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崇上班,公司给他推送人事系统的资料更新。他把婚姻状态改成了离异,删除了牟雯这个紧急联系人,换成了自己的母亲。
更改通知发送到梁心那里,她看了一眼后,关掉了。
她头疼。
她并不希望公司又多一个单身的、光鲜的高管。
她对谢崇说:“你改婚姻状态得提供证明,比如你说你离异,得提供证件。咱们公司高管的信息必须要真实有效,不然会有问题的。”
谢崇说:“离婚证很快就有了。”
梁心反驳:“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那辛苦你改回去。”顺手就给谢崇驳回了。
谢崇看着被驳回的信息,觉得自己被牟雯搞得无比滑稽。他的一颗心被她牵扯着,早已经失却了泰然。他并不喜欢这样。
他跟牟雯的关系进入到冰点。无论牟雯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再给予回应。谢崇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想到牟雯最终是要离开他的,他又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总之日子就这样平淡过着。
2017春天,小顾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她家里的那些书也已经漂洋过海到了国外。她要和牟雯分开了。
虽然早就料想到人各有志,早晚会各奔东西,但牟雯心里还是难受。北京太大了,能在北京有一个交心的朋友,太难了。
小顾临走前约牟雯吃了一次饭。
牟雯看到小顾穿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打了耳洞,戴着亮晶晶的耳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顾,与她的名字“锦书”那么相称。
牟雯真诚地称赞:“锦书,你好美啊。”
小顾给牟雯“显摆”她的耳洞:“我一直想打,一直怕疼,那天去店里打了一个,这才发现就那么一下,一点都不疼。”
“好好看。锦书你太适合戴耳饰了。”牟雯拨拉着那个耳饰,很是喜欢。
小顾请牟雯吃了天价餐厅。
牟雯觉得有点铺张了,小顾就说:“铺张一次吧,平常我们总是算计着钱,不敢做这个不敢做那个,好像童年贫穷就要注定一辈子畏首畏尾一样。今天我们就是要浪费。”
牟雯说:“那好啊,那我也理直气壮吃一次。”
牟雯很舍不得小顾。
日子飞快地过去,留在她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她有时候会感觉到孤独。小顾安慰她:没事,还会有新人不断地涌入,你的人生不会真的孤独的。北京就是这样的啊,北京永远不缺人、永远人挤人。
上一年过得都挺痛苦,所幸这一年她们都恢复了食欲。
那顿无比漂亮的饭只能塞牙缝,饭吃完了,胃还很浅。最后两个人又拐进了湘菜馆子。这时她们想起当年牟雯还是实习生的时候,说要请小顾吃饭,小顾舍不得吃贵的,挑了一家平价的湘菜。那时都隐约觉得对方会成为自己在这座城市的朋友,所以格外珍惜。
牟雯问小顾接下来的安排,小顾拿出一张电子表格给牟雯看。她这一年要读的书、要出的素材,以及她的网上书店即将拓展的业务。但她的重心仍旧在儿童读物上。
“我还想尝试写一本游记。”小顾说:“到了那边以后,我会在业余时间到处走走。”
牟雯安静地听小顾说着,她的头脑中满是小顾描绘的生活。小顾说她过年回到村里,年迈的奶奶说:小顾是家里走得最远的那一个。
“真好啊。”牟雯说:“我们锦书老师,越走越远了。”
小顾有些感慨。
期间她前夫打电话来,她拒接了。小顾的前夫不太能理解小顾出国的决定,他认为小顾背弃了孩子。小顾就跟他协商过两年把孩子接出去,他又说我家的孩子凭什么让你带走。
这个人的认知已经完全跟不上小顾的步伐了,小顾没法与他沟通,只跟他说:“如果你觉得我哪里违法,你去起诉我。从此以后我跟你只有法律层面的沟通,再也没有其他的。”
“我道德谴责你。”她前夫说。
“我没违反公序良俗,你所谓的道德只是你自己的,跟我没关系。”
小顾不想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这时她对牟雯说:“谢崇其实很厉害,他跟我前夫不一样,我观察过他,无论是能力和认知,还有做人的品性,都远在我前夫之上。我有时会替你们可惜,你这么好,他也很不错,但就是差点什么。”
“谢崇挺好的,至少大方。”牟雯说:“他总会给我钱。我现在也会安心拿着。”
她跟小顾就这么聊了很久,一直聊到了天亮。她要送小顾去机场,小顾拒绝了。她说:“牟工,在人类所有的生活场景中,我最不喜欢送别。因为有人送我,我就要回头看。可我不想回头了。”
