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环节是许源用来控制林月遥的一种养成手段,给她设定一个目标,基本上都是学习目标。
完成目标后,许源就给她一个小奖励,大部分时候这个奖励就是允许月遥和自己一起睡,当然是很规矩的老实本分的睡觉...
许源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夏珂不是说“坐下来聊”,是说“躺下来聊”。
而且已经躺了。
就躺在他那张铺着浅灰棉麻床单、枕套上印着几朵小云朵的单人床上,双手交叠在小腹,脚踝自然交叉,发尾垂在床沿外,随着她微微晃动的小腿轻轻摇曳。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反光,睫毛投下两弯小扇子似的阴影,嘴唇微张,呼吸略快,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像刚剥开的荔枝肉边缘那一点羞怯的晕色。
“……阿珂。”许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带,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误会!”夏珂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怕他打断,“月遥说的!她说……躺着聊才不会紧张!坐着说话老是卡壳,心慌气短,脑子打结,连‘嗯’都说不利索……可躺着就不一样了!躺着最放松!人体平躺时副交感神经会自动启动,血压下降,心跳放缓,皮质醇分泌减少,逻辑回路重新校准——”
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一串生物课PPT术语,耳尖更红了,手指不自觉绞着T恤下摆,声音也软下去:“……反正,就是……比较容易讲清楚。”
许源站在床边,没动。
他低头看着她,视线从她绷紧的下颌线滑到微颤的指尖,再落回她眼睛里。
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又藏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倔强。
不是逃避,不是退让,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把自己摊开来的勇气。
他忽然想起小学五年级的雨天。
夏珂的红色小雨靴卡在操场排水沟里拔不出来,她急得直跺脚,雨水顺着她刘海往下淌,却死活不肯喊人帮忙,非说自己“能行”。最后是许源蹲下去,一手按住她晃动的肩膀,一手攥住靴筒往上拔——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脸颊烫得能煎蛋。拔出来后她低头盯着湿透的袜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谢少爷。”声音细得像蛛丝。
那时她也是这样,明明慌得要命,却硬撑着不躲。
许源慢慢弯下腰,没有坐椅子,而是单膝跪在床沿边,和她视线齐平。
这个动作让夏珂眼睫一颤,下意识想缩,但咬了咬下唇,硬是没动。
“所以,”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雾气,“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怎么和我‘躺下来聊’?”
“……不是一整天!”夏珂飞快否认,随即泄气,“……是吃完饺子回来,月遥提完建议之后。”
“月遥还说什么了?”
夏珂支吾两秒,终于小声坦白:“她说……说我这是‘思春’。”
许源一顿,没忍住,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笑什么!”夏珂腾地坐起半截,又因姿势不稳晃了晃,赶紧用手撑住身侧床单,结果掌心直接按在许源方才搁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赫然是去年春天拍的:夏珂蹲在小区樱花树下,仰头接飘落的花瓣,阳光透过花枝在她睫毛上跳动,许源蹲在她斜后方,举着手机,镜头框住了她整张发光的脸,以及自己伸出的手指,正悄悄点在她后颈衣领边缘。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小的、他自己加的备注:【第17次偷拍成功。她没发现。】
夏珂盯着那行字,瞳孔地震。
“你——你——”她手指抖着戳屏幕,“你什么时候拍的?!还存着?还、还写备注?!”
“去年四月。”许源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你追着蒲公英跑进花丛那会儿。风太大,你头发糊了满脸,自己都没发现。”
“那你还拍!!”
“因为好看。”他答得毫无迟疑,“你每次认真做一件事的样子,都很好看。”
夏珂愣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又松开,再攥住,反复几次,跳得又重又乱。她张了张嘴,想说“胡说”,可喉咙发紧,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许源没再看她,目光落在她交叠的手上,那只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几乎要消褪的旧伤疤——那是初一夏天,她为了帮他修坏卡在书架顶层的《昆虫记》,踩着摇晃的凳子去够,结果凳脚打滑,书本砸下来时她本能抬手挡,碎玻璃划破了手指。
他记得那天自己冲过去时,她疼得眼泪直打转,却先急着问他:“书……书没事吧?”
“阿珂。”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重量,“你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左手无名指那道旧疤,动作缓慢,像触碰易碎的薄冰。
“——我也会疼?”
