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楼的酒散场时,月亮已经爬过了柳梢头。
陈瑾被陈福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给酒劲儿冲得有点发晕。
还没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远远就瞧见一团明晃晃的光,整条街都给照透了。
陈家大门外头灯笼挂了满满一溜,门楣上头连夜赶出来一块红底金字的匾,上头“双案首”三个字在烛火里闪得晃眼。
街坊邻里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道喜声吆喝声嚷成一锅粥。
陈继宗和林氏满面红光地迎出来,陈继宗这个平日里一文钱能掰成两半花的盐商,今儿个却大方得不像话,大把大把的铜钱碎银子往外撒,笑得嘴都合不上。
“好小子!真给咱陈家长脸!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趟过来,还拿了双案首!咱家祖坟这回是真冒青烟了!”
陈继宗说着说着嗓子就劈了,眼眶红红的,使劲拍着陈瑾的肩膀。
正热闹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几个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直冲到门口。
林氏踮脚一看就喊起来了:“让让,都让让!我家闺女跟女婿回来了!”
车里先是跳下来一个人,穿着便服,身板笔挺,正是王思诚,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陈蕙从车上扶下来。
王思诚如今顶着锦衣卫百户的衔,可大明朝在地方上压根没几个常设的锦衣卫衙门,他在成都连个正经衙所都没有,名义上的差事是朝廷派驻地方监察四川布政使司和下头各级官员的耳目,顺带盯着考成法执行得怎么样,暗地里他干的却是相府的护卫头子,拿朝廷的俸禄守着张居正的家眷。
今年张家老四张简修要回北京荫蒙锦衣卫千户,到时候王思诚会随行,可到京城述职之后还得返回成都继续守着张家人,直到万历七年张懋修在四川乡试里冒了头才算完。
陈蕙一下车眼眶就泛了红,一把拽住陈瑾的手来来回回地看,心疼地摸着他瘦了一圈的脸颊:“你这孩子,考个试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娘,快让厨房把那只老山参炖上,给瑾哥儿好好补补!”
“还用你提?早炖在锅里了!”
林氏笑得眼角的纹都挤在了一块。
王思诚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陈瑾的肩膀,眼里那股子骄傲一点都不藏:“瑾哥儿,你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名震锦城了!今儿个满大街都在传,说你那篇策论让劳提学拍桌子叫绝。相府家几个公子对你那文章也是赞不绝口。
“我爹那人你晓得,平日里多严苛的一个人,今儿个听见消息硬是连灌了三大碗酒,直说陈家出了个麒麟儿!”
陈瑾笑了笑,说姐夫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考题正好对上胃口。
“这哪是什么运气,是你实打实的本事。”
王思诚把嗓门放大了些,“你小子,如今是真入了上头那些大人物的眼了。”
锦衣卫办差嘴巴得严,王思诚自然不会把考场背后那些大人物掰手腕的内幕透出半个字来,可话里头的分量已经沉甸甸地递过来了。
陈家老两口听得又是心惊又是庆幸,赶紧把人都往院子里迎。
这一宿陈家上下闹腾得跟过年似的,流水席直接摆到了街面上,一直闹到亥时三刻人才渐渐散了。
陈蕙和王思诚也留在客房歇下了。
陈瑾回到自己院里,浑身骨头像要散架似的。
刚在屏风后头把外衫褪下来,房门就给轻轻推开了。
穆莺儿和穆真真端着热水和巾帕走进来,两个丫头今儿都特意收拾过。
莺儿换了身水红比甲,双丫髻上簪了两朵新摘的珠花,瞧着比平时俏了好几分。真真穿一件淡青襦裙,平日里晒得微黑的脸颊此刻透着两团不大正常的酡红,眼睛垂着,里头水光潋潋的。
大明朝的规矩,少爷中了秀才,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往往就得收进房里做通房。
两个姑娘受陈家的恩惠,对陈瑾早就放了真心,如今瞧着自家少爷金榜题名站在那儿俊朗朗的,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火就再也拢不住了。
“少爷,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莺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两只手颤颤地伸过来解他中衣的系带,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贴。
真真也咬着下唇凑上来,伸手去够他的腰带,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磨出了薄茧的手烫得吓人。
两个姑娘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眼里都读出了同样的意思……今儿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交出去了。要是少爷不收,将来说不准就得给随便配给哪个小厮,真要那样,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陈瑾觉着两具温温软软的身子靠过来,鼻尖绕着幽幽的香气,心里难免荡了一下。
可他很快就把自己拽住了,轻轻握住她俩的手腕,没让往下动。
“莺儿,真真。”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股谁也扳不动的定力,“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可在我心里,你们不止是丫鬟,更是家里人。我陈瑾这辈子,要是不能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和一份安安稳稳的日子,就绝不能草率地占了你们的身子。再说……”
他脑子里浮起沈清漪那张脸,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去:“我已经立过誓了,这辈子正妻的位子只给清漪一个人。去沈府提亲之前,我不能做这样唐突的事。你们要是信我,就再等等。等这些事都尘埃落定了,少爷绝不会委屈你们。”
两个姑娘身子齐齐一颤。
莺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在里头直打转,却又被他那句“家里人”和“名分”暖得心里头发酸。
真真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敛衽行了一礼,声音里头夹着几分哽咽,也夹着一丝松下来的释然:“少爷高义,是奴婢们轻狂了。少爷早些歇着。”
说完拽着莺儿红着脸退了出去。
陈瑾看着她们带上门走了,一个人站在屏风后头,先是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拿凉水扑了把脸,倒在床上没多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
……
次日一早天刚透亮,陈瑾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陈福就喜颠颠地跑进来了:“少爷!沈家小姐来了!”