牟雯就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看到小顾拉着一个小箱子走过马路,上了车,走出了她人生的“布鲁克林”。
那个春天的早上,一切都是崭新的。阳光暖洋洋照着世间的一切,温柔的微风也吹着这世间的一切。牟雯的心情那么欢场。
她的办公室施工接近尾声,她也已经把招聘启事挂到了网站上,为了方便办公,她在旁边租了一个大开间,那足够她一个人住了。她很喜欢那个大开间,很用心去布置。她去买了花、买了壁纸和地毯,可着她的心意二次创造出一个新的、温馨的家。
接着她开始倒腾衣服。
她每次从家里出来,都会顺便装几件衣服。这些年谢崇没少为她置办行头,她没见外,也将他为她买的衣服慢慢折腾过去。
谢崇家那个属于她的衣柜渐渐空了。
牟雯这时想起了一个词:人去楼空。从前她年轻,不懂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如今她自己经历过了,就体会到了其中的悲戚。
衣服都搬空的那天,她在谢崇的家里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生活了那么久,每一个地方她都熟悉。然而她心知这里不再属于她了。
她住在了自己的“新家”里。
谢崇出差回来,在门口喊了几声牟雯,但都无人应他。他将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拖鞋朝里走。
家里有着极其诡异的安静,明明一切如旧,但就是哪里不同。他最先去了厨房,发现牟雯不在里面。
又去了牟雯的卧室,里面也没有人。
他看到牟雯睡过的床被铺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这时他想起了衣柜。打开衣柜,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家里关于牟雯的东西都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好像她从未出现过。
他有一些恍惚。
人去楼空。
恍如大梦一场。
过了很久他才给牟雯打电话,牟雯很快接了。
谢崇问她:“你在哪里?”
牟雯答:“我在我的新家里。”
“你要跟我分居吗?”谢崇又问。
“不是,我要跟你离婚。”牟雯说:“谢崇,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你家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她说我去你家找你,而不是我回家找你。
谢崇的手死死握着电话,他意识到这一次牟雯是真的准备好了。她努力了很久,终于做好了离开他的一切准备。她将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悄无声息地拿走,并没有告知他。她长久地计划着、忍耐着、行动着,终于到了这一天。
谢崇很困惑。
他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怎么就要走到这一步了呢?
这一整夜他都没有睡觉。
谢崇心事重,别人总说他做事老成,但对待情感却开智晚,总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任性、执着、倔强。他以为他跟牟雯这一路走来,总该剩下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没剩下。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牟雯来了。
她去了超市,买了很多食物。谢崇见她进门只是浅浅抬一下眼皮,接着就去忙别的。
牟雯料想到他仍旧会是那样的骄傲,也不与他计较。
她跟谢崇的开始,倘若没记错的话,就是从这餐桌真正开始的。谢崇从小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在奶奶和姥姥家辗转,常年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内心缺乏着安全感。他喜欢坐在自己家的餐桌上安心吃一顿饭,哪怕那饭不好吃,他也会快乐。
他们之间真正的开始就是从一顿饭开始的。他吃到了梦寐以求的家常菜,从此多看了她一眼。
牟雯竟没想到自己围着母亲的包子铺,耳濡目染习得的厨艺,竟把她一步送上了通往财富的天梯。这究竟是喜是悲,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她仍旧记得,她那时每一次想到谢崇、想到要见谢崇,都是葆有着什么样的心情。她的心上上下下,恨不得马上飞奔向他。
