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宣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刃刮过冰面,听得人后脊发凉。
“好一个锦衣卫,好一个陈案首。”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住陈瑾,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强行压下去的杀意。
可他也很清楚,今夜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王思诚身上那件飞鱼服不是摆设,张居正三个字也不是摆设。
“陈瑾,你是个聪明人,晓得借势。可你别忘了,张居正在京城,远水解不了近火。你要娶清漪,她身上淌着我蜀王府的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高攀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铁。
“如今是万历五年,下一科四川乡试在万历七年。本王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后的秋闱,你若能拿下解元,本王不仅不拦,还亲自出面替你们主婚。”
陈瑾迎着他的目光问了一句:“若拿不下呢。”
“拿不下?”
朱宣圻眼里凶光毕露,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终于露出了獠牙,“不仅休想娶清漪,本王还要新账老账一起算,治你个不敬之罪,让你陈家在这蜀中再无立锥之地。陈瑾,你敢接招吗?”
这哪是对等的赌约?
可陈瑾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今夜能争到的最好结果了。
蜀王让步了,虽然让得咄咄逼人,可他到底让了。
陈瑾松开沈清漪的手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不打半点折扣:“长者赐,不敢辞。学生陈瑾,接下殿下此约。万历七年秋闱,定不负殿下所望。”
“哼,大言不惭。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朱宣圻深深剜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王思诚,不再多说半个字。大红蟒袍的袖子一拂,转身便往外走。
“回府。”
内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满院的王府甲士便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沉进了巷子尽头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压在陈家头顶的那座山终于暂时移开了。
陈继宗和林氏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像给抽干了骨头,爬都爬不起来。
王思诚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走到陈瑾跟前,眼神又恼又佩:“瑾哥儿,你胆子也忒大了。要不是我在后头听见动静,赶紧换了这身皮出来镇场子,你晓不晓得刚才那几句话差一点就让陈家满门跟着你陪葬。”
陈瑾苦笑了一下,后背的中衣早给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多谢姐夫及时出面。小弟心里有数。”方才那番拉扯,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滚,稍偏一寸就是万丈深渊。
沈清漪再也绷不住了,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泪水眨眼就把他的青衫打湿了一大片。
她哽咽着,身子抖得厉害:“你太傻了……为了我得罪蜀王,立下这种生死赌约,值吗。”
陈瑾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块磐石:“清漪,我说过,这辈子正妻的位子只给你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我读这些圣贤书考这些功名,还有个什么用。”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眼神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
今晚这顿羞辱,根子全在手里没权。
双案首又怎样,搁在绝对的血统和藩王面前,还是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
若不是背后有张居正那棵大树压着阵脚,陈家此刻怕是已经给夷平了。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沈府的大管家沈禄带着几个家丁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看见沈清漪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大小姐!老爷听说蜀王殿下往这边来了,急得不行,叫老奴火速来接您回府。”
沈清漪知道父亲那头肯定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她红着眼眶不舍地看着陈瑾,把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顿:“陈公子,我得回去了。这两年我便在府里闭门不出,替你抄经祈福。万历七年,不管你中不中,清漪这辈子,非你不嫁。”
陈瑾送她到门口,把她扶上马车。
沈禄临行前凑近了压低嗓子说了句:“陈公子,老爷让老奴带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望公子多加保重。”
陈瑾点了点头,说替我谢过沈世伯提点,小侄记下了。
书房里烛火跳了又跳。
王思诚已经换下了那身扎眼的飞鱼服,端起热茶一口灌了下去,咂了咂嘴说痛快,又说瑾哥儿你刚才那几句话比刀子还快。
他搁下茶杯,神色却一下子郑重了起来。
“不过蜀王今晚来这一出,看着是抢亲,骨子里却是试探。”
“试探首辅大人的底线?”陈瑾目光一闪。
“对。当今首辅推考成法,接下来肯定要动宗室的铁杆庄稼,清丈田亩。蜀王是西南最大的藩王,早就嗅到风向了。他今夜逼你,一是看上了你的才,二来也想折辱你这个‘新政苗子’,三来更想探探我这个张家安在成都的暗桩,敢不敢跟他翻脸。”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不止是一场抢亲的闹剧,更是皇权藩王和内阁新政之间的一次微小较量。
“可这万历七年的解元……瑾哥儿,你晓得这里头的分量吗。”
王思诚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乡试主考全是京里派来的翰林或部院大臣,题路子千变万化。你想从全川的才子里头杀出来拿下解元,跟登天差不了多少。”
……
……
送走王思诚以后,陈瑾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闭起眼把心神沉进了识海,《锦城春深图》在虚空中无声地铺开。他将意念聚在万历七年己卯科四川乡试上,画卷翻动间一行行金色的小字浮了出来。
主考官是翰林院编修赵志皋,副考官是吏部给事中邹元标。解元是新都杨昌元,亚元是内江高梅。
陈瑾瞳孔猛地一缩。
杨昌元和高梅,两个名字稳稳当当地挂在榜首,历史的轨迹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偏移分毫。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两位考官。
赵志皋是未来的内阁首辅,铁杆的倒张派,偏爱的是醇正典雅的文风。
邹元标更是以直谏闻名的铁骨直臣,历史上弹劾张居正的奏疏递了一道又一道,极其看重考生的气节和实务策论。
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张居正正值巅峰,怎么会让这两个反对派坐上万历七年四川乡试主考的位置?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沮丧,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了起来。
两年,他必须在两年里脱一层皮。
光窝在蜀中闭门造车肯定不够,得走出去,得访名师,得把这一身所学从头到尾淬上一遍。
而真正能撬动全局的那根杠,在京城。
只要搭上张居正的线,让首辅大人在委派考官时稍稍往新政改革派那边偏一偏,他破题时那股实务策论的路子便能大放光彩。
蜀王的威压,张居正的注视,沈清漪的期待,一股一股全抽在他背上逼着他往前跑。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般写下了两个大字……京城。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等。
只要张居正看到他在院试时那篇文章,只要那位首辅大人对他的实务之才生出一丝兴趣,邀请的信函就会从京城发往蜀中。
拿到那封信,便是他离开这方小天地,正式踏进大明朝堂风云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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