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桢到成都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色直裰,人清瘦,颧骨有点高,一双眼睛却亮得厉害,炯炯的。刚从牢里出来没几天,精神倒不差,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宁折不弯的性子。
“陈公子!”
他一进门就往下跪,“您的大恩大德,李某没齿难忘!”
陈瑾赶紧伸手架住他胳膊:“李先生,使不得。您是读书人,身上有功名,怎么能跪我呢?”
“陈公子,您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闺女,这头该磕。”李维桢犟着还要往下跪,陈瑾死死拦住。
两个人推让了好一阵,最后李维桢深深作了个揖,眼眶已经红了。
“李先生,先坐下歇歇。”
陈瑾回头让穆莺儿去倒茶,“您那案子结了,王仁关进去了,周慎估计也跑不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李维桢叹了口气,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想回灌县。新县令还没到,可岁修的事耽搁不起。堰体这几年偷工减料,隐患不小,不赶在汛期前修补好,万一出了事,淹的是下头成千上万的老百姓。”
陈瑾点头:“李先生说得是。都江堰是蜀中的命根子,耽误一天都不行。听说府衙那边会拨一笔银子,加上锦衣卫查出来的赃银,专款专用,全投到修堰上。您回去只管放手干,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陈公子。”
李维桢顿了顿,忽然把茶碗放下了,“陈公子,李某有一事相求。”
“您说。”
“想请陈公子写一篇文章。把都江堰岁修这些年的弊病一条条理出来,再附上改良的法子。李某想把这文章递到按察使司和巡抚衙门去……让上头的人都看看岁修有多要紧,也让满城官场知道王仁那帮人干了多少黑心事。”
陈瑾想了想,点头说好:“我写。写完了您拿去用。”
“多谢陈公子!”
当晚陈瑾留李维桢在家里住下。
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聊了整整一宿,聊的全是水利上的事。
陈瑾对都江堰的底子大多来自书本,还有脑子里那幅《锦城春深图》;李维桢不一样,他那些东西是几十年泡在堰上、拿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两个人一个讲书上的道理,一个说实际的经验,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投机。
“李先生,我听琇莹说,岁修淘滩的时候,用的是石马做标记?”陈瑾倒了杯茶推过去。
李维桢接过来喝了一口:“李冰那时候在凤栖窝埋了石马,往后每年岁修,淘到石马露出来就算合格。这法子用了上千年了,倒也算稳当。
“只是石头埋在河底,年头久了,难免移位,碰上大水更要命。前几年有一回,怎么挖都找不着那匹石马,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怕挖过头把河床给毁了。后来在下游好远一处河滩上才找到……嘿,你猜怎么着?早被大水冲走了!马身子都断成了两截。县衙后来又打了匹新的埋下去。”
陈瑾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李先生,要是把石马换成铸铁的卧铁呢?”
李维桢愣了一下:“卧铁?”
“对。铸铁比石头沉,大水冲不走。在凤栖窝埋几根铸好的卧铁,上头刻上标记,每年淘到卧铁就算到底。又精准又耐用。”
李维桢歪着头想了半天,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陈公子这主意好!铁沉,不怕水冲。铸的时候还能在上头刻字,提醒后头的人。只是……”他皱了下眉,“铁在水里锈得快,埋几年就烂了,怕是还不如石头经得住年头。”
陈瑾笑了笑:“李先生,我倒知道一种炼钢的法子,能炼出不大容易生锈的精钢来。用那种钢铸卧铁,百年不坏。”
李维桢惊得身子往前一探:“陈公子还懂炼钢?”
“略知一点皮毛。”
陈瑾没往深里说,只道,“我认得一位苏姑娘,是李时珍老先生的弟子,会一些化工冶炼上的手艺。我写信请她试试,要是能炼出来,对都江堰岁修就是件大功德。”
李维桢腾地站了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陈公子,要真能炼出那样的钢……李某替灌县几万百姓给您磕头!”
“李先生别急。”陈瑾把他按回椅子上,“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我先写信给苏姑娘,让她试着做做看。”
李维桢连连点头,眼里全是光。
当晚陈瑾在书房里铺开纸,给苏沫儿写了封信。
信里说了李维桢的事,又说了铸造卧铁的念头,后面接着写:“苏姑娘,炼钢之法,我曾在古书里见过记载。铁矿石入炉,加石灰石去硫,反复锻打,可得精钢。若能炼出来,不光卧铁能用,刀剑、农具,样样使得,于国于民都是件大好事。望你一试。”
写完搁下笔,又想起一件事来,提笔在信末补了几行:“另有一种东西,古书里管它叫‘水泥’。石灰石和粘土焙烧之后磨成细粉,见水就凝,硬起来跟石头一样。用来砌堰体、筑沟渠,百年不坏。苏姑娘要是有兴致,不妨一起试试。”
把信封好,压在镇纸底下。
明天让陈福跑一趟眉山。
次日中午,王宸在望江楼摆了一桌,叫了陈瑾、张懋修,还有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同窗。
雅间里灯笼点得亮堂堂的,桌上菜色精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芙蓉鸡片,时蔬炒得青翠,旁边还搁了一壶剑南烧春。
“陈兄,来来来,坐。”
王宸笑着给他斟了一杯,“新年头一聚,今晚不醉不归。”
张懋修也把杯子举起来:“陈兄,新年好!今年院试,必中!”
“借二位吉言。”
陈瑾仰头干了。
喝了几轮,话题飘来飘去,从过年趣事扯到院试,又扯到时局上头。
张懋修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嗓子:“陈兄,听说了吗?周慎革职了。”
陈瑾筷子停了一下:“这么快?”
“按察使把他跟赵弘分赃的证据查实了,折子递到京里,皇上批了革职。”
张懋修冷笑了一声,“周慎是赵弘的人,一屁股屎。之前全靠周廷辅硬保着才没倒,这回周廷辅自己也被申饬了。听说布政使衙门那边灰溜溜的,周廷辅虽然位子还在,气焰已经收敛了不少。”
王宸在旁边接了一句:“陈兄,这下可以安心读书了。赵弘倒了,周慎革了,周廷辅也老实了,你的对头,一个一个都……”
陈瑾摇了摇头:“周廷辅还在。旧党在四川的根子就还在。只要他坐那个位子一天,我就不能掉以轻心。”
张懋修想了想,点了点头:“陈兄说得是。不过好歹眼下,他不敢再明着针对你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李维桢在陈家住了三天,带着李琇莹回了灌县。
临走的时候李琇莹在门口给陈瑾磕了三个头,陈瑾把她扶起来,说:“回去好好照顾你爹。等堰修好了,我们再去看你们。”
李琇莹点点头,抹了抹眼角,转身上了马车。
陈瑾站在门口,看着马车一点一点缩进巷子深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帮了他们……可说到底,也是在帮自己。都江堰稳了,成都平原就稳了,他在这里的这个家,也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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