可她跟他之间终究是差着什么,从最开始就是。或许是她爱得太笨拙、也或许是她的爱太轻。
牟雯在厨房里为谢崇做最后一顿饭。
他爱吃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
牟雯在做饭的时候总会想起他们的过往,很奇怪,这时她想起的都是谢崇的好。他的那些冷暴力、忽视、忽远忽近的距离感,这些她都忘记了。她想起他像孩子一样的天真、浪漫,想起他曾把她放在心上,想起他送她的每一样礼物。
他在深夜等在她的门口,他站在天桥下等她,东西太难吃他吃吐了,但后来他还是会去吃。
他推开她的房门,会先将头探进来;他亲她的时候,总会用手掌捏着她的脖子。
她想起他们在牧区,看雨、看风、看日落朝阳,他们那时还想办一场旷世的婚礼,想把人生的日夜都看遍。
牟雯想到的都是这些。
牟雯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湿了,用衣袖一抹,衣袖湿了一层。她手拄着台面,缓了一会儿,这才又重新做饭。
她为谢崇做了一顿“饕餮盛宴”。
他最喜欢吃的她都做了,二十道菜、摆满了一桌。做好后叫谢崇吃饭:“吃饭。”
谢崇什么都没说,走到餐桌旁坐下。
刚刚他听到厨房里的响动,意识到这响动以后可能听不到了。有几次他经过厨房,都想冲进去,问问牟雯这婚能不能不离。但是他没有。
最初的离婚是他提出的。他们两个都被婚姻困住了,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错,但事情就是慢慢地不对了。
离婚也好。都放对方一条生路。牟雯的那句话说得很对:去看看别人,或许就能遇到更好的。
他坐在牟雯对面,问她要不要喝点。
“喝点吧。”牟雯说:“喝茅台。”她从前不太允许谢崇吃便饭的时候喝茅台,她觉得太奢侈了。那时谢崇总是说:我又不是喝不起。
这一天他们决定喝一瓶。
牟雯如今酒量尚可,她跟谢崇约定一人一半、喝完就算。小酒盅那么小,一仰头就是一小口。牟雯喝得脸颊飞红,再一看谢崇,面不改色。
谢崇说他没醉过,那当然是真话。那么当年以喝醉名义所行之事,现在看来又都是心机了。至少,在他跟牟雯说“我们结婚吧”那一天,他是清醒的。
牟雯认真地看谢崇,看到他一直没有提筷,就起身为他夹菜。
谢崇说:“牟雯,我吃不下,我不想吃。”
牟雯一个人吃了几口,好像也不太饿似的,于是放下了碗筷。
“谈一谈?”她问。
“谈一谈。”谢崇答。
牟雯其实并不知该谈些什么,她没有任何话想对谢崇说。她只是将协议递给谢崇。
谢崇没有打开她的协议,起身拿了另一份协议过来,放到牟雯面前。
他们各有一份协议,代表着他们各自的立场。
但他们都没有打开对方的协议。
谢崇说:“你不想现在看,那你回去看也行。其他的话我之前已经说了,今天也没有什么再说的必要。”
他自始至终都认为牟雯对他的真心不是全部,她对他夹杂着现实的算计和权衡;而牟雯,始终都认为谢崇心里有一个抹不掉的人,她永远游离在他的生活之外。
然后这些话题再也没有讨论的必要,他们两个都很累了。就连当下这样的面对面坐着,都令他们觉得难受。其实难听的话早就说过了,好听的话听起来又很虚伪。他们这样对坐着,沉默是他们最后的交流。
然而他们又都会想起最初时候,想起那些他们还未走到一起,但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对方的时候。那样的时候,或许是他们这场漫长的相遇中,最美最美的瞬间罢。
那时一切未定,一切又似乎有了定数。
牟雯到此刻都没有想过跟谢崇老死不相往来。她对谢崇充满着感激。如果没有谢崇,她要吃很多很多的苦、走很多很多的弯路。她自始至终都承认,她是幸运的,她清醒地攀上谢崇为她搭的梯子,所以才有了那以后很多的果敢的瞬间。
她感激谢崇,所以这时她想对谢崇说几句真心的话。
“谢崇。”牟雯终于看向了他:“不管你信不信,从前我每一次向你靠近,都是真心的、本能的。我是喜欢你的。”
“喜欢我你要跟我清算吗?”谢崇嗤笑了一声:“牟雯,你总是在说漂亮话。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吃你那套,听了你的漂亮话就会相信你。”
牟雯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接着就耸耸肩。她没有为自己辩白,她知道谢崇早晚会知道答案,并悔不当初。那样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你不相信我是吗?”牟雯问。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谢崇说:“你让我相信你最开始跟我在一起,没有考量过任何现实的因素吗?那你为什么不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结婚呢?我不过是你遇到的人中最天真、最好摆弄的罢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牟雯撇撇嘴:“你不仅看轻我,你也看轻你自己,你竟然这么可悲。”
