎的额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画完了?真厉害。”她低头瞥见宋思瑶怀里那张A4纸——铅笔线条干净利落,许源侧脸轮廓分明,眉骨微扬,下颌线收得恰到好处,连额前几缕碎发都用了轻重不同的排线表现层次。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里点了极细的一点高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眨一眨,笑着望过来。
林月遥怔了两秒,没说话,只把思瑶往上托了托,目光却轻轻滑向许源。
许源正靠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搁在膝头,右手随意搭在沙发背,姿态松弛,却莫名透着一股被画进画里的、被凝视的微妙感。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一笑,没说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自己鼻尖,像是在问:我这么上镜?
林月遥耳根微热,垂眸避开,却撞上夏珂促狭的眼神。
“哎哟~”夏珂拖长调子,手里捏着半块刚剥好的橘子,汁水欲滴,“某人醒了,眼神儿倒是比醒得早。”
“阿珂姐!”宋思瑶扭过头抗议,“你不许笑话月遥姐姐!”
“好好好,不笑不笑。”夏珂笑嘻嘻地把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就是觉得咱们月遥妹妹这睡颜,跟画里人似的——安静,漂亮,带点小倔劲儿,还……特别招人疼。”
林静在厨房端出一碟刚蒸好的糯米年糕,闻言探出头来,眼角含笑:“阿珂这话我爱听。月遥小时候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竹床上,也是这样,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一颤一颤,看着就让人心尖儿发软。”
冯莲接话:“可不是嘛!我头回见她,就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小月亮,阿姨给你糖吃’,她攥着衣角不敢接,可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玻璃纸,亮晶晶的,像盛了两小汪春水。”
宋明正给许劲光倒茶,闻言乐了:“哎哟,这孩子打小就会藏心事。去年我送她一盒草莓味软糖,她当着面说谢谢,转身就把糖全分给了楼下扫地的王奶奶——就因为王奶奶总把捡来的空瓶子悄悄塞给她换铅笔。”
林静端着年糕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她不是不会要,是怕欠太多,还不起。”
这话一落,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浅的影。
许源动了动,起身去厨房帮林静拿碗筷,经过林月遥身边时,指尖在她手腕内侧极轻地碰了一下——温热的,带着一点试探的痒意。林月遥没躲,只垂眸看着怀里的思瑶,思瑶正仰头咬她下巴,咯咯直笑。
“月遥姐姐,你脖子上有颗小痣!”思瑶忽然喊,“像一颗小芝麻!”
林月遥愣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里确实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连她自己都常忽略。可思瑶竟一眼瞧见了。
“真的?”夏珂凑近看,啧啧称奇,“思瑶你这眼力,将来不当画家都可惜了。”
“我还要当医生!”思瑶挺起小胸脯,“我要给许源哥哥和月遥姐姐看病!治那种……嗯……心里痒痒的病!”
“噗——”夏珂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什么病?!”
林月遥耳根彻底红透,抱着思瑶转身就想往楼上跑,却被许源拦在楼梯口。他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白气氤氲,模糊了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笑意:“跑什么?圆子凉了,思瑶的糖醋排骨也该上桌了。”
“谁、谁要跑……”林月遥声音发虚,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拖鞋。
许源把一碗圆子塞进她手里,温热的瓷碗熨帖掌心。他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思瑶,将她稳稳托在臂弯里,俯身时呼吸掠过她耳际,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思瑶说的没错——我心里,确实痒。”
林月遥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像冬日里缓缓融化的冰层下,终于涌出的第一股清泉。
她心跳漏了一拍,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却见许源已转头对思瑶笑道:“瑶瑶,你猜,今天中午,宋明叔叔会不会偷偷给你塞压岁钱?”
“会!”思瑶笃定点头,小拳头攥紧,“他上次还说,只要我不告诉冯阿姨他偷偷抽烟,他就给我买全套《名侦探柯南》漫画!”
“……”宋明刚喝进口的茶差点喷出来,慌忙捂嘴,眼神飘向冯莲。
冯莲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微笑:“柯南可以买。烟灰缸,我明天就换成金边的。”
“噗哈哈哈!”夏珂拍着大腿笑倒,“宋叔叔,你完了!”
笑声中,林月遥抱着那碗圆子,慢慢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首走了调的童谣。她没回头,却知道身后所有目光都追随着她——许源的,夏珂的,思瑶的,甚至林静含笑的、了然的目光。
二楼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她才敢深吸一口气。
窗台边,一只旧铁皮铅笔盒静静躺着——那是夏珂初中时用过的,盒盖上贴着褪色的蜡笔小新贴纸。林月遥走过去,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铅笔,只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每张右下角都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月亮,旁边标注着日期:2018.3.12、2019.7.05、2020.12.24……
最上面一张是崭新的,墨迹未干:
【许源哥哥:
今天我看见你帮思瑶擦眼泪了。她摔跤的时候,你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膝盖上的灰,还吹了三口气。她不疼了,就笑了。
我想,如果我也摔跤,你会不会也蹲下来,用袖子擦我的灰?
