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劲光和林静这次抽时间来江城,除了帮自己这个大舅哥解决一下当下的问题之外,在江城还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管理自家的房产。
像许劲光这样身家的人,肯定不会将眼光只执着于县城...
林静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磕在灶台边沿,半勺刚打散的蛋液顺着铲尖滑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淡黄。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把目光从夏珂亮晶晶的眼睛挪到那只Kitty挎包鼓囊囊的侧袋上——那枚银色蝴蝶结发卡还卡在拉链头,是去年生日时她亲手给阿珂别上的。
夏珂却没察觉异样,反而踮起脚,把脸凑近些,鼻尖几乎要蹭到林静围裙口袋边缘绣着的那朵小梅花:“静妈妈?可以吗?我连台词都想好了……‘主人,您的红茶已备好’,还有‘今日的阳光很适合晒被子,要不要我帮您铺开?’……啊!还可以学猫叫!”她真就张嘴“喵”了一声,软乎乎、拖着点气音,尾调微微上扬,像一缕温热的糖浆缠上人耳根。
林静终于抬手,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按了按自己太阳穴,指尖冰凉。她不是没想过阿珂会长大,会害羞,会试探着靠近许源,可这“靠近”的方式未免太……具象了。男仆装?全职?免费?还带即兴配音?她下意识回头瞥了眼客厅——许劲光正背对着厨房讲电话,肩线松弛,语气平和;而楼梯拐角处,月遥穿着珊瑚绒睡衣,一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正悄悄把一缕垂落的黑发绕在指尖,目光却牢牢锁在厨房门口,唇角弯得极浅,却亮得惊人。
林静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放下锅铲,转身拧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取出发酵好的面团,又拿出一小碟蜂蜜、两颗鸡蛋、几粒枸杞。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调制一味需要精准火候的药。
“阿珂啊,”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刚出锅的葱油饼的暖意,“你记得你六岁那年,把我的珍珠项链拆了,说要给洋娃娃做婚纱裙摆吗?”
夏珂愣住,点点头,耳尖微红:“后来……后来静妈妈没骂我,还陪我一起用丝线串珠子,做了三条小裙子。”
“嗯。”林静把面团揉开,擀成薄片,动作沉稳,“那时候你说,‘静妈妈的手最灵巧,比仙女还厉害’。”她顿了顿,将蜂蜜均匀刷在面皮上,撒枸杞,“可你知道吗?静妈妈其实不会变魔法。我只是……特别想看见你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夏珂怔住了,嘴唇微张,像条被托出水面的小鱼。
林静把刷好蜜的面皮卷起,切成寸段,放进蒸笼:“所以啊,你现在想当‘男仆’,静妈妈当然高兴。可静妈妈更想当你那个……能帮你藏起所有笨拙心跳的人。”她掀开蒸笼盖,白雾腾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如——你昨晚翻出那套衣服,是不是因为听见月遥姐姐说,‘哥哥最近总盯着电脑改代码,连她新歌的副歌都没听全’?”
夏珂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绞紧挎包带子,Kitty猫耳朵随之晃动。
“又比如——你今天特意挑这个时间来,穿了新买的草莓味护手霜,还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是怕他刚回家,行李箱轮子还在客厅地板上留着印子,你就已经站在他面前,让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你最干净、最明亮的样子?”林静将蒸笼端上灶,火苗“呼”地窜高,“这些呀,静妈妈都看得见。可它们不需要制服,也不需要台词。”
蒸笼里水汽氤氲,枸杞在蜜色面卷里舒展成小小的心形。夏珂的眼眶一点点泛起湿润的粉,她没擦,只是用力点头,肩膀微微发颤。
“那……那我可以不穿男仆装吗?”她声音闷闷的,像被棉花裹着,“但我还是想……想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给他倒杯水,看他改代码的时候,偷偷把椅子往他那边挪半寸……”
“当然可以。”林静笑着抹掉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而且静妈妈觉得,你挪椅子的样子,比任何台词都动人。”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月遥趿着毛绒拖鞋下来,发梢还带着湿气,手里捏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音符与批注:“妈,哥呢?我新写的副歌第三段,想让他听听看。”
夏珂立刻吸了吸鼻子,仰起脸,笑容重新清亮起来:“月遥姐!我帮你端茶去!”她转身跑向客厅,马尾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Kitty挎包在腰侧轻轻晃荡。
林静望着她背影,低头继续揉搓面团。面皮柔软而富有韧性,在掌心延展、回弹,像一段被耐心呵护的时光。
许源端着碗出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愣了下,随即端着碗走近:“妈,您这是……做蜂巢蛋糕?”
“嗯,加了枸杞,补血安神。”林静头也不抬,“给某位熬夜改代码、黑眼圈快掉到下巴的少爷准备的。”
许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把首页加载速度再压二十毫秒。”
“压得再快,”林静忽然抬头,目光如温润的瓷,“也压不住阿珂看你时,眼里那束光。”
许源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含糊应了声“哦”,耳根悄悄爬上绯红。
林静没再说话,只将最后一块面卷塞进蒸笼。锅盖合拢的刹那,水汽在玻璃内壁凝成细密水珠,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温柔覆盖所有未曾说破的悸动。
午饭后,许劲光果然拎着钓竿出门了。夏珂主动提出陪他去水库边走走,说想看看“野生鲤鱼怎么甩尾巴”。许源本想跟去,却被林静按在沙发里:“你爸那点钓鱼水平,够他俩在岸边吹半小时风,回来还得编故事骗我。你不如陪月遥听听歌。”她塞给许源一副耳机,顺手把夏珂早上带来的Kitty挎包拎过来,拉开拉链,从最里层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喏,阿珂小学三年级开始记的。”林静翻开第一页,字迹稚嫩歪斜,画着三个火柴人手拉手,“‘今天和源源哥哥、月遥姐姐去摘杨梅,哥哥帮我够最高那串,酸得我眯眼睛,他笑得露出虎牙’。”
许源呼吸一滞。
往后翻,字迹渐渐工整,夹着干枯的四叶草、电影票根、奶茶杯底印着的“谢谢惠顾”小字。某页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夏珂十四岁时的字迹,力透纸背:“今天数学考了92分!比哥哥上次月考高3分!静妈妈说,进步就是最好的礼物。我要存钱,买个新书包,然后……然后等哥哥考上英高,送他!”
最后一页是崭新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画着一只简笔小熊,怀里抱着发光的U盘。旁边一行小字:“源哥哥的新软件,名字叫‘小桔书’。我查过了,桔子是金色的,像太阳。我要做它第一个用户,永远第一个。”
许源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颤。窗外冬阳正好,穿过玻璃,在那行字上投下一小片融融暖金。他忽然想起昨夜躺进被窝时,那股阳光晒透棉絮的蓬松暖意——原来有些温度,从来都不曾离开。
这时,玄关传来钥匙轻响。夏珂推门进来,发梢沾着水汽,脸颊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叔叔钓到鱼啦!一条特别大的!他还说……”她顿了顿,深深看了许源一眼,声音轻快如雀跃的溪流,“他还说,下次教我甩竿!”
许源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替她拂去睫毛上一点细小的水珠。
那水珠滚落掌心,微凉,却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星子,悄然坠入他早已为她预留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