一个谢崇这样的几乎拥有着一切的男人,竟然因为怀疑着爱,所以永远拒绝着爱。他觉得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除了从小到大拒绝他的那一个,任何人的真心都是假的。
可悲。
可悲二字在谢崇心里烧了一把大火,那把大火也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他说:“我没有看轻自己,我跟你在一起没有付出什么代价。你不过是在我想有个家的时候恰巧出现罢了。”
“这我很早就知道了。”牟雯攥着拳头说:“因为蒋芜不要你,所以你跟我谈恋爱;因为她不跟你结婚,所以我住进你给她准备的婚房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原本也不在乎这些。”
“你不要提蒋芜。”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嘛。”牟雯说:“可我也没想跟蒋芜比,我挺感激她的,多亏她不要你,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过几年好生活。”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牟雯原本想体面散场,但谢崇咄咄逼人。他们都不再说话。
倘若一直说到最后,无非就是那一句:我没有爱过你。
牟雯又四下看看这个家,其实她在拿走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她内心里当然会不舍,除了牙克石的家,这里是她一生中住的最久的地方。这是她亲手装的房子,这是她亲自布置的花草,这是她青天白日总会坐着的阳台,这是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了一地又一地图纸的书房。
她在厨房站得最久。她真心喜欢着厨房,喜欢把自己关在里面,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响。一旦她的灵魂无处可去,她的肠胃就会栖息在厨房里。她倚靠着这个美味的世界过生活,日复一日。
这一天她真的要离开了。
她还记得她搬来那天,内心里觉得这不是她自己的家,站在那里畏首畏尾。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家里的很多房间她不会去、很多东西她不会碰。后来她终于觉得这里是她的家了。
她也在这里过了几年的好日子的,怎么能不留恋呢?
她干脆站起身来,拿着谢崇的那份离婚协议,在这间屋子里缓慢地踱步。就像她第一次来这里量房那样细致。那时她不会想到这里是她未来的家,更不会想到她最后离开了这里。
谢崇看着牟雯慢慢地在家里走了一遍,最后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没有跟他说再见。
他们都没有马上打开对方的协议,他们对对方的协议内容并不好奇,因为好像已经提前预料到了。
牟雯是在深夜打开的。在打开前,回看了王仙鹤给她发的谢崇的过往收入预估清单,她想:谢崇不是小气的人,他不会斤斤计较,不会拒绝分她一半。她甚至能想象得到谢崇草拟这份协议的时候,一定带着轻蔑的表情。他会说:破东西,不稀罕,你要就给你好了。
他轻蔑着她,也轻蔑着她曾经对他的真心。
牟雯打开了,看到他的协议很简短,像她的那份终版一样简短。关于财产分割那一块,谢崇写道:
婚姻存续期间,经由女方为男方购置的手表,归属男方所有。
男方自愿放弃除此以外的所有婚内收入,全部析产给女方。
财产清单由双方律师最终核定为主。
谢崇甚至没有任何的抵抗,就这么提议把自己的东西都给她。不是一半,是全部,除了那块手表。那块手表有什么好?他明明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他明明还有更多的名贵的手表。
牟雯愣在了那里。
钱这个东西,是谢崇最不愿与她争抢的东西,如果她想要,他就全给她。
牟雯看着看着竟笑了。
而谢崇,压根就没打开那份协议。
牟雯想平分他的财产,他不平分,破东西他不要了,他不缺这些。他用这种方式最后可怜一次牟雯。
他邀请朋友来家里,说我家保姆做了一大桌饭,来吃吧。钱颂真的来了,与钱颂一起来的,还有别人。
钱颂进了门以后里里外外地走,没看到牟雯的影子,就偷偷问谢崇:“牟雯呢?”
