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院试第二场复试在绵绵春雨里平平稳稳地收了尾。
贡院后头的衡鉴堂里茶香袅袅的,地龙烧得刚好,把初春那点湿冷全挡在了窗户外头。几个同考官正对着糊了名的卷子做最后的斟酌。
四川提学御史劳堪端坐主位,旁边客座上坐着微服来巡视的四川巡抚曾省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劳堪拈起一枚黑子落到棋盘上,目光却瞟向案头一份卷子,眼里那股激赏藏都藏不住。
下首坐着富顺西湖书院的名誉山长熊阔,这位致仕的老进士在蜀地儒学圈子里声望不小,此刻却面露难色。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拱了拱手:“劳大人,曾大人,此卷确实言之有物。只是……布政使周大人昨儿派人递了话来,说咱们蜀中士林素来尊崇理学正宗,讲的是平正冲和。
“这篇通篇大谈均平赋役、清丈田亩,虽说是实务,恐怕有急功近利、沾了铜臭的嫌疑。若点了案首,周大人担心会惹得清流非议,乱了文风。”
这话一出,堂里的气氛微微滞了一下。
周廷辅是四川左布政使,学政虽不归他直管,可地方上最高行政长官暗地里递过来的话,分量自然不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不喜欢这等锐意改革的文章。
曾省吾听了倒没动气,只是微微一笑。
他把手里那枚白子轻轻搁在棋盘上,端起建窑兔毫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徐徐开了口:“周大人老成谋国,一向谨慎,他的顾虑也不能说没道理。理学正宗,确实是士子立身的根本。”
熊阔刚松了口气,曾省吾话锋就转了。
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里头却透出一股在沙场上滚过的金戈气:“只是如今天下这形势,边患还没平,国库也不宽裕,朝廷正缺能经世济民的干才。要都躲在书斋里空谈心性,不问百姓死活,那不是成了无用之学?
“本抚前些日子在绵州走了一趟,倒是深感这清丈田亩,势在必行啊。”
劳堪抚着胡须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把话接了过去:“曾大人说得极是。本院代天子抡才,要的正是这等能务实、敢言事的栋梁。周大人那边,本院自会修书一封,跟他分说其中利害。想来周大人通情达理,定能体谅朝廷的难处。”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轻描淡写地落了锤,“此卷,便定为案首吧。”
熊阔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位封疆大吏一唱一和,三言两语间连嗓门都没拔高,跟推手似的,就把周廷辅暗中递来的那股阻力化了个干净。
……
……
二月二十四,放榜。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那面大照壁前已经挤成了人粥。
辰时正,三声号炮响过,大红长案在满场的惊呼声里贴了出来。
第一名,华阳陈瑾。
县试、府试、院试,连战连捷,两元及第。十六岁的双案首,搁在蜀中士林里多少年没出过了。
陈福和两个丫鬟簇拥着陈瑾站在人群外圈,他轻轻吐了口浊气,嘴角浮起一点释然的笑意。
刚转身要走,变故陡生。
“就是他!新科案首陈瑾!”
不知谁喊了这一嗓子,人堆里忽然窜出十几号人,不由分说地朝陈瑾涌过来。陈福和两个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就给挤到了外头。
“陈相公!我家老爷是城东绸缎庄的王员外,愿出良田千亩作嫁妆!”
“陈相公,我家主公是布政使司郑参议,小姐年方二八,正缺一位乘龙快婿!”
几家人家的家丁和媒婆把陈瑾团团围住,场面一下子就炸了,这赫然就是大明朝出了名的“榜下捉婿”。
“诸位且慢,在下已有婚约在身!”