夏珂浑身一震,所有准备好的措辞、所有月遥教她的“科学沟通法”、所有想好的借口,全在这一句话里碎成了齑粉。
她怔怔望着他。
他眼底没有责备,没有不满,甚至没有她想象中那种“源神式”的从容掌控。只有一种钝钝的、沉甸甸的疲惫,混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原来他也在疼。
不是演的。
不是为了让她愧疚才说的。
是真的。
“我……”她嗓子发干,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想躲你……”
“我知道。”许源收回手,拇指轻轻蹭过自己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她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滚烫地落在自己手背上,“我一靠近你,就想起你抓我后颈那次……想起你揉我头发……想起你给我系鞋带时手指碰到我脚踝……想起你昨天晚上,在厨房切菜,袖子卷到小臂,青筋在灯光下特别明显……”她越说越小声,耳根红得滴血,“……想起好多好多……全是你的事。”
许源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安慰。
“可是以前……以前我看到这些,只会觉得‘少爷真可靠’,‘少爷好厉害’,‘少爷又要照顾我们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脸,“可现在……现在我会想……想摸摸看那道青筋是不是真的那么硬……想试试你手心的茧子磨不磨人……想看看你衬衫第二颗纽扣扣紧的时候,锁骨是不是真的像月遥说的那样……”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自己话吓到的小鹿。
许源却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眉眼舒展的笑,眼角漾开细纹,像春水揉皱的涟漪。
“林月遥还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她说她经常摸你胸口!”夏珂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慌忙摆手,“不不不!她肯定骗人!我才不信!她上次偷摸你被你抓住,手都被你按在墙上不给动……”
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了。
许源的表情,从笑意盈盈,到骤然空白,再到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最后沉淀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沙哑:“……所以,你们俩背着我,还开过‘摸源哥哥学术研讨会’?”
“……”夏珂彻底石化。
门外,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响起——是林月遥贴在门板上偷听,不慎把门把手拧开了半寸。
两人同时转头。
门缝里,露出林月遥一张惨白惨白的脸,额角抵着冰凉的木门,双眼失焦,嘴唇无声翕动,仿佛灵魂已被抽离躯壳,正飘向宇宙深处。
许源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林月遥像被钉在原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俯身,从她僵硬的手里,轻轻抽出那部还在录像的手机。
屏幕亮着,画面正中央,是夏珂躺在他床上,泪眼朦胧,嘴唇微启,而他单膝跪地,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方一厘米处,尚未落下。
构图完美,光线柔和,情感浓度爆表。
许源关掉录像,把手机还给她,语气平淡:“下次偷拍,记得调静音。”
林月遥接过手机,手指冰凉,喃喃:“……哥哥,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不该教阿珂躺下来聊。”她哽咽,“这根本不是聊,这是……这是……”
“这是告白的前置仪式。”许源替她补完,目光扫过她身后虚掩的房门,“也是你们俩,第一次真正把心里的话,说给对方听。”
他顿了顿,看向屋内。
夏珂还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脸颊通红,双手紧紧攥着床单,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但她没躲,也没哭,只是安静地、直直地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的碎星。
许源转身,走回床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跪。
他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枚樱花纹饰的发簪。
粉色花瓣在台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金线勾勒的脉络纤毫毕现,白玉珍珠温润生辉,尾缀的金色蝴蝶翅膀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他把它轻轻放在夏珂摊开的掌心。
“本来想等你生日送。”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易逝的梦,“但想了想,有些东西,还是早点交到该拿它的人手里比较好。”
夏珂低头看着掌心的发簪,指尖微微发抖。
“少爷……”她喉头滚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这算不算,正式的……定情信物?”
许源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拂开她额前被泪水打湿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然后,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像初雪融于掌心。
却让夏珂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眼前发白,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忘了。
“不算。”许源直起身,唇角微扬,眼底有光跳跃,“这只是……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承诺从今往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不再让你一个人,偷偷想我。”
窗外,晚风拂过阳台的绿萝藤蔓,叶片沙沙作响。
远处江城大学的方向,隐约传来晚自习下课铃声,清越悠长,余韵袅袅。
夏珂攥紧掌心的发簪,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刺痛。
她忽然笑了。
不是害羞的笑,不是窘迫的笑,而是豁然开朗、如释重负、仿佛跋涉千里终于望见灯火的笑。
她抬起手,将发簪别进自己右侧鬓发,金蝶翅膀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轻轻颤动。
“好。”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那……我们约好了。”
许源点头,伸出手。
夏珂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
温度交融。
门边,林月遥悄悄把手机倒扣在掌心,慢慢后退,轻轻带上门。
咔哒。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台灯暖黄的光,静静流淌在交握的手上,流淌在樱花发簪的金蝶翅膀上,流淌在两张年轻而笃定的脸上。
这一刻,没有青梅竹马,没有养成,没有重生,没有攻略。
只有一对刚刚学会如何真正注视彼此的少年少女,在十七岁的夏夜,笨拙而郑重地,接住了命运递来的第一枚樱花。
风过处,满室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