“离婚了。”谢崇说。
“我操!”钱颂说:“你大爷的啊,你结婚好几年,我连你老婆面都没见一次,就离了?”
“离了。”谢崇说:“别说废话了,喝酒吧。”
有人尝了一口菜,问谢崇:“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不是说了吗?保姆做的。”谢崇说。他像孩子一样,诋毁着别人也伤害着自己。
钱颂看出他不对劲,手按着他酒杯:“你别喝了,今天不宜饮酒。你想喝我改天陪你单独喝。”
“怎么不宜饮酒了?我会喝死吗?”谢崇问。
钱颂拗不过他,只得把酒杯给他。
谢崇看起来很平静,但喝酒很凶。这一天他揪着所有人喝酒,一杯又一杯,千杯不醉似的。大家都感觉痛快,因为谢崇已经很久不这么喝酒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让他喝酒有如让他喝药,他总会说:我不想喝酒,我要戒酒。谢崇不戒酒了,开始畅饮了,这实属罕见。
钱颂不许别人跟谢崇喝酒,在这一桌里,唯有他是谢崇的真朋友。所以他一直在为谢崇挡酒,但谢崇总会推开他。
谢崇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了,只是机械地喝着。这时王仙鹤给他打电话,谢崇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接了。
王仙鹤问:“牟雯的离婚协议你有问题吗?你觉得还有哪里需要更改吗?我受她委托跟你协商。”
谢崇说:“她目标定小了,怎么才要一半呢?那些东西我全给她。她小地方来的,赚钱不容易。”
王仙鹤愣了一下说:“你没看是吗?你看一下吧。清醒时候回复我。”
谢崇摇摇晃晃地找协议,钱颂陪着他,问他找什么。谢崇说:“我找一堆破纸。”
那纸协议就是一堆破纸,结婚证也是破纸,都是破东西。
他最后是在卧室床头找到的,动作笨拙地打开,但是眼神不聚焦,觉得那那协议怎么那么薄、字怎么那么少,不对啊,单王仙鹤整理的关于他的清单就该有十几页啊。
没有。没有清单。
钱颂又我操了一声,他对谢崇说:“谢崇,我错怪牟雯了。”又说:“牟雯,我错了。”钱颂觉得自己三十载人生全白活了,他那双眼睛把人看扁了、看坏了,他一次次担心谢崇被人欺骗。到头来,是他错了。
谢崇闻言抢过协议。
他看到上面写着:女方只要求获得婚姻存续期间自己的收入,由谢崇支持的商住两用住宅费用,可协商归还期限。谢崇的收入仍归属他个人。
牟雯什么都不要。
谢崇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说:“钱颂,我好像喝多了,你帮我念一下这几行字。”
钱颂也喝多了,磕磕巴巴口齿不清地念着。
那些字,一字一句,都凿进了谢崇心里。
他想起他曾无数次问她:“牟雯,如果我没有钱,你还会爱我吗?”