陈瑾护着头上的方巾温言推拒。
一个涂了满脸脂粉的媒婆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嗓子挤了挤眼,那语气神神秘秘的:“陈相公,您是个明白人。明年京里头有桩大喜事,上头要从各省挑良家女往北边送呢。
“这事犯忌讳,谁也不敢明说,可但凡家里殷实的,谁舍得亲闺女去吃那份苦?大家伙儿都急疯了找良配赶紧定名分。
“您如今可是天大的香饽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瑾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眼看着要成年,即将海选天下良家女婚配,民间吓得掀起了嫁女潮。这种事有欺君之忌,自然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下挑明了说,只能这么隐晦地点拨。
正被拉扯得脱不了身,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齐整的马蹄声。
一队穿王府护卫服的壮汉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贡院门前缓缓驶过。围抢的人群被那气势镇住了,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
马车在离陈瑾不远处微微停了一停,一阵风掀起了车厢窗帘的一角。
车厢里端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那张脸生得极美,肌肤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娇弱。
这少女正是蜀王朱宣圻和王妃史氏的掌上明珠,朱奉慈。她自小在王宫深闱里长大,心思纯善,素来知道堂姑家的表姐沈清漪心里系着个叫陈瑾的少年,而这少年这回很可能金榜题名。今日特意求了母妃的恩典出宫,名义上是去合江亭透透气,骨子里是想借着放榜的热闹,悄悄替表姐看一眼未来的表姐夫是什么样的人物。
透过车窗缝隙,她的目光恰好落在被人群簇拥着的陈瑾身上。
少年一袭青衫,身姿挺拔,面对那么多人的拉扯和豪族砸过来的重金诱惑,始终不卑不亢的,眉宇间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从容。
他身上那种既沉稳又蓬勃的劲儿,让朱奉慈一下子怔住了。
她常年缠绵病榻,见惯了内侍的唯唯诺诺和宗室子弟的纨绔浮华,何曾见过这样鲜活挺拔、像芝兰玉树一样的少年?
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猛地回过神……这是清漪表姐的意中人。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失落涌上来,胸口一闷,眼帘就垂了下去。她攥着锦帕捂住嘴,剧烈地咳了两声。
“郡主,当心受风。”
伺候在一旁的老太监赶紧替她放下帘子。
马车里朱奉慈喘息稍定,神色黯然地靠回软垫上,轻声说了句:“伴伴,回宫吧。”
……
……
蜀王府,承运殿后的深闺里,朱奉慈从贡院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午膳也没动几口,靠在窗榻边望着院子里的落花出神,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
蜀王妃史氏听说女儿不适,匆匆赶来探望。见女儿神色恹恹的,史氏心疼地坐到榻边,握住她凉凉的手柔声问:“慈儿,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出宫受了风寒?怎么连药都撤下去了?”
朱奉慈眼眶微红,只是摇了摇头,讷讷地不说话。过了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母妃,女儿没事,就是觉得春困,想歇息了。”
知女莫若母。史氏见她这般模样便知道准有心事,没再追问,替女儿掖好被角轻步退了出来。
一到外间,脸上的温婉就收了,沉声唤道:“今日谁跟着郡主出宫的?叫他来见本妃。”
不多时那老太监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进来,面对王妃盘问哪敢有半点隐瞒,倒豆子似的把今日贡院外头的情形和盘托了出来:“回娘娘,郡主今日去看了那新科案首陈瑾。老奴瞧着……郡主看了陈相公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只是那陈相公,似乎是宣仪郡主家清漪小姐看中的人……”
史氏听了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太医曾断言恐难长寿,这成了她和蜀王最大的心病。
如今女儿情窦初开,好不容易有了个能挂在心里的人,却偏偏是沈清漪的心上人。可为人父母,哪个不护短?更别说这偌大的蜀王府了。
史氏沉吟片刻,没有声张,转身径直去了蜀王朱宣圻的书房。
半个时辰后,几道密令从王府悄然传出,眼线和侍卫倾巢而出,像一张无形的网迅速撒向成都城的大街小巷。不过短短半天工夫,一份详尽的密报便呈到了朱宣圻的书案上。
从陈瑾的盐商出身到县试府试院试连战连捷,从跟张居正公子张懋修的交好到协助破获绵州私盐案、灌县河工贪腐案的种种手段,连他与沈清漪在望江亭初遇、浣花溪漫步的细节,全都在纸上录得清清楚楚。
朱宣圻穿一身常服坐在紫檀大案后头,把密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史氏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静静地等着。
“此子,倒是难得的良材。”
朱宣圻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深邃,“有手段,有静气,更有文章。难怪清漪那丫头会看上他。也难怪……咱们的慈儿会动心。”
史氏停下手中的佛珠,轻叹了一声:“王爷,慈儿的身子您是知道的。太医说她气血两亏,需得有大喜事冲一冲才能有一线生机。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挂念的人,臣妾实在不忍看她一天天枯萎下去。至于清漪那边……”她没把话说完。
朱宣圻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渐渐浓郁的春色,负手而立。
“宣仪是本王的堂妹,清漪也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可慈儿是本王的嫡亲骨肉。”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大明朝的天下,还没有我蜀王府要不到的人。传话下去,明日备轿,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