陈瑾眼前一亮快步往花厅去。
沈清漪正站在那棵海棠树底下,一件湖蓝对襟褙子,素素净净的,像一朵沾着露水的空谷幽兰。见他过来,那双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盈盈一拜:“恭喜陈相公,童试连捷,名震锦城。”
陈瑾上前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笑着说清漪你我之间哪来这些客套。
沈清漪脸微微红了,却没挣开,由他牵着手走到石桌旁坐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精巧的食盒来,轻声说这桂花糖糕是她亲手做的,昨儿个应酬肯定没少喝,吃几块甜的养养胃。
陈瑾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得从舌尖一路滑到心里。
他看着沈清漪那双情意满满的眼睛,郑重地说:“清漪,我昨儿个已经跟同窗好友们放了话,等三书六礼齐备,挑个好日子,就正式登门向沈世伯提亲。”
沈清漪听见“沈世伯”三个字,身子轻轻一震。
这还是陈瑾头一回改口,以前见沈琰都是叫沈公子的。她眼里一下子泛起一层水雾,等这一天她等了太久。
“我……我等你。”她低下头去,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股子死生契阔的定力却稳稳地落在每一个字上。
两个人在海棠树下坐着,把这些天积攒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
陈父陈母远远瞧见了,乐得直咧嘴,也不过来打扰。
林氏转头就把全家上下吆喝起来,热火朝天地清点库房备聘礼。
陈继宗这个大男人今儿个也顾不上铺子里的事了,亲自在院子里指挥家丁搬东西,嗓门比谁都大:“那对玉如意,算上!还有那两匹云锦,十斤上好的燕窝!咱陈家是商户不假,可这聘礼绝不能委屈了沈家姑娘!”
整座陈宅都浸在一种从没有过的欢腾里头。
可这欢腾没能撑到天黑。
暮色刚罩下来,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令人心头发紧的马蹄声,还夹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响。
“砰”的一声,陈家那扇刚换上桃符的大门被人从外头粗暴地撞开了。
两排穿王府护卫甲胄、腰间挂着佩刀的武士涌进来,转眼就把院子里正忙着搬聘礼的家丁全推到两旁。
一个穿正五品武官常服、浑身透着杀伐气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过门槛。
陈继宗正抱着一对玉如意乐呵呵地往外走,瞧见来人先是一愣,下意识迎上前去:“亲家公?您怎么带这么多人来……”
来人正是王思诚的父亲,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
可平日里对陈家还算和气的王懋德,此刻面沉得像块铁,压根儿就没接陈继宗的话茬。他按住腰间佩刀,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里那堆得跟小山似的聘礼,眼里闪过一丝焦急,又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无奈。
趁着转身布防的间隙,他飞快地朝陈瑾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严严实实的,全是在警告……千万别动,一个字也别说。
陈瑾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连正五品的中护卫指挥使都只能在前头开路,来人的身份还用猜吗。
王懋德快步退到院子一侧单膝跪了下去,声音洪亮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肃杀:“臣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恭迎蜀王殿下!”
方才还闹哄哄的陈家大院,一瞬间死寂。
紧接着,一个穿大红蟒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太监和王府精锐的簇拥下缓缓迈过了门槛。
他没看跪了一地的陈家人,那双冷厉的眼睛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并肩站在海棠树下的陈瑾和沈清漪身上。
沈清漪看清来人的脸,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陈瑾的手,声音都发颤了:“舅……舅舅,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舅舅?
蜀王?
陈瑾深吸一口气,把那颗快要撞出胸膛的心狠狠往下压了压。他怎么也算不到,这个大明朝在西南最有分量的藩王,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声不响地踏进陈家的院子。
满院的喜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碾得粉碎,一股子风雨欲来的沉闷死死地罩住了整个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