牟雯扬起脸说:“我爱你啊,我会爱你啊。”
“可是牟雯,如果我没有钱,你就会过苦日子。”
“可是谢崇,你就是你啊。”
他想起牟雯在无数个夜晚,在北京璀璨的夜色里奔向他,她说过无数次的“谢崇,我好想你”、“谢崇我要永远对你好”、“谢崇,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把日子过得美美的”、“谢崇,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谢崇、我爱你”…
他想起了这些,想到了牟雯。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对他说:
不要质疑真心,真心转瞬即逝。
我喝多了。谢崇这样说了一句,一头栽倒在了床上。他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各种各样的牟雯交替登场。她哭着、笑着、跑跳着,她说谢崇你不要不接我电话、你不要对我冷暴力,她说谢崇你的心为我敞开吧,让我们完完全全相爱吧。
那场梦那么真实,痛苦真实、快乐真实,唯有梦里的他,无论说什么,都词不达意。
等他睁眼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朋友们都走了,家里一片狼藉。他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走出了家门。
四月的晚风吹着他,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苏州街的天桥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北京。
遥远的北京。
他的身边再没有了牟雯。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或许人生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夜晚,大彻大悟大喜大悲,但都无济于事了。
牟雯是个傻子,其实也不傻。她从来都清醒,知道哪些东西可得哪些东西不可得,她不要多余的东西,因为多余的东西都是负累。他们最终的协议是经由王仙鹤从中协商的,最后牟雯拿走了一些谢崇的婚内收入,不多。她不想再牵扯了,对王仙鹤说:“你转告谢崇,就按照市面上最贵的那种保姆折现给我就好啦。”
她不知谢崇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她已经不在乎了。
五月,《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篇》在网站上播出了。封面是那一年牟雯坐硬座从牙克石回北京,在小客厅里脱袜子,她的脚浮肿了,但她的脸上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
那年很辛苦,其实后面几年也很辛苦。文字是无法概括的,因为辛苦于牟雯而言,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是她熬过的每一个夜晚、是奔走在每一个工地、是被人捐款跑路她快要走投无路…
关于牟雯这几年的故事,好像看这一个内容就够了。在这些内容里,并没有提及谢崇。
牟雯认真地看了几遍。
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从前的样子了,影像真是好东西,她在影像里看到她熟悉的天桥和城乡仓储、看到她匆忙走在北京的街头、看到她满嘴燎泡坐在深夜的街边、看到自己欢笑和痛哭,也看到那一片璀璨的灯火,看到那一步步高升的台阶,一直到灯火通明处。
视频的最后,是牟雯站在那个天桥上。她笑着伸出手指着天桥下:那时我约朋友在这里见面,朋友总是站在那里等我。我就这样从那里跑过来、跑到这里,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朋友啦!我挺喜欢这里的,我大学还没毕业就住在这里了,我很庆幸能住在这里,这里让我觉得我的青春期在无限地延长。
哦对了,牟雯拍了一下巴掌,我买的那个新房子装修完啦,欢迎大家来我的公司做客哦!
牟雯看着这个视频,看一遍哭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视频那么好看,那是2010年代最真实的北京,是向上的北京,是蓬勃发展的她。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也会有遗憾呢?牟雯说不清。
也挺好。
真挺好。
她一边看一边跟22岁的、25岁的、28岁的牟雯打招呼,新生活马上就会到来了。
六月,她跟谢崇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们有几个月没见了。
谢崇仍旧趾高气昂,但他没跟牟雯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好像瘦了一些,面目愈发地清冷。
牟雯问他:“最近好吗?”
他说:“挺好。”
“我也挺好。”牟雯说。
“恭喜你。”谢崇莫名说了这一句。
“谢谢。”
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需要调节,谢崇说:“不用调节,辛苦尽快办理。”
工作人员又问:“你们想清楚了吗?”
牟雯说:“想清楚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
那个大章落下时并没有什么声音,但他们心里却都轰隆了一声,接着好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等他们走出去,却看到外面艳阳高照。
牟雯没有着急离开。
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花花草草。她原本想等谢崇先走,谢崇却也没有走。
确切地说,他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
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牟雯,想起她当年戴着一个丢失了一朵小花的发卡。
“怎么了?”牟雯问。
“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谢崇说:“牟雯,再见。”
牟雯对谢崇没有了爱、好像也没有了恨,但真实存在过的岁月是无法从她的记忆中被抹去的。她知道谢崇说得对,北京那么大,很多人住一个小区都不太会遇到,何况是他们。
“再见,谢崇。”
牟雯这一次率先走向了自己的车,上了车,看到谢崇的车就停在对面。而他正坐在车里看着她。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最后是牟雯先按了一下喇叭,率先开了出去。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到了马路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就这样相忘于车水马龙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