……
(涂掉一行)
不对,我不是小孩子了。
可你蹲下来的样子,还是让我想哭。
——月遥 2024.1.28】
林月遥指尖抚过那行被涂掉又用力描深的字,指腹摩挲着纸面细微的凹凸。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信纸上投下菱形光斑,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章。
楼下传来思瑶清脆的叫声:“许源哥哥!你说过要教我折千纸鹤的!现在就折!”
“好,现在就折。”许源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笑意,“不过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偷偷把你最喜欢的草莓糖,藏在我书包夹层里了。”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我翻书包,掉出来三颗。还有——”许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依旧清晰,“糖纸折成的星星,我数过了,一共三十七颗。”
客厅里霎时安静。
连夏珂都忘了啃橘子。
林月遥站在窗边,静静听着楼下传来的、思瑶呆住后爆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尖叫,以及许源那低低的、无奈又纵容的笑声。
她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雪夜。她蜷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推送新闻标题刺目:【青年企业家许源车祸身亡,年仅28岁】。评论区一片哀悼,有人贴出他大学时的照片——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银杏树下,笑容干净得像能晃瞎人眼。
那时她想,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是明明触手可及,却连一句“我在”都不敢说出口。
而此刻,阳光暖融融地铺满整个房间,铅笔盒里三十七颗糖纸星星静静躺着,像三十七个未曾寄出的、滚烫的春天。
她拿起桌上一支蓝色中性笔,在信纸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新一行字:
【许源哥哥:
今天思瑶画了你。
我也想画你。
不是用铅笔。
是用眼睛,用心跳,用所有我偷偷攒下的、不敢说出口的晨昏。
——月遥 2024.1.28 11:47】
笔尖停顿片刻,她轻轻在“晨昏”二字旁,添上一枚小小的、饱满的月亮。
楼下,思瑶正缠着许源追问:“哥哥哥哥,千纸鹤折好了,是不是就能实现愿望?”
许源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嗯。只要愿望足够真诚。”
“那……”思瑶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八岁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郑重,“我希望——许源哥哥和月遥姐姐,永远都在一起。”
客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闷闷的笑声,接着是林静温柔的叹息,宋明夸张的咳嗽,冯莲轻轻拍桌子的声音,还有夏珂那句带着鼻音的、假装嫌弃的嘟囔:“哎哟喂,我们思瑶这小媒婆,比我还专业呢……”
林月遥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这张写满心意的信纸,仔细叠好,重新放回铁皮铅笔盒最底层。盒盖合拢时,“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颗心,终于落锁,又像一扇门,悄然开启。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湛蓝天空,翅膀划开澄澈气流,飞向远处青瓦连绵的屋顶。屋檐下,几串未燃尽的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斑驳,映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温柔而坚定。
她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抽屉,取出一件叠得方正的深蓝色围裙——那是去年冬天,许源陪她逛超市时,她随手拿起来比划,他笑着付了钱,说“以后煮汤圆,就穿这个”。围裙口袋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洗不净的、淡粉色的草莓酱印渍。
她系上围裙,蝴蝶结在腰后打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推开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木阶吱呀作响,像一首熟悉的老歌。
走到最后一级时,她听见思瑶奶声奶气的声音正响亮地宣布:“许源哥哥!我决定啦!以后我要当你的小助手!专门负责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喜欢月遥姐姐!”
许源朗声大笑,笑声爽朗又明亮,像阳光砸在玻璃杯上,叮当清脆。
林月遥站在楼梯口,抬眸望去。
满室喧闹,满室烟火,满室人间。
而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稳稳落在她身上。
像锚,落进她心底最深最柔软的港湾。
她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额前一缕碎发,声音清亮,不疾不徐:
“思瑶,监督工作很辛苦。要不要姐姐教你泡一杯桂花乌龙?加双份蜂蜜。”
“要!!!”思瑶欢呼着从许源怀里挣脱,朝她奔来。
许源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林月遥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正稳稳托住她的,不松,也不紧,像承载着整个世界的分量,又像只盛着她一人。
楼下,林静端着最后一碟凉拌海蜇丝走出来,看着相握的两只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对着这一幕,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极轻,轻得如同一声心跳。
而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春风,正悄然拂过庭院里那株老梅枝头,抖落几星细雪,露出底下一点初生的、怯生生的粉红花苞。
像一句,迟到多年,却